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7章 一定会回来的
长沙城内,日光温煦得恰到好处,金灿灿的阳光铺满宽敞的十字街口,青石板路面被晒得温热,映得满城烟火明媚热闹。
一路从荒郊村落折返回城,市井的人声车马、沿街叫卖的摊贩,瞬间将三人从那片诡异压抑的阴霾里拽了出来。
十字路口四通八达,暖阳直直地泼洒在吴老狗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单薄。他驻足立在原地,目光静静望着前方两道并肩的身影。
汪明月指尖轻轻勾着陈皮的袖口,步伐闲散又轻快,大半身子都挨着少年,两人顺着街边的阴影,一步步朝着幽深狭长的巷口走去。
日光在身后缓缓褪去,巷口沉淀的阴凉阴影顺着脚踝向上攀爬,一寸寸吞噬掉汪明月身上的暖意,最后彻底将她整个人笼在晦暗之中。
一明一暗的交界格外分明,也让这份骤然沉寂的氛围多了几分莫名的滞涩。
就在这时,吴老狗心头猛地窜起一股毫无来由的冲动,像是有根无形的弦骤然绷紧,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扬声喊住了前方的人:“陈皮!”
清亮的喊声划破街口的喧嚣,突兀又急促。
陈皮脚步一顿,身形瞬间定住。他微微侧过头,漆黑的眼眸里写满了茫然的疑惑,眉峰轻挑,满脸不解地望向街心的吴老狗:“干嘛?”
走在身侧的汪明月也跟着停下脚步,长长的眼睫轻轻眨巴了两下,澄澈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心底瞬间警铃大作。
咦?吴老狗突然喊陈皮做什么?
难不成这小子心思太细,察觉到她藏在心底的打算了?
她方才一路回程,言行举止一如往常,嬉闹慵懒,没有半分破绽,脚步松弛,神色自然,全程未曾流露半点异常,她藏得极深,连半分心绪都未曾外泄。
汪明月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睫毛极轻地颤了颤,视线借着余光不动声色地扫向远处的吴老狗。
心底暗自笃定:她全程没露半点马脚,开没开挂你自己知道哦,吴老狗同学。
她又没露出什么异样,吴老狗就算心思通透、观察力过人,也不可能看穿她的心思吧?
想来,应当是自己多心了。
街心的吴老狗并未多言,只是抬手对着陈皮的方向轻轻招了招手,示意他单独过来。
陈皮眼底的疑惑更甚,眉头微微蹙起,下意识转头看了眼身侧的汪明月。
他素来心性纯粹,不如吴老狗心思缜密玲珑,可他向来信服老狗的观察力。乱世行走,步步凶险,吴老狗从不会无端生事、无故唤人。
短暂犹豫不过两秒,他抬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汪明月的头顶,指尖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是惯有的耐心叮嘱:“你在这里乖乖等我一会儿,别乱跑,我过去听听他说什么,马上回来,等会儿我们一起回家。”
“嗯,快去快回。”汪明月乖乖点头,模样温顺又乖巧,看不出半点异样。
待陈皮转身快步走向街心,两道身影站在日光深处,低头低声交谈起来。
两人刻意压低了声线,嗓音细碎模糊,被往来的车马人声彻底盖过。
汪明月索性就地蹲下身,随手捡起脚边一根干枯的细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戳弄着青石板缝隙里搬家的黑蚂蚁。
表面百无聊赖,闲散肆意,看似全身心都沉浸在这点微小趣味里,实则心底思绪早已翻涌万千。
她余光瞥着不远处的两人,陈皮的身躯恰好稳稳挡住了吴老狗的身形,别说听清楚谈话内容,就连两人的口型、神色变化,她都半点窥探不到。
树枝一下下轻轻戳着慌乱逃窜的蚁群,动作慵懒随意,可就在这一刻,一股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背底端猛地窜起,顺着脊椎一路攀爬,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不是风冷,不是阴潮,是一种极为隐晦、阴毒、赤裸裸的恶意锁定。
像是有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贪婪又阴寒,蛰伏在看不见的角落,静静窥探。
汪明月戳弄蚂蚁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神色依旧闲散淡然,眼底却早已褪去所有慵懒,戒备瞬间拉满。
她维持着蹲姿不动,视线极为自然地漫过整条街道、两侧的屋檐墙角、幽深巷口,甚至远处的楼台阴影。
四周人来人往,摊贩络绎不绝,行人步履匆匆,看似一派热闹太平景象,没有任何可疑人影,没有半点异常动静。
可那股被恶意紧盯的寒意,始终盘亘在背脊,久久不散。
就在汪明月暗自凝神探查之际,身后的谈话声骤然停歇。
陈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缓慢,带着几分沉甸甸的滞涩。
汪明月立刻收敛所有心绪,恢复那副懵懂懒散的模样,依旧蹲在地上戳弄蚂蚁。
一道阴影稳稳笼罩住她的全身,将她与外界的日光彻底隔绝。
陈皮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静静俯瞰着蹲在地上的小姑娘,那双素来温润清亮的眼眸,此刻覆着一层淡淡的沉郁,眉眼紧绷,敛了所有平日的温柔纵容。
他沉默注视了她许久,绵长无声的叹息轻轻落在风里,随后微微屈膝,背对着她缓缓蹲下身,宽厚的脊背稳稳展开。
“上来,我背你回去。”
“好耶!”
汪明月半点不客气,嗓音轻快软糯,像是什么都未曾察觉,什么都不曾知晓,双臂顺势环住他的脖颈,毫无负担地纵身扑了上去,稳稳趴在他温热宽阔的背脊上。
恰好她一路探查思索,早已懒得走路,这般被人稳妥背着,最是舒服省心。
陈皮抬手稳稳托住她的膝弯,起身站直,步履沉稳地转身,踏入两侧高墙夹持的幽深小巷。
巷子里终日不见暖阳,阴凉潮湿,空气中飘着老旧木头与青苔的淡味。
整条巷道安静至极,只有少年沉稳规律的脚步声,轻轻回荡在狭长的巷底,一声声,清晰又单调。
一路无话,氛围安静得有些沉闷压抑。
往日里归途总有说不完的闲话、闹不完的嬉闹,今日却只剩死寂的沉默。
走了大半路程,陈皮喉结轻轻滚动,嗓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迟疑与犹豫,轻轻开口:“月月……”
“嗯?咋啦?”
汪明月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肩头,眼皮半耷拉着,嗓音软糯慵懒,带着几分昏昏欲睡的含糊,一副困极了的模样。
耳畔沉默片刻,方才酝酿好的话语终究尽数压回心底。
陈皮又是一声极轻的叹息,语气温柔又沉重:“……没什么,你困就睡吧,我走稳点,不会颠到你。”
说罢,他刻意放轻了脚下的步伐,每一步都踏得平稳规整,极尽温柔,生怕惊扰了背上小憩的人。
一路安稳无言,顺利回到红府。
暮色初垂,庭院灯火初亮,温柔朦胧。
陈皮小心翼翼背着熟睡的汪明月回到她的卧房,动作轻柔至极,俯身缓缓将她从背上放下来,指尖小心托着她的后脑与腰侧,半点不敢用力。
随后轻声唤来府里伺候的丫鬟,低声叮嘱几句,让她们轻手轻脚为熟睡的姑娘换下外出的衣衫、整理被褥。
全程动静极轻,小心翼翼,生怕吵到她。
汪明月本就是假寐,全程感知清晰,却始终维持着绵长平稳的呼吸,眉眼松弛,一动不动,任由丫鬟细致打理。
一番折腾下来,她依旧睡得安稳,毫无苏醒的迹象,躺进柔软的被褥里时,小鼻尖轻轻翕动,嘴角微微抿着,舒服地打起了细碎轻柔的小呼噜,模样乖巧软糯,毫无破绽。
丫鬟们轻手轻脚退出门外,合上房门。
卧房瞬间安静下来。
陈皮并未立刻离开,而是静静立在床榻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脸上,一瞬不瞬。
那目光滚烫、执着、又藏着无尽的担忧与隐忍,久久不散,沉甸甸笼罩在床榻之上。
被这般灼热专注的视线紧盯,闭着眼装睡的汪明月心底微微发虚,险些绷不住脸上安稳熟睡的神态,差点当场露馅。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绵长又煎熬。
足足伫立凝望了许久许久,那道滚烫的视线才缓缓挪开。
终于,身后传来布料微动、脚步轻抬的声响。
沉稳轻柔的脚步声缓缓远离床榻,朝着房门的方向走去。
汪明月心底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
在彻底听不到脚步声的瞬间,她倏然睁开双眼,漆黑的眸底清澈明亮,哪里有半分睡意。
她定定盯着头顶素雅的床幔,眸光微沉,静静默数了三秒,确认人已经走远,立刻利落翻身起床,准备趁着夜色悄然动身。
可就在她翻身坐起、视线抬眼的刹那——
床前,竟静静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一双漆黑沉静的大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平静无波,将她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
四目相对。
汪明月脑子瞬间空白,心脏骤然骤停!
“我糙!!!”
惊呼声差点脱口而出,她身体反应快过思维,整个人猛地一个轱辘从床榻边缘翻了下去,下意识抬手聚力,本能就要打出蓄力一拳!
拳头即将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她瞳孔骤缩,骤然看清来人面容,猛地认出是从未离开甚至为了蒙蔽她还屏住呼吸的陈皮!
千钧一发之际,汪明月强行硬生生收住所有力道,发力过猛的惯性让她重心彻底失衡,身子顺着床边直直往前栽去,眼看就要狼狈摔落在地。
“唉,你怎么总是冒冒失失的。”
一道无奈又轻柔的叹息响起。
陈皮动作极快,伸手稳稳扶住她摇晃欲坠的双肩,温热的掌心牢牢稳住她失衡的身形,力道温柔却稳固,将她稳稳定在床沿边,避免了一场狼狈摔倒。
惊魂未定的汪明月头顶冒出的#符号,整张脸瞬间红温,又气又窘。
她抬手直接揪住陈皮的耳朵,指尖轻轻用力,眉眼圆瞪,皮笑肉不笑地咬着牙,语气满是怨念:“你在讲什么屁话!明明是你小子故意躲着吓我一跳!”
“你知不知道?我刚刚那一拳要是没收住,直接砸你眼睛上,你就要喜提吴老狗同款青眼窝,顶着黑眼圈练戏习武,丢不丢人?!”
陈皮垂眸看着她气鼓鼓、炸毛小猫一般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浅笑意,语气坦然又笃定,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从容:“我相信月月能收得住力,不会伤我。”
汪明月直接被他气笑了。
这人故意假装离开,躲在房里窥看她装睡,转头吓她一大跳,居然还能这般理直气壮、从容淡定?
她没好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抬手直接抵住他的脸颊,轻轻用力将他往后推开,拉开两人过近的距离。
随后盘腿坐在床沿,鼓着腮帮子,气鼓鼓地盯着他,质问得直白又干脆:“少来这套!老实交代,你为什么没走?”
“躲在这里偷看我睡觉?陈皮你小子是不是有点变态?”
陈皮就这么静静立在原地,垂眸看着她故作恼怒、刻意炸毛的模样,眼底情绪平静得近乎淡漠,任由她演戏、任由她抱怨闹腾,不反驳、不辩解,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那太过通透沉静的眼神,仿佛早已看穿她所有的伪装,看得汪明月心底发虚,差点绷不住脸上故作生气的表情。
闹腾的话音渐渐停歇,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良久,陈皮才轻轻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嗓音压得极低,沉缓又沙哑,一字一句,精准戳破她所有的伪装:“月月,为什么?”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质问,没有愤怒与抱怨,却藏着沉甸甸的委屈、担忧与不解。
为什么事事独自扛?
为什么打算孤身赴险?
为什么从来不肯带上他们?
汪明月脸上最后一丝佯装的恼怒彻底褪去。
她微微偏过头,错开与他对视的目光,不再演戏,不再嬉闹,神色平静淡漠,嗓音凉丝丝的,像是一盆彻骨冰水,直直浇在陈皮温热的心窝上,冷静得近乎残忍:“你们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让我带你们一起涉险。”
这句话直白、真实、不留余地,字字句句,虽是真心的护佑,确也格外伤人心。
陈皮紧握着拳头,指尖近乎掐破掌心,所以是因为他太弱了?月月才不愿意带上他的?
幕后之人的阴毒与凶险,远非如今尚且稚嫩的陈皮和吴老狗能够抗衡。汪明月宁可自己孤身冒险,也绝不愿看着身边之人替她身陷囹圄。
陈皮垂在身侧的五指,骤然紧紧攥紧,指节微微泛白,手背绷出清晰的骨线。
他静静看着侧身回避、不肯看他的少女,眼底翻涌着无数情绪,不甘、委屈、自责、担忧,最终尽数沉淀,归于一片沉寂的温柔。
半晌,他松开紧握的拳头,敛去所有心绪,只留下一句低沉郑重的话,轻轻落在寂静的卧房里:“那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话音落,他转身,沉默着抬步离去,没有再纠缠,没有再争执。
卧房彻底归于安静。
汪明月静坐片刻,眼底的酸涩与沉郁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坚定的澄澈。
她起身走到桌前,提笔落下一封简短书信,字迹利落洒脱,寥寥数语,交代平安、嘱他们勿寻、勿忧。
将信纸平整压在桌面砚台之下,汪明月轻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身形轻巧一跃,顺着熟悉的路径,翻过红府低矮的花墙,悄无声息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晚风拂过庭院,簌簌吹动满树海棠花瓣,落英纷飞,悄无声息。
待到她的身影彻底融入巷尾夜色、消失不见后,庭院西侧的海棠古树后方,两道静静伫立的身影,才缓缓从浓重的树影里走了出来。
月色清浅,照亮两人眉眼,正是去而复返的陈皮,与一身素雅长衫、温润淡然的二月红。
晚风微凉,吹动二月红的衣袂,他目光望着那处空荡荡的院墙,嗓音淡淡凉凉,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没良心的臭丫头,走得干脆利落,连一句当面告别都不肯留。”
身侧的陈皮目光死死锁定那方无人的墙头,身形紧绷,嗓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与不安,轻声问道:“师傅,她会回来的,对不对?”
二月红轻轻抬眸,望着漫天月色,眼底掠过一丝温柔笃定,语气从容安稳:“会的。一定会的,这里是她的家,她从来不会真的走远。夜深了,你也回去歇息吧,明日晨起,照旧练功,不可懈怠。”
轻柔的话音伴着晚风渐渐飘远,人影缓缓离去。
唯独陈皮依旧立在海棠树下,久久未动。
他定定望着那方汪明月翻墙离去的院墙,挺拔的身影伫立在月色树影之中,沉默了许久许久。
夜风簌簌,落英缤纷,少年的嗓音极轻极沉,带着沉甸甸的执念与笃定,轻轻散在风里:
“她一定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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