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 生辰1

暮色一点点浸染红府庭院，白日喧嚣彻底落幕。

晚风穿过空荡荡的练武场，卷着零落的树叶簌簌作响，偌大的青石场地寂静无声，方才二月红久坐的凉亭早已人去楼空，石桌上的清茶凉透过半，只剩残淡茶烟随风消散。

整场训练场，自始至终，只剩陈皮一人。

一个时辰的梅花桩加练早已结束，他却没有半分懈怠，依旧按着自己日复一日的严苛规矩，逐项打磨收尾基本功。

扎马步、压腿、出拳、稳气，每一个动作依旧标准规整、力道沉稳，没有因为无人看管、无人围观就敷衍半分。

夕阳余晖渐渐西斜，金色的柔光斜斜洒落，庭院里参天古树的树影缓缓挪移、渐渐缩短，光影在青石地面交错更迭，将少年挺拔孤直的身影拉得修长又单薄。

周遭静得能听见自己沉稳的呼吸声、拳脚破风的轻响，还有晚风拂叶的细碎沙沙声。

整整一天，没有那道清甜软糯的声音打趣逗乐，没有凉亭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默默围观，没有练完功后递来的凉茶甜点，偌大的庭院冷清得有些过分。

一套收尾拳法稳稳落定，陈皮收势而立，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带走掌心薄汗。

他微微抬眸，望向空无一人的雕花凉亭，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空落，薄薄的唇瓣轻轻抿紧，压下心底那点细碎的怅然。

没有停留，他转身走到器械架旁，有条不紊地将棍棒、石锁一一归位，仔细擦拭干净器械上的浮尘与汗渍，一如往常每一日的收尾习惯。

他早已习惯日复一日的枯燥苦练，只是习惯了身后有一道身影常伴，骤然空缺，心底便总觉得少了一块，空荡荡的无处安放。

就在庭院寂静无声、晚风徐徐微凉之时，两道清脆灵动的呼唤声，穿透层层晚风，遥遥从月洞门外传了进来，甜亮鲜活，瞬间撞碎了满院的冷清沉寂。

“陈皮～”

“陈皮～”

声音软糯清亮，带着少女独有的鲜活雀跃，辨识度极强，是他刻在心底、一听便心安的声音。

陈皮周身萦绕了一整天的冷漠孤寂、低落怅然，在听见这两声呼唤的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尽数消融、烟消云散。

方才紧绷清冷的肩背骤然松弛，眼底的寒凉疏离一扫而空，只剩下细碎翻涌的暖意与温柔。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顺势转身，脚步刚动，一道纤细灵动的身影便带着满身晚风、裹挟着甜甜的暖意，直直朝着他扑了过来。

汪明月今日换了一身清甜灵动的水蓝色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浅白梨花纹样，风一吹便轻轻翻飞，清爽又雅致。

乌黑的长发被她精心梳成两个圆圆的小花苞发髻，利落又娇俏，灵动可爱。

一侧的花苞发间，细细绑着一枚流苏海棠花发卡，细碎的银流苏随着跑动的步伐轻轻晃动，莹莹闪光，衬得她小脸白皙精致、眉眼明媚张扬。

精致小巧的脸蛋上漾着满满当当、藏不住的灿烂笑意，眼底盛着落日余晖与纯粹欢喜，鲜活得像是揣了一整个盛夏的暖阳。

她跑得极快，裙摆翻飞、碎发轻扬，半点不顾及前路，满心满眼只朝着少年的方向奔赴而来。

陈皮眼底盛起温柔的笑意，脚步稳稳扎根，顺势张开手臂，稳稳将扑过来的少女接在怀里，掌心轻轻扶住她纤细的胳膊，力道温柔稳妥，生怕她力道太急摔倒磕碰。

清冷低沉的少年声线，褪去了练功时的沉稳冷冽，染上化开的温柔与浅浅笑意，带着无奈的纵容：“跑这么快做什么？路面不平，小心摔倒。”

汪明月丝毫不在意他的叮嘱，窝在他怀里晃了晃身子，随即抬起头，眉眼张扬又狡黠，冲着他得意扬扬扬了扬下巴，眼底满是神秘兮兮的光彩：“陈皮。”

“嗯，我在。”

陈皮漫不经心应声，垂眸望着她亮晶晶的眉眼，抬手温柔落在她毛茸茸的花苞发髻上，指尖轻轻梳理她跑动间凌乱的碎发，动作耐心又轻柔，是独属于他的、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细致。

汪明月完全不管头顶作乱的大手，满心都是准备好的惊喜，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澄澈透亮，像是盛满了整片璀璨星河，熠熠生辉，直直盯着他：“陈皮，你猜猜，今天是什么日子？”

看着她一副求夸奖、等着他猜谜的娇俏模样，陈皮心头软得一塌糊涂，眼底笑意愈发浓郁。

他故作认真地低头沉思片刻，修长的眼睫轻轻垂落，再抬眼时，眸底满是哄小孩似的戏谑温柔，慢悠悠开口打趣：“我想想啊。”

“是不是我们月月今天胃口好，多吃了一碗饭的纪念日？”

不等她反应，他又自顾自接话，语气认真又逗趣：“还是我们月月悄悄又长高了一点点，值得纪念的好日子？”

他本就是故意逗她，看着自己随口两句打趣，眼前的小姑娘瞬间气鼓鼓鼓起脸颊，像只被惹毛的小团子，可爱得让人心头发痒。

汪明月被他的话给气到了，白嫩的小手直接伸出，一把揪住他两侧的脸颊，轻轻往外扯了扯，鼓着腮帮子不满地嚷嚷：“呸！臭橘子皮！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我才没有！净瞎猜！”

指尖触到少年微凉细腻的皮肤，软乎乎的力道，半点不舍得用力，只有满满的娇嗔与控诉。

陈皮顺着她轻轻拉扯的力道，乖乖微微低头迁就她，任由她揪着自己的脸颊胡闹，平日里清冷淡漠、不苟言笑的眼眸里，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温柔笑意，温柔得一塌糊涂。

他嗓音低柔纵容，顺着她的话哄着：“是是是，是我胡说。”

“咱们明月大小姐最乖、最规矩，才不会随便贪吃偷懒，更不会无理取闹。”

他微微挑眉，语气宠溺又戏谑：“那不知咱们尊贵的大小姐，可否大发慈悲，告诉小的今日到底是什么好日子？”

听见他温柔服软的哄劝，汪明月揪着他脸颊的手微微松开，心底的气瞬间消了大半。

可转念想起从前自己无事生非、总爱随便找茬捉弄他的模样，她眼神微微闪烁了两下，长长的睫毛轻轻垂下，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小脸蛋微微发烫。

以前总爱没事找事逗他生气、看他无奈吃瘪，如今想来，倒是自己幼稚得很。

不过这点心虚转瞬即逝，一想到她和丫头一早便精心筹备的生辰惊喜，心底的雀跃与欢喜瞬间盖过所有杂念。

她猛地抬起头，眼眸亮得耀眼，下巴高高扬起，一副得意得不行、得得瑟瑟的小模样，清脆出声：“陈皮你真是个大呆瓜！”

“连自己的生辰都不记得，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啊！今天是你的生日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皮脸上所有戏谑的笑意骤然定格。

他整个人微微一怔，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住，漆黑的眼眸直直凝望着眼前笑得灿烂明媚的小姑娘，眼底的温柔笑意缓缓褪去，翻涌着复杂又滚烫的情绪，错愕、动容、酸涩、暖意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席卷心头。

他自己的生辰，他早已记不清很多年了。

自幼颠沛流离、无依无靠，山野漂泊、温饱难求，日日为生计奔波挣扎，从未有人为他过一次生辰，从未有人记得他的生辰。

从前汪明月随口问起他生日时，他不过是随意扯了一个模糊的日期敷衍作答，连他自己都未曾放在心上，只当是随口闲谈，过耳即忘。

他从未奢望，会有人认认真真记住他随口胡诌的日子，更从未奢望，会有人把他这个无人在意、无人纪念的生辰，认认真真放在心上、郑重对待。

晚风轻轻拂过，吹动他额前微湿的碎发，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汹涌情绪，掩去那点无人知晓的酸涩与动容。

他微微抿紧薄唇，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少女清甜气息的晚风，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指尖轻柔至极地抚摸着她柔软的发顶，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

沉默片刻，他抬眸望着她，眼底温柔滚烫，轻声轻轻吐出一个字：“你。”

简简单单一个字，轻得像风，却重逾千斤。

“什么？”

汪明月瞬间愣住，漂亮的大眼睛微微睁大，茫然地眨了眨，圆圆的眼眸瞬间变成呆萌的豆豆眼，满脸疑惑。

这人莫名其妙说一个字，又不接着往下说，让人摸不着头脑。

她下意识低头打量了一遍自己身上的水蓝色襦裙，发卡戴好、发型整齐、衣裙干净，没有半点不妥。

她又抬眸一脸懵懂地望着他：“我怎么了呀？”

陈皮看着她傻乎乎、呆萌可爱的模样，心头所有汹涌复杂的情绪尽数化为温柔春水，眉眼弯弯，温柔摇头，轻声浅笑：“没什么。”

他不愿让她察觉自己瞬间的动容与酸涩，只愿让她永远这般鲜活明媚、无忧无虑。

他顺着心底的猜测，温柔开口，一语点破：“所以，月月今天一整个傍晚都没来陪我训练，早早出府奔波，是特意去给我准备生辰惊喜了？”

“对对对！”

汪明月瞬间来了精神，小脑袋飞快用力点着，眉眼亮晶晶的，满是雀跃与成就感，扬着小脸兴奋地跟他报备：“我一大早天刚亮就拉着姐姐出府啦！”

“我们跑了长沙城好多家铺子，挑挑选选、对比了好久，才把所有材料全部买齐！我还亲手给你做了生日蛋糕，超级好看、超级好吃，保证甜得你合不拢嘴！”

听着她叽叽喳喳、满心欢喜的报备，陈皮低低轻哼一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通透，心底瞬间彻底明白了。

原来今早师娘就陪着月月离府，难怪平日里温和宽容的师傅今日处处看他不顺眼，特意借故给他加练、处处“穿小鞋”、满腹怨气。

想来是师傅一早便知晓，自家夫人满心惦念着他这个徒弟的生辰，一早就陪着别家小姑娘忙活惊喜，忽略了他。

二月红素来傲娇爱吃醋，偏偏又舍不得苛责心软对待汪明月，便只能把那点淡淡的怨气、满满的醋意，尽数撒在他这个倒霉徒弟身上。

想通其中弯弯绕绕，陈皮无奈又好笑地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手，再次忍不住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花苞发髻，指尖轻轻蹭过柔软的发丝，一不小心便把她精心梳了一早上的小哪吒发型揉得松散凌乱，细碎发丝贴在颊边，更显娇软。

“哎哎哎！别揉了！”

汪明月立刻皱眉晃头，不满地拍开他的手，气鼓鼓地控诉，“大寿星不许总叹气！福气都被你叹没了！”

“还有！不许乱弄我的头发！这是我特意早起梳的小哪吒同款发型，超好看的，弄乱就不好看了！”

看着她气鼓鼓炸毛的小模样，陈皮眼底笑意更深，只能乖乖收回作乱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她发丝柔软的触感，心底暗暗可惜，没能多摸一会儿。

毛茸茸的小团子，手感实在太好，可惜再摸下去，小姑娘是真的要恼了。

“哎呀不闹了不闹了！快走快走！”

汪明月立马拉起他的手腕，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脚步轻快地往后院方向拽着他跑，眼底满是迫不及待的欢喜，“姐姐和二哥还在院子里等着我们呢！惊喜都准备好了，就等你这个大寿星啦！”

“好好好，不闹了。”

陈皮任由她小小的手掌攥着自己的手腕，任由她拽着自己往前奔走，眉眼弯弯，温柔纵容到了极致，低声细细叮嘱，“别急，慢慢跑，小心脚下台阶，别摔着。”

落日余晖铺洒满院，温柔晚霞落满肩头。

少女步履轻快，拽着心心念念的少年，奔赴一场满是温柔与诚意的生辰惊喜。

少年眉眼温柔，满心暖意，任由她牵着奔赴人间烟火、岁岁温柔。

从前岁岁孤身、无人问津的生辰，从今往后，年年有她，岁岁有喜，晚风知意，岁月温柔。


　　(https://www.shubada.com/100745/35335012.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