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橘子与蝴蝶2

暮色初垂，盛夏午后的燥热渐渐被晚风揉散。

红府后院专属的练武场地宽敞规整，青石地面被日日清扫打磨，干净平整，边角立着刀枪棍棒、木桩石锁，是二月红专门为陈皮辟出的练功之所，僻静清幽，无人打扰，最适合静心打磨基本功。

晚风穿院而过，卷起满地微凉，吹得周遭青树翠叶簌簌作响，驱散了白日练功的闷燥，余下一身清爽。

整片练武场，只有少年沉稳利落的动作声响，干净利落，铿锵有序。

陈皮一身素色短打劲装，利落束袖，黑衣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清劲、肩背舒展，少年单薄却极具力量感的身形立在场地中央，自成一片凛冽气场。

他摒弃了学戏时的局促笨拙，此刻全身心沉落在习武练功之中，眉眼冷敛专注，神色一丝不苟，漆黑的眼眸沉静无波，只剩对基本功极致的打磨与较真。

扎桩、蹲步、出拳、收势，每一个动作都标准规整、力道十足。

马步稳稳扎在青石地上，腰背挺得笔直，脊背如绷紧的弓弦，肩颈线条利落流畅，手臂出拳沉稳有力，起落有度，呼吸绵长均匀，完全是习武之人经年沉淀的稳劲。

基本功看似枯燥乏味，无非扎桩、出拳、压腿、换气，是最基础、最磨人的课业，却是根基所在，半点马虎不得。

旁人练基本功多半敷衍偷懒、草草带过，唯有陈皮，日复一日极致较真。

陈皮深知自己出身泥泞，无依无靠，今日所得的师门机缘、安稳居所，皆是来之不易。

唯有拼命练功、扎根变强，才能真正站稳脚跟，才有能力护住自己唯一珍视的人。

一遍又一遍重复枯燥的动作，汗水顺着额角滑落，顺着下颌线蜿蜒而下，浸透了额前碎发，打湿了贴身的衣襟，后背布料层层濡湿，牢牢贴在脊背之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结实的肌理线条。

可他半点不怠、丝毫不停，眉眼沉稳坚毅，没有半分疲累懈怠，唯有极致的专注与坚韧。

练武场侧边的雕花廊下，却是一派截然相反的慵懒闲适。

汪明月搬了一张软藤小椅，安安稳稳窝在廊下阴影里，避开夕晒，独享一身晚风清凉。

她依旧穿着那身香槟粉珠光纱旗袍，鬓边浅粉牡丹绒花稳稳缀着，木簪挽发，温柔雅致，半点没有练功的紧绷感，整个人松弛又慵懒。

手边摆着府里侍女刚送来的冰镇绿豆汤、清甜果盘与软糯糕点，晚风轻轻拂动她的裙摆与鬓边碎发，惬意得不像话。

汪明月单手支着下巴，眉眼松弛，安安静静倚在椅上，目光悠悠落在场地中央的少年身上，全程悠闲围观，看得津津有味。

旁人看习武练功，只觉枯燥重复、索然无味，可汪明月百看不厌。

她最喜欢看陈皮练功的模样。

平日里的陈皮，别扭傲娇、嘴硬心软、会闹脾气，唯独站在练武场上的这一刻，褪去了所有少年稚气与别扭矫情，沉稳、坚韧、凛冽、认真，自带一身生人勿近的凌厉气场。

却偏偏这份凌厉冷峻，从来唯独不会对着她。

陈皮一身锋芒戾气，对外防备、对外冷硬，所有温柔纵容、所有笨拙偏爱，尽数留给了她一人。

汪明月看得出神，眼底漾着浅浅软软的笑意，目光澄澈温柔，带着满满的欣赏。

“还别说，少年郎就是好看啊………”

场上的少年一遍一遍出拳收势，拳风利落破风，带起呼呼轻响，力道层层递进，每一次起落都比上一次更加沉稳有力。

扎桩的双腿早已酸胀发麻，小臂肌肉隐隐发酸，满身大汗淋漓，浸透衣衫，黏在皮肤上带着温热的闷意，可他眼神半点未晃，身姿分毫未摇。

从山野无人问津的苦日子熬过来的孩子，最不怕的就是苦累，最不缺的就是韧劲。

哪怕最基础的基本功，他也愿意千遍万遍打磨到极致，不求速成，只求根基扎实，步步变强。

即便全程背对廊下，他也清清楚楚知道，身后那道温柔的视线，自始至终稳稳落在自己身上，从未移开。

从一开始的拘谨僵硬、刻意端稳姿态，到后来的坦然自若、随心练功，不过短短数日。

从前的他，无人等候、无人旁观，只剩孤身一人、风雨自渡、苦累自扛；如今他每一次挥拳、每一次扎根、每一次坚持，身后都有一个小姑娘安安静静陪着他、看着他、等着他。

这份细碎的陪伴，无声无息，却成了他枯燥练功时光里，最安稳的底气与温柔的慰藉。

陈皮面上依旧神色清冷、专注练功，看不出半分异样，心底却悄悄攒着一股劲。

他要练得更稳、更强、更厉害，要快一点长大，快一点站稳脚跟，快一点拥有足够多的力量。

晚风徐徐，带走一身燥热，却吹不散少年满身的韧劲与执着。

汪明月看了半晌，见他一遍又一遍重复枯燥动作，丝毫不知停歇，微微坐直身子，清甜的嗓音穿过晚风，轻轻落在练武场上，带着慵懒的笑意：“陈皮，歇会儿呗？都练一个下午了，不累呀？”

她的声音软软甜甜的，打破了练武场单调沉寂的氛围，温柔又治愈。

场上少年动作未停，马步稳稳扎根，出拳力道依旧稳劲十足，只是微微侧头，余光掠过大廊下慵懒闲适的小姑娘，清冷的眉眼间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低声应了一句：“不累。”

习武强身，护她安稳，怎么会累。

“骗人。”汪明月撑着脸颊，笑眯眯地拆穿他，眼底亮晶晶的，“你后背衣服都湿透啦，额头上全是汗，再练下去要中暑了。”

她说着，干脆慢悠悠站起身，端起手边晾得温凉的白开水，捏着一方干净的软帕子，踏着细碎轻快的步子，慢悠悠朝着练武场中央走去。

裙摆轻轻扫过青石地面，细碎珠光在余晖下轻轻晃动，温柔又灵动。

少年听见脚步声渐近，始终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

最后一套拳法利落收势，指尖稳稳归位，呼吸绵长一敛，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他缓缓站直身体，微微垂眸，任由满身薄汗、满身凛冽气场，在她走近的那一刻，尽数化为温柔温顺。

汪明月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

少年眉眼清俊，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微微垂落，遮住些许眉眼，皮肤是常年日晒却依旧干净的冷白，薄唇微抿，呼吸微促，带着运动过后的清冽气息。

明明刚刚一身凛冽锋芒、气场迫人，此刻对着她，却温顺得像只收敛利爪的小兽。

汪明月抬手，踮起脚尖，要用软帕擦拭他额角的汗珠，陈皮顺势低下头让她不用垫脚就可以碰到自己的额头。

“你呀，就是太拼了。”汪明月一边细细擦汗，一边小声碎碎念叨，“基本功日日练，循序渐进就好，又没人跟你抢，不用次次都把自己逼这么紧。”

陈皮垂着眼眸，静静看着近在咫尺的小姑娘。

她微微踮脚，小脸凑近，眉眼温柔专注，长长的睫毛轻轻垂着，眼底盛满了对他的关心与惦念，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他的下颌。

少女清甜柔软的气息包裹着他，冲淡了满身练功的疲惫与燥热，心头只剩满满当当的安稳与暖意。

他任由她摆布，一动不动，乖乖垂首配合，嗓音带着一丝练功过后的微哑，低沉却认真：“早点练好，早点变强。”

汪明月擦汗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变强干嘛呀？”

陈皮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她的眉眼，澄澈、坚定、赤诚，一字一句，轻声认真道：“变强，才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刻意煽情，却是少年藏在日复一日枯燥练功里，最纯粹、最执着的心愿。

汪明月心头骤然一软，像是被温水漫过，暖得一塌糊涂。

她看着他认真执拗的眼神，看着他满身汗水、不肯懈怠的模样，忍不住弯起眉眼，笑得温柔又清甜：“那也要循序渐进啊，你要是累倒了，还怎么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呢？”

少年闻言，唇角极其细微地扬起一抹浅淡弧度，清冷的眉眼彻底柔和下来。

他微微低头，任由她手中的软帕轻轻拂过眉眼，声音轻得像晚风，带着独有的温柔偏执：“我不会倒。”

为了她，他永远不会倒下。

汪明月被他认真的模样逗得心头发软，也不再多劝，乖乖帮他擦干净脸颊、额角的汗，随后将手里温凉的白开水递到他唇边：“喏，喝水，缓缓再练。”

陈皮顺势低头，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喝下温水。

微凉的水滑过喉间，驱散了满身燥热，熨帖了疲惫，心底却滚烫一片。

晚风穿过空旷的练武场，卷起少年微湿的发丝，拂动少女温柔的裙摆。

青石场上还残留着方才出拳的风劲，廊下余留着淡淡的糕点清甜，暮色温柔，晚风恰好。

汪明月静静立在他身前，看着他饮水调息，眼底满是安然笑意。

对于陈皮而言，她只愿他岁岁平安、轻松顺遂。

可汪明月也清清楚楚知晓，这个少年骨子里的执拗与赤诚。

他习惯了拼命，习惯了坚韧，习惯了把所有的温柔与偏爱都藏在日复一日的坚持里，藏在每一次挥拳、每一次扎根、每一次咬牙坚持的练功日常里。

待他喝完水，气息渐渐平稳，汪明月收好帕子，往后退了两步，重新抱着胳膊，变回了方才悠闲围观的模样，眉眼弯弯，笑意清甜：“好啦，休息够了你继续练，我继续看你。”

“不过要记得劳逸结合，听见没有？”

少年抬眸望向她，眼底盛着暮色柔光与独有的温柔宠溺，轻轻点头，应声：“嗯。”

得到应允，他再次转身，重新站回练武场中央。

身姿复归挺直，眉眼再次沉敛专注。

只是这一次，凛冽的练功之中，多了一份温柔的牵绊与心安。

晚风暮色，青石庭院。

少年日日刻苦习武，步步奔赴强大，只为护她岁岁无忧；

少女日日悠闲旁观，岁岁温柔相伴，予他满目心安。

最平淡无奇的日常，最枯燥重复的练功，因为彼此陪伴，便成了红府岁月里，最安稳、最绵长的温柔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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