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小心眼的报复
入夏的风褪去了平日的燥热,携着庭院草木的清润凉意,缓缓扫过红府练武场。
周遭高大的香樟与青榆枝叶层层叠叠,微风穿叶而过,摩挲出连绵细碎的沙沙声响,温柔绵长,衬得整座后院静谧又安然。
青石训练场干净空旷,木桩整齐排列,晚风卷起地上细碎的落叶,轻轻打着旋儿飘落,一切都和往日无数个训练的傍晚别无二致。
唯独场上练功的少年,心思早已飘离方寸训练场,失了往日的沉稳专注。
陈皮一身利落的黑色短打劲装,袖口利落束起,露出线条紧实流畅的小臂。
往日训练,他素来是全场最稳的存在,无论二月红速度多快、角度多刁钻的练手试探,他总能凭借极致的反应与精准的预判,从容躲闪、精准应对,动作干脆利落,从无半分迟滞失误。
可今日,他周身的气场松松散散,脊背虽依旧挺直,眼底却没了惯有的凛冽专注,目光频频不受控制地飘向侧方的凉亭,空洞又恍惚。
整个人处于心不在焉之中。
二月红立在不远处的青石阶上,指尖捏着几颗小巧的黑色橡胶训练球,本是如常帮他练反应、练身法的常规课业。
他指尖轻弹,一颗橡胶球带着轻快的破空声,精准朝着陈皮心口位置飞去,速度、力道皆是往日寻常训练的标准。
换做平日,陈皮定能侧身稳稳避开,可此刻走神的少年,反应明显慢了半拍。
等耳畔捕捉到破空声响时,已然来不及躲闪。
“咚——”
一声沉闷轻响,柔软的橡胶球不偏不倚,正中陈皮心口位置。
球身沾染的少许红色训练粉末,瞬间印在黑色衣料上,晕开一块浅浅的红痕,格外显眼。
陈皮身形微微一顿,涣散的思绪被这一记撞击瞬间拉回。
另一边的二月红已然停了手上所有动作,指尖捏着剩余的橡胶球,垂眸静静看着场中的徒弟,一双温润含光的凤眼轻轻扫过整座庭院。
目光掠过空空荡荡的雕花凉亭、无人落座的藤椅、桌边空置的果盘茶盏,往日那道总爱窝在凉亭里、支着下巴笑眯眯围观他训练的粉色身影,今日全然不见踪迹。
往日岁岁如常的画面骤然空缺,一切便都有了解释。
二月红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扬起分毫,淡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他瞬间便看透了自家徒弟这点浅薄又直白的小心思。
自打陈皮和汪明月定居红府、日日训练开始,无论晴风暮雨、酷暑傍晚,汪明月几乎从未缺席过陈皮的每一场训练。
她总会早早搬好小椅,备上凉茶甜点,安安静静坐在凉亭一隅,或悠闲吃瓜、或低头小憩、或托腮围观,一陪就是一整天。
不管陈皮训练多枯燥、重复多少遍基本功,她都耐心守候,从未缺席。
就连他自家夫人丫头,平日里都未必会日日守在他身边陪伴课业、旁观练功,总是偶尔闲来相伴,更多时候自顾在院中插花煮茶、打理闲趣。
可汪明月这小丫头,却把所有的闲散温柔时光,悉数耗在了陪陈皮练功这件小事上,日日不落、岁岁如常。
今日倒是破天荒头一回,庭院空空,无人守候。
今早丫头便和汪明月约好了,要一同去长沙城内热闹的街集闲逛采买,出门许久,至今未归。
想来,这小子是看人不在,心思乱了、神散了,连最基础的反应训练都稳不住心神。
二月红收了指尖的球,负手立在原地,温润的嗓音带着几分淡淡威严,不疾不徐响起,落满安静的练武场:“今日训练到此为止。”
话音微顿,他看着依旧微微失神、未曾回神的少年,淡淡补充:“梅花桩扎马步,加练一个时辰。”
没有苛责,没有训斥,只有一句稳稳落下的惩罚,平静却不容置喙。
陈皮闻言,微微垂眸,长而柔软的额前碎发顺势垂落,堪堪遮住眼底所有的失落与慌乱,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低落。
他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心口的衣料,将上面沾染的红色粉末细细拍落,动作安静又顺从。
心底没有半分不甘、没有半分委屈,更无半分辩驳。
是他自己训练分心、课业懈怠,出错受罚,理所应当。
他微微低头,脊背微弓,态度恭谨规矩,嗓音低沉清淡,没有多余的一言一语,只淡淡应下一个字:“是。”
乖顺得过分,也落寞得过分。
二月红看着他这副蔫蔫失神、心绪不宁的模样,想起今早出门前,自家夫人趴在他耳边,神神秘秘、压低声音叮嘱的那番话。
眼底的威严悄然褪去,他微微抬手摸了摸鼻尖,故作随意地轻咳一声,像是全然不顾及在场的徒弟,只是漫不经心地自言自语,嗓音温和慵懒,字字清晰地落进陈皮耳中:“今日城内街集热闹得很,也不知道丫头和小明逛得如何,什么时候买完东西回来。”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浅浅的期许与打趣,慢悠悠补了一句:“也不知丫头今日出门,会给我带什么新奇的小礼物回来。”
这番看似随口的自语,像一缕晚风,瞬间吹散了陈皮心头积攒一傍晚的慌乱、失落与空落落的不安。
原本因为汪明月缺席、无人陪伴而乱糟糟的心绪,骤然安稳落地,瞬间平静下来。
原来不是不陪他了,不是厌了这枯燥的练功日常,只是出门闲逛采买了。
她只是暂时离开,迟早会回来。
悬在心口的那点茫然失措、患得患失,尽数烟消云散。
陈皮微微抬了抬眼皮,漆黑澄澈的眼眸下意识望向那座空空荡荡的凉亭。
往日里,少女总爱坐的那个位置,藤椅微凉、石桌空空,没有她弯弯的笑眼、没有她软糯的打趣、没有她递来的清甜茶水,空荡荡的庭院,总让他觉得连晚风都格外冷清。
他微微抿紧单薄的唇瓣,压下心底残余的细碎情绪,不再走神,不再恍惚。
知晓汪明月会归来,所有的等待与独处,便都有了意义。
下一瞬,他足尖轻点青石地面,身姿轻盈利落,稳稳纵身一跃,利落跳上高耸的梅花桩。
细细的木桩悬空而立,窄窄的桩面极考验心性与平衡,是基本功里最磨耐心、最耗心神的一项。
他稳稳扎下马步,腰背重新挺得笔直,双肩平整、呼吸下沉,双腿稳稳扎根,瞬间进入了训练状态,身姿端正,纹丝不动。
只是这一次,眼底的涣散全然褪去,只剩安稳沉静。
下方的二月红见此情景,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抹清晰可见的趣味。
不过短短两句随口之言,这小子的情绪竟然肉眼可见地由低转好,瞬间满血安稳。
真是直白又好懂的心思,从头到尾,全系一人牵动。
他低低哼笑一声,转身缓步走到凉亭下,悠然落座,端起石桌上提前晾好的清茶,慢悠悠抿了一口,闲适倚着栏杆,抬眸静静看着桩上加练的徒弟。
晚风温柔,茶烟袅袅,他看似闲适观练,心底却翻涌着满肚子细碎又酸涩的腹诽。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清晨屋内,丫头依偎在他身侧,眉眼温柔又神秘,小声跟他报备,今日要带着月月出门,特意给陈皮准备生辰惊喜,出门采买物件,晚点才归。
一想到这里,二月红心底就泛起淡淡的幽怨与吃味。
自打汪明月这小丫头住进红府,闯进他们的生活,他温柔内敛、素来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夫人,就彻底变了模样。
从前的丫头,温柔黏人、满心是他,眼底眉间全是他的身影,日日伴他左右,轻声细语、温柔相伴。
可如今,丫头的心思大半都分去了汪明月身上。
日日挂在嘴边的是月月、时时惦记的是月月、事事偏疼的也是月月。
陪他闲谈小坐的时间少了,陪月月插花吃食、闲聊打闹的时间多了;眼里除了他,满满当当多了一个鲜活灵动的小姑娘。
就连陈皮一个小辈的生辰,自家温柔夫人都要这般上心费力,特意瞒着所有人,亲自出门奔波筹备惊喜,用心程度,比对他平日里的小细节还要细致。
越想越觉得酸涩别扭,二月红端着茶杯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暗自咬牙,隐隐生出一丝悔意。
他属实是有点后悔,当初心软默许、欣然接纳汪明月住进红府了。
这小丫头看着乖巧软糯、天真无害,偏偏最会勾人心,硬生生分走了他夫人大半的温柔与偏爱,把原本独属于他的偏爱,分去了大半。
可转念抬眸,望向桩上稳练的陈皮,又想起近日的丫头。
从前沉静温柔却总是带着淡淡忧伤的夫人,如今因为有汪明月作伴,日日欢声笑语、鲜活明媚,性子愈发开朗松弛,眉眼间的阴郁彻底散尽,鲜活明媚,像重新活过来一般,日日眉眼带笑、自在无忧。
眼底的幽怨酸涩,终究被满心的温柔宠溺缓缓抚平。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凤眼温柔沉沉,心底默默妥协作罢。
罢了。
只要丫头日日开心、岁岁明媚、无忧无虑,便是最好的光景。
夫人欢喜,他便不计较了。
不计较汪明月分走了夫人的偏爱,不计较日日被分走的温柔陪伴,不计较旁人闯入他们二人安稳的小日子。
思绪落定,他再次抬眸,目光落回梅花桩上认真加练的陈皮身上,眼底瞬间染上几分浅浅的、公私夹杂的幽怨,唇角却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心底默默盘算得清清楚楚。
汪明月是软糯可爱的小姑娘,是夫人放在心尖疼的人,他身为哥哥,自然大度,不与小姑娘计较。
可陈皮不一样。
陈皮是他亲手教导、日日管教的徒弟,是个半大不小的少年。
妹妹勾走了他的夫人、分走了他的温柔偏爱,那做哥哥的,自然要替妹妹承担些许代价。
今日这加练,算不上惩罚懈怠,算不上刻意为难,顶多……小小的讨回一点利息罢了。
他心底无比正直、无比坦荡地默默腹诽:
让陈皮多加练一个时辰,绝对不是他二月红小心眼、吃醋报复,绝对不是!
风声簌簌,叶声沙沙。
凉亭下的师傅品茶静观,心底揣着一肚子别扭又幼稚的小心思,醋意与温柔交织,宠溺与幽怨并存。
梅花桩上的少年沉心苦练,身姿挺拔、纹丝不动,心底揣着一份温柔的期许,静静等候着,等候他的小姑娘,满载烟火惊喜,踏风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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