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狗
正午的长沙长街,烟火气沸沸扬扬铺满整条街巷。
青石板路被暖煦的日光晒得温热,沿街摊贩林立错落,吆喝声此起彼伏。
卖糖油粑粑的铁锅滋滋冒油,甜糯焦香随风漫卷。
挑担卖甜酒的小贩敲着铜碟,清亮叮当声穿破人潮。
街角茶馆的堂倌搭着白布肩巾,高声唱牌迎客,混着路人谈笑、车轮轱辘、摊贩叫卖,揉成最鲜活滚烫的市井人间。
风波过后的长沙,褪去了几日暗流紧绷的压抑,重新恢复了寻常街巷的热闹松弛。
人潮之中,缓缓晃悠着一高一矮两道少年身影。
两人皆是一身寻常粗布短衫,衣衫朴素干净、毫无纹饰,是长沙街头最常见的市井少年装扮,混在往来人群里,毫不起眼,极易被人流淹没,正是易容过后偷溜出府的汪明月与陈皮。
矮些的少年身形纤细单薄,个头堪堪及高个少年肩头,一张脸蛋平平无奇、眉眼普通,肤色是寻常市井少年的浅麦色,五官规整得毫无记忆点,扔在熙攘人堆里,转瞬便会被人遗忘。
唯独一双眼眸,是这张平庸面容藏不住的惊艳。
漆黑瞳仁清亮剔透、熠熠生辉,盛着暖阳碎光与烂漫稚气,灵动澄澈得过分,与这张朴实平淡的脸庞格格不入,硬生生破开了俗世烟火的平庸,藏着旁人窥不破的通透与灵动。
正是易容化名“阿灵”的汪明月。
日日困在庭院看花看树、枯燥乏味,此刻终于挣脱高墙束缚,踏在热闹鲜活的长街之上,她如同挣脱樊笼、撒欢肆意的小兽,浑身都是松弛的快活。
脚步轻快跳跃,走走停停,东瞧西望,路过糖画摊便驻足凝望,撞见捏面人的小摊又探头打量,鲜活的笑意始终挂在唇角。
清脆干净的少年笑声串串散落,明朗又纯粹,不染半分俗世尘埃,穿透嘈杂市井喧嚣,轻轻落在周遭路人耳中。
生活在乱世夹缝里的寻常百姓,日日为生计奔波,眼底多是疲惫麻木、步履匆匆,见惯了风雨磋磨、世事艰难。
可此刻听见这般毫无杂质、烂漫滚烫的少年笑意,人人心头都悄然一暖。
不少摆摊的小贩、赶路的路人下意识侧目看来,眼底褪去疲惫,染上温和善意的笑意。
世道纵然动荡、谋生万般艰难,可少年人这份不染风霜的纯真烂漫,永远拥有治愈人心、熨帖烟火沧桑的力量。
高些的少年缓步跟在身侧,身姿挺拔利落,眉眼清冷淡漠,面容亦是普通市井少年模样,气质沉静内敛,周身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正是易容过后、化名“大东”的陈皮。
他目光始终牢牢落在身侧蹦蹦跳跳的纤细身影上,眼底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温柔纵容,任由她肆意嬉闹、随处闲逛,步伐始终放缓迁就,寸步不离。
热闹喧嚣的长街,暖风拂面,烟火温柔,岁月似是骤然安稳静好。
“汪汪汪——”
几声稚嫩软糯、奶气十足的小狗叫声,骤然从人群缝隙里钻了出来,清亮细碎,格外讨喜。
一道雪白蓬松的小小身影,飞快窜过青石板路,小短腿哒哒跑动,径直冲到汪明月脚边,稳稳停驻。
是一只通体雪白、毫无杂色的小土狗,绒毛蓬松柔软,黑豆似的圆眼睛亮晶晶的,小巧的鼻子微微湿润,正围着汪明月的鞋尖细细嗅闻。
它歪着圆圆的小脑袋,懵懂又疑惑地抬头望着眼前的少年,又轻轻汪呜叫了两声,似是好奇,又似是熟稔。
汪明月瞬间被这团软糯的小家伙戳中软处,眼底笑意愈发浓烈,立刻停下脚步,微微屈膝蹲下身,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伸出手,稳稳将这团小小的雪白抱进怀里。
小狗温顺地窝在她臂弯里,毛茸茸的小身子暖暖的,毫无半分怯生,舒服地晃着细细的小尾巴,小脑袋轻轻蹭着她温热的掌心,全然依赖亲昵。
汪明月指尖轻轻挠着它软乎乎的下巴,眉眼弯成温柔的月牙,嗓音刻意放得细软,夹着几分少年清甜的软糯语调,柔声细语地呢喃:“你是谁家的小狗狗呀,这么可爱~”
身侧的陈皮垂眸俯身,目光静静落在她怀里乖巧软糯的小狗身上,又扫过四周人来人往、喧嚣杂乱的街巷,眸光微微沉凝,若有所思,语气清淡稳妥:“阿灵,看它毛色干净、体态圆润,不像是无人喂养、四处流浪的野狗。”
应当是有主人家养的小家伙。
汪明月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依旧沉浸在撸狗的乐趣里,指尖反复摩挲着小狗蓬松柔软的绒毛,继续用软糯的语气对着怀里的小家伙碎碎念:“原来小白是有主人的呀?”
“可是小白,你主人也太不靠谱啦。”
她轻轻戳了戳小狗圆滚滚的小脑袋,语气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嗔怪:“街上人这么多,车马往来杂乱,还让你一个小家伙到处乱跑。”
“你这么小一只,软软糯糯的,万一被坏心的人抓走了可怎么办?”
“你主人的心也太大咯~”
少女温柔细碎的絮语,温柔得不像话,怀里的小狗似是听得懂一般,又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指尖,愈发温顺乖巧。
陈皮垂眸看着她孩子气十足的模样,看着这张平平无奇的少年面孔上,唯独眼眸盛满烂漫温柔,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无奈又纵容地轻轻笑了笑。
他抬起手,本想习惯性揉揉她的头顶,指尖刚要触及发顶,又悄然顿住,随即无奈收回,低声轻劝:“怎么随随便便就给陌生小狗取名字了?一旦上心、取了名字,待会儿若是要分离,可是会舍不得的。”
汪明月立刻微微撇嘴,脑袋偏到一边,手上撸狗的动作不停,语气带着几分小孩子独有的娇憨不耐:“大东你好啰嗦哦。”
陈皮闻言微微一怔,眨巴了下眼睛,眼底满是无言的无语与好笑。
他这好好叮嘱劝解,非但没被领情,反倒被嫌弃啰嗦。
合着在小姑娘心里,自己此刻的地位,还不如半路偶遇的一只小土狗。
心头泛起几分哭笑不得的微妙酸涩,妥妥被一只小狗抢尽了偏爱与关注。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清淡、带着几分戏谑好奇的视线,轻轻落在两人身上,精准落在汪明月怀里的小狗身上。
陈皮脸上纵容的浅笑瞬间敛去,眼神骤然一凛,周身松弛的气息瞬间绷紧,警觉瞬间拉满。
他抬眸循着视线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人流旁,立着一位身着浅绿色长衫的少年。
少年身姿清瘦挺拔,眉眼温润干净,气质闲散淡然,眉眼弯弯,正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那只小白狗身上,脸上挂着无奈又温和的笑意,正是年少的吴老狗。
陈皮眸光微微闪烁,不动声色地抬手,轻轻拍了拍汪明月的肩膀,压低声音提醒:“喏,小白的主人来了。”
汪明月闻声一愣,下意识抱着小狗,从陈皮身侧微微探出头,好奇望过去。
视线相撞的瞬间,她澄澈的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明显的诧异。
居然是吴老狗!
那这么说,自己怀里这只软糯乖巧的小家伙,就是那日银楼二楼,他一直揣在袖中、随身携带的小狗三寸钉?
她万万没想到,不过随意在街上驻足片刻,随手抱起一只小狗,竟这般巧合,直接抱到了吴老狗的贴身爱犬。
汪明月眼底的诧异清亮直白,未曾彻底遮掩,清晰落入吴老狗眼底。
吴老狗眸底笑意更深,全然了然,望着她怀里乖巧温顺、全然不愿归巢的小狗,唇角轻扬,淡淡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戏谑调侃:“三寸钉,回来。”
软糯亲昵的小家伙闻声,立刻从汪明月温暖的怀抱里支起小身子,半点犹豫都无,轻巧一跃,稳稳落在青石板上,哒哒小跑着窜到吴老狗脚边,亲昵地蹭着他的裤脚。
吴老狗微微俯身,伸出干净修长的手掌,三寸钉顺势一跃,稳稳跳进他掌心,乖乖趴卧着,温顺至极。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小狗柔软的绒毛,鼻尖极轻地嗅了嗅,眸底掠过一丝了然通透的微光。
三寸钉身上,沾染着一缕极淡极清的海棠花香,味道清雅独特,是红府后院独有的海棠花木香,寻常街巷之人,绝无可能沾染分毫。
眼前这两个易容改貌、看似普通无奇的少年,身份已然昭然若揭。
吴老狗抱着掌心乖巧的小狗,抬眸望向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笑容温润谦和,语气坦然真挚,主动出声邀约:“两位有缘相逢,也算趣味机缘,不知可否赏脸,随在下回舍下喝一杯清茶,稍作歇息?”
一旁的陈皮眉心微蹙,神色警惕,下意识便要开口婉言拒绝。
两人偷偷出府,本就是私下贪玩,贸然跟随不熟之人归家,实属不妥。
可他话音尚未出口,身侧的汪明月已然抢先一步,伸手飞快攥住他的手腕,指尖温热柔软,力道轻轻收紧,随即扬起清亮的少年嗓音,毫不犹豫、连连点头应允:“好啊好啊!”
话音落下,她又目光灼灼地盯着吴老狗掌心软糯的三寸钉,眼底满是期待,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饶,险些脱口而出原本的真心话,中途堪堪改口:“不过……你的小狗能不能给我玩………抱一会儿?我太喜欢它啦。”
吴老狗指尖摩挲小狗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隐晦怪异的笑意,眸光玩味地打量着她。
他听得真切,方才少女语气顿挫明显,分明是想说“玩一会儿”,仓促之间才临时改成了“抱一会儿”。
心思直白、孩子气十足,倒是半点不加遮掩。
他了然一笑,从容大度,语气意味深长:“只要三寸钉愿意,我自然没有半点意见。”
小狗通人性,亲近与否,全凭本心。
汪明月闻言瞬间眉眼舒展,满心欢喜。
吴老狗不再多言,抱着三寸钉率先迈步引路,带着两人穿过几条幽静小巷,径直往自家宅院走去。
小院巷陌清幽,远离主街喧嚣,静谧雅致。
刚行至宅门门口,便撞见一位身着短衫、面色沉稳的中年人匆匆出门,步履仓促,似是身负要事。
吴老狗瞥见那道背影,眉眼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眸底掠过一抹沉凝的思索,沉默驻足片刻,待中年人走远,才收回目光,侧身领着汪明月与陈皮往后院走去。
穿过前院回廊,踏入后院的瞬间,眼前一幕格外可爱鲜活。
青石板庭院中央,四五只毛色各异的小狗整整齐齐排排坐好,小小的身子端坐得笔直,一双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炯炯有神,齐刷刷直勾勾盯着缓步走来的吴老狗,满眼依赖与期盼,乖巧得不像话。
这般整齐乖巧、通人性的模样,看得人心头一软。
吴老狗侧身抬手,姿态谦和从容,对着两人淡淡示意:“陈少爷,月小姐,请坐。”
简简单单一句话,平静无波,却瞬间让院内气氛骤然凝滞。
陈皮身形骤然一僵,眉眼瞬间沉冷,周身瞬间绷紧一层警惕凛冽的气场,眸底满是惊疑与戒备。
他这易容术是二月红亲传,细节极致、气韵伪装到位,容貌身形尽数改换,寻常人即便日日相见,也绝无可能一眼识破。
更何况,年少的吴老狗与他们不过二度碰面,交集寥寥,何以能一眼看穿伪装,精准道出两人真实身份?
满心疑惑,满腹警惕。
汪明月也是瞬间愣在原地,澄澈的眼眸微微睁大,脸上的欢喜笑意微微凝滞,心底满是意外与诧异。
她知晓吴老狗年少聪慧、心思剔透、善于察微析末、洞悉人心,远超常人,却万万没料到,他聪慧敏锐至此。
不过街头一次偶遇,短短几句交谈,竟能直接撕破两人天衣无缝的易容,一眼看穿根底。
短暂怔愣过后,汪明月反倒释然放松下来,不再刻意伪装拘谨。
她素来坦荡随性,既已被识破,便无需继续刻意遮掩扭捏。
当即拉着依旧满身戒备的陈皮,大大方方落座于庭院石凳之上,随手俯身,伸手抱起脚边一只毛茸茸的小黄狗。
小家伙温顺至极,半点抗拒也无,乖乖窝在她怀里,任由她轻柔撸弄绒毛,软糯乖巧,治愈至极。
汪明月瞬间被怀里软糯的小家伙吸引了大半注意力,指尖温柔反复摩挲,眼底重新漾起亮晶晶的笑意,沉溺在撸狗的松弛快乐里,满心欢喜,惬意自在。
“你是怎么认出我们的?”
她一边撸着小狗,一边抬眸看向吴老狗,眼底满是纯粹的好奇,直白发问。
在她看来,此番易容毫无破绽,绝非初识之人能够轻易看穿,实在令人费解。
吴老狗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神秘悠然的浅笑,指尖轻轻点了点掌心三寸钉的小脑袋,语气从容:“这个嘛,看穿你们的并非是我,是它。”
汪明月瞬间满眼惊奇,眸光落在那只雪白小狗身上,眼底满是不可思议。
原来这小家伙竟有这般本事,能穿透人皮易容、辨人真身?也太厉害!
一旁的陈皮脸色却是瞬间黑透,沉得难看。
他自觉技艺,精心伪装,层层遮掩,到头来,竟被一只不通人语的小狗轻易识破身份。
心头说不清的憋屈无语,死死盯着那只看似乖巧软糯的三寸钉,眸光沉沉,气场微压。
被这般沉沉目光盯着的三寸钉瞬间感知到敌意,小小的身子微微绷紧,趴在吴老狗掌心,微微低头,喉咙里发出细细的、警惕的呼噜声,似是在无声警告,全然不怕他。
看着一人一狗无声对峙的幼稚模样,汪明月无奈失笑,连忙抬手,轻轻捂住陈皮沉冷的眼眸,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嗔怪:“大哥,好好的你吓唬小狗做什么?”
不过是只小狗,何必跟它置气。
温热柔软的掌心覆在眼上,遮住所有视线与沉郁,淡淡的馨香萦绕鼻尖。
陈皮紧绷的身形瞬间松弛,抿了抿薄唇,温顺至极,乖乖任由她捂着眼睛,满身戾气尽数收敛,全然没了方才的冷硬戒备,温顺得不像话。
这一幕极致反差的画面,尽数落在吴老狗眼底。
他静静打量着眼前的两人,看着素来听闻二月红收的徒弟陈皮冷硬桀骜、戾气深重、生人勿近,可这人在汪明月面前倒是收敛锋芒、温顺乖巧。
看着肆意烂漫、灵动狡黠的汪明月,随手便能稳稳压制住一身桀骜的少年。
眸底掠过一抹深意悠长的笑意,心底暗自感慨。
旁人皆知陈皮性子偏执桀骜、冲动刚烈、凶戾难驯,是一匹无人能制的疯犬。
那她大抵,就是禁锢这匹疯犬、稳住所有戾气的那根链子。
吴老狗眼底笑意愈发意味深长,通透了然。
莫名被人暗自揣摩打量的汪明月,骤然轻轻打了个细微的寒颤,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凉意,疑惑地挠了挠头。
来不及细想,视线便再次被怀里毛茸茸的小狗崽子吸引,所有杂念瞬间消散,只剩满眼的柔软欢喜。
庭院之内,暖阳正好,微风轻柔,犬吠细碎。
汪明月时不时被怀里几只小狗的可爱模样逗得低笑出声,清脆软糯的笑声回荡在静谧小院里,鲜活又治愈。
唯独余下陈皮与吴老狗两人,相对静坐,无言对峙,一个眼神独独落在汪明月,一个眸底藏着通透深意,空气安静又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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