第879章 请君入瓮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粗布，沉沉压在山谷谷底。
汪明月伏在一处嶙峋的怪石后面，指尖扣着冰冷的岩缝，目光透过交错的枝桠，落在下方那片被三座主峰环抱的隐秘地带。
说是基地，倒更像一只蛰伏在山腹里的巨型凶兽。
人工开凿的痕迹被巧妙地掩藏在天然岩壁之下，若不是她嗅觉异于常人，隔着这么远便能嗅到那股蛇腥混着药腐的诡异气息，寻常人就算从山顶路过，也绝难发现这山坳深处居然藏着这么一处所在。
哨岗设在两侧崖壁的凸起处，伪装成天然石笋的岗亭里，隐约可见晃动的人影。崖壁上还攀着几处暗哨，黑洞洞的枪口隐在藤蔓之后，警戒范围覆盖了整片谷底入口。
汪明月眯了眯眼，指尖在短刃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照这个布防密度，硬闯不是不行，就是麻烦。她本来打算摸掉几个暗哨，悄无声息潜进去，先探一探虚实再说。
可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她渐渐觉出不对来。
太静了。
不对，不是静——是空。
那些岗哨里的人影，每隔半柱香才会动一下，动作僵硬得像上了发条的木偶。整个基地外围，除了风吹草动，竟听不到半点人声、脚步声，连巡逻换岗的动静都没有。
这不正常。
一个正在运作的实验基地，怎么可能连个走动的人影都没有？
汪明月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抹玩味。
请君入瓮？
有意思。
她索性也不躲了，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从怪石后面直起身来。山风卷起她鬓边的碎发，露出一张尚带着稚气、却偏偏冷得像块冰的小脸。
既然人家都把场子铺好了，她要是还扭扭捏捏摸进去，反倒显得小气。
汪明月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然后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踩着满地碎石枯枝，径直朝着基地正门走了过去。
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逛自家后院。
两侧崖壁上的暗哨果然有了反应，几支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转了过来，对准了她的方向。可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开枪，也没有一个人出声喝止，就那么静静地、僵硬地瞄准着她，像一群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
汪明月甚至还有闲心抬头冲他们挥了挥手，嘴角噙着一抹懒洋洋的笑。
"晚上好啊，各位站岗的大哥。"
没人理她。
枪口依旧稳稳指着她，却始终没有扣动扳机。
汪明月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脚下不停，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基地正门口。
那是一扇嵌在岩壁里的厚重石门，上面刻着扭曲的纹路，看起来像是某种蛇形图腾。石门半开着，留出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像是特意在等她进来。
门缝里透出惨白的灯光，混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腐气，一股脑涌了出来。
汪明月站在门口，微微仰头打量了一下那扇石门，伸手在冰冷的石面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回响。
"啧，装修品味不怎么样。"
她嘟囔了一句，侧身钻了进去。
石门之后是一条狭长的甬道，墙壁上嵌着昏黄的壁灯，光线昏暗，把影子拉得老长。甬道两侧分布着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上有小窗，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状况。
汪明月边走边看，指尖划过冰冷的墙壁，指腹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干净。
太干净了。
墙壁上没有污渍，地面上没有血迹，连灰尘都薄得像一层纱。这座基地干净得像是刚建成的，连一丝使用过的痕迹都找不到。
可那股挥之不去的腥臭味，却像跗骨之蛆，牢牢黏在空气里，提醒着她——这里确实做过那些见不得光的实验。
有人把所有痕迹都清理掉了。
是在她来之前就清理好了，还是……专门清给她看的？
汪明月脚步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甬道尽头，是一扇比入口处更大的铁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主实验室"三个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她伸手推了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便开了。
惨白的灯光倾泻而出，晃得人眼晕。
汪明月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才抬步走了进去。
实验室很大，比她想象的还要大。一排排锃亮的不锈钢实验台整齐排列，玻璃器皿、试管、显微镜一应俱全，擦得一尘不染，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地面是雪白的瓷砖，干净得能照出人影，连一丝水渍、一点药渍都找不到。
整个实验室空荡又整洁，像一间样板间。
只有正中央的一张实验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正低头翻看着手里的一本厚厚的笔记。听到推门声，他缓缓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容。
"你来了。"
声音平静，像是在等一个久候的客人。
汪明月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实验室，最后落在那个中年男人身上，微微眯起了眼睛。
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清癯，气质儒雅，若是走在长沙城的大街上，旁人多半会以为他是哪个大学的教授，或是医院的主治医生。
可汪明月的注意力，却落在了他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上。
那双眼很亮，亮得不正常。
像是在黑暗里蛰伏太久的野兽，突然见到了梦寐以求的猎物，瞳孔深处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狂热与兴奋，像两簇跳动的鬼火。
而他看着她的眼神……
汪明月胃里一阵翻涌，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那眼神太赤裸了，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一件完美无瑕、稀世罕见的实验品。从上到下，从头发丝到脚趾尖，每一寸都被他用目光细细摩挲、反复丈量，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占有欲和探究欲。
就像在看一块待宰的肥肉，或是一瓶待开封的药剂。
恶心。
太恶心了。
汪明月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黑沉沉的眸子里翻起一层冷冽的寒意。她抬手，指尖转着一柄不知何时摸出来的匕首，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再用你那肮脏的眼神看我，"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羽毛拂过水面，却带着刺骨的冷意，"我会碾碎你的骨头哦。"
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中年男人却像是没听懂威胁似的，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眼中的狂热更甚了几分。他盯着她握匕首的手，目光黏在那纤细却稳如磐石的手腕上，嘴角的笑容有一瞬间变得扭曲而狂热。
"啊……"他低低地感叹了一声，像是在欣赏什么绝世珍宝，"真是完美……"
汪明月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人怕不是个疯子？
中年男人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轻咳一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温和儒雅的笑容。
可他的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奇怪的、黏腻的怀念意味，像是在追忆什么久远的故人。
"很棒的眼神啊，小姑娘。"他说，目光又落在了她的脸上，细细端详，"你长的很像一个人啊……"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可惜就是年龄有点小，不然就更像了。"
汪明月心底冷笑一声。
来了。
她就知道。
汪家那些人，对他们记载里的"她"，恐怕已经执念到了骨子里。
那些记载里的她，大概是不会老、不会死的，时间永远定格在某一个瞬间。
所以他们见到现在这个缩水版的自己，只会觉得"长得像"，而不会想到"就是"。
毕竟，谁能想到，她会缩水成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片子呢？
汪明月心里转着念头，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眼底的厌恶更浓了几分。她不耐烦地抬了抬手，手中的匕首"嗖"地一声飞了出去！
寒光一闪，匕首擦着中年男人的耳边飞过，"夺"地一声，深深扎进了他身后的墙壁里。
刀身尽数没入，只留下刀柄在外微微震颤。
中年男人的耳朵被刀风刮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痕，殷红的血珠顺着耳廓缓缓滑落。
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怕，反而侧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匕首，眼中迸发出更加惊人的光彩。
"啊，真是令人惊叹的力道呢……"他喃喃着，声音里满是痴迷，"这完美的控制力……真是非常不错呢。"
他转过头来，看着汪明月，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狂热："小姑娘，你一直在找我们，是通过哪里知道了我们的存在吗？"
"还是，你想加入我们？"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蛊惑的意味，像伊甸园里引诱夏娃的毒蛇："也想探知长生的存在吗？"
汪明月："……"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还是个沉迷实验、脑子不太正常的科学疯子。
明明命都快没了，还笑得这么开心，像是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生死，满脑子只有他的实验、他的长生、他的完美样品。
"啧。"
汪明月咂了咂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里又转起了一柄新的匕首，指尖翻飞，刀光在她指间跳来跳去，像一条银色的小鱼。
"果然还是想挖了你的眼睛，好恶心。"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厌恶几乎要溢出来了。
中年男人却像是完全没听出她的杀意，依旧自顾自地说着，语速越来越快，眼神越来越亮："你和她真的很像……眼神、气质、甚至连说话的语气都像……"
"你一定是她的后人对不对？不对，不对，记载中她并没有生育过……"
"难道是转世？不，不可能……"
他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着，像是陷入了某种狂热的推演，完全把汪明月当成了一件可以随意研究的标本。
汪明月听着听着，心里忽然一动。
她想到了一个好玩的。
既然这些人这么笃定她只是"长得像"，而不是"就是"，那她何不顺着他们的话往下说？
正好，她还愁找不到汪家的大本营呢。
要是能让这疯子主动带她去，那岂不是省了她很多功夫？
汪明月嘴角微微勾起，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的光。
她收起了手里的匕首，双手抱胸，靠在旁边的实验台上，语气漫不经心，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倨傲。
"对，你说的没错。"
她抬了抬下巴，一副"算你有点眼力见"的样子："我想加入你们。"
中年男人的自言自语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汪明月，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
汪明月心里冷笑，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甚至还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怎么？不行？"
"不、不是！"中年男人立刻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却完全不在意，快步绕过实验桌，走到汪明月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像是怕她反悔似的："可以！当然可以！"
"我这就带你去！"
汪明月："……"
她愣了一下。
这么爽快？
连身份都不核实一下？连投名状都不要？
汪家现在都这么没脑子了吗？还是说，这疯子对自己的判断太自信了，自信到觉得她不可能骗他？
汪明月眯了眯眼睛，玩味地"呵"了一声。
有意思。
她倒要看看，这汪家的大本营里，到底藏着些什么牛鬼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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