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红老爹

前院正厅肃穆规整，红木梁柱沉稳厚重，堂前陈设雅致端正，烟气袅袅，余韵清宁。

等汪明月被丫头牵着细碎步子，缓步踏入庭院之时，陈皮的拜师大典已然走完了最庄重的跪拜礼数。

此刻正是二月红亲手赠予徒弟拜师信物、亲口立规训诫的最后时刻。

一身素色长衫的二月红立在堂中，身姿挺拔如玉，眉目清隽风华，周身带着梨园世家独有的温润清雅气场，只是垂眸训话时，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清冷，气场端正威严。

他指尖捏着一枚古朴雕花的玉佩，正对着阶下跪得笔直的少年沉声叮嘱，字句规整，皆是师门规矩、立身之道。

可话音刚落半句，眼角余光骤然瞥见庭院入口处走来的两道身影。

为首的丫头一身水蓝旗袍，温婉款款，眉眼带笑，步履轻柔，像一缕暖风撞进肃穆的厅堂。

她身侧依偎着个眉眼精致灵动的小姑娘，辫发垂肩，星发卡细碎闪光，一双大眼水光粼粼，正好奇地悄悄往堂内张望，鲜活又乖巧。

只是一眼，二月红原本规整严肃的语调毫无预兆地微微卡壳，紧绷的眉眼瞬间松弛几分，连周身肃然的气场都悄然散尽。

丫头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朝着堂中伫立的少年浅浅一笑，眼波温柔流转，明媚又熨帖。

就这浅浅一笑，彻底抚平了二月红眼底所有的冷意与端严。

他重新垂眸看向阶下的陈皮，方才略带冰冷的语气柔和了不少，声线沉稳，字字郑重：

“入我师门，便守我门规。日后行走江湖，是非纷争繁杂，你在外若是无意犯错、无心逾矩，自有我这个做师傅的管教责罚，旁人无权置喙，无需理会闲言碎语、世俗偏见。”

顿了顿，他目光沉凝，寄予厚望，沉声叮嘱出最核心的底线：“陈皮，你天资卓绝，心性坚韧，往后习武立身、闯荡四方，切记——不可滥杀无辜，勿忘初心，方得始终。”

阶下的陈皮脊背挺得笔直，身姿如松，一丝不苟地跪在蒲团之上。

他双手恭敬接过那枚温润厚重的拜师玉佩，指尖稳稳攥住，骨节分明，漆黑的眼眸澄澈坚毅，不见半分浮躁，沉声恭声应答：“徒儿谨记师傅教导，终生恪守，不敢有忘。”

清亮沉稳的少年嗓音落满厅堂，字字铿锵。

而立在院门口的汪明月，听见这句熟稔至极的话，唇角极细微地向上扬起两个浅浅的弧度，眼底掠过一抹狡黠又温柔的笑意。

她瞬间想起数月前山野破庙的闲暇光景。

那日无事可做，两人闲来无趣玩起拜师小游戏，是她当时说的话，陈皮这家伙，竟然照搬了过来。

厅堂主位之上，端坐的红老班主一身暗色锦袍，眉目清俊儒雅，看着不过而立出头的青年模样，凤眼狭长，神色淡然，周身自带世家掌权者的沉稳气场。

他端着温热的清茶，慢条斯理抿了一口，将堂中自家儿子那点没出息的模样尽收眼底，全程视而不见。

自打儿媳丫头进了红府，他这个素来天赋卓绝、心性清冷、年少成名的儿子，就彻底成了妥妥的恋爱脑。

今日收徒大典，本该是庄重肃穆、审视徒弟、寄予传承的重要时刻。

可从头到尾，二月红的眼神大半时间都黏在自家夫人身上，满心满眼皆是温柔缱绻，压根没几分心思落在新收的徒弟身上。

若不是陈皮心性沉稳、跪拜端正、礼数周全，此刻看着委实太过敷衍潦草。

红老班主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沿，心底默默无奈吐槽。

幸好底下跪着的陈皮安分守己、目不斜视，全程恭谨虔诚，半点没有抬头，否则若是抬头看见自家师傅全程心不在焉、满眼皆是师娘的模样，怕是心态都要崩了。

就在拜师礼彻底落定、礼数终结的瞬间，陈皮直起身站起。

少年起身的第一秒，没有看身前的师傅，没有躬身谢礼，几乎是本能一般，立刻扭头转头，目光精准无误地穿越大厅，直直落向庭院入口那道熟悉的粉色身影。

方才跪在堂前、眼神坚毅清冷、沉稳肃穆的少年，脸上所有的疏离冷硬瞬间褪去，眉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来，唇角扬起一抹干净又真切的笑意。

那欢喜直白又热烈，纯粹又鲜活，像平日里看家的小狗，遥遥望见归家的主人，满眼都是藏不住的雀跃与亲昵，直白得毫无遮掩。

早在汪明月和丫头踏入庭院、脚步落在青石地面的那一刻，他就凭借远超常人的敏锐听觉，精准捕捉到了她独有的轻盈脚步声。

整场拜师礼，他看似恭谨肃穆、心无杂念，心底却时时刻刻分出一缕心神，默默等着她赶来，盼着见她一面。

主位上的红老班主将这前后两幅模样尽收眼底。

他左看一眼自家满心满眼都是媳妇、彻底没了世家少主风骨的没出息儿子，右看一眼刚拜师成功、转头就满心满眼都是小姑娘、同样没半点高冷架子的没出息徒弟，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狭长的凤眼极细微地向上翻了翻，眼底写满了无奈又嫌弃的无语。

果然是师徒一脉相承。

自家儿子痴情温柔，收来的徒弟，也是妥妥的同款深情执拗性子，简直就是翻版小号的二月红，半点新意没有。

对此，红老班主早已见怪不怪，心底毫无波澜，只剩满满的无奈。

沉寂片刻，他磁性温润的嗓音缓缓响起，打破厅堂的安静，语气平淡，看向自家儿子和徒弟的眼神里，满满都是毫不掩饰的嫌弃：“来了怎么杵在门口不进来？”

温柔的嗓音自带上位者的气场，不怒自威。

丫头闻言，轻轻抬手拍了拍汪明月的手背，示意她放宽心、不必拘谨，随即牵着小姑娘的手，从容抬步走入大厅。

她身姿温婉，微微屈膝，礼数周全，轻柔出声：“儿媳见过爹爹。”

屈膝的动作还未落地，一道修长的身影已然快步上前。

二月红快步走到她身侧，伸手稳稳扶住她弯曲的腰身，指尖温柔托着她，不让她半分劳累，柔声细语，满眼疼惜：“你身子本就娇弱，素来不耐劳累，在自家园子里，何须行这般繁文缛节？都是一家人，爹素来宽厚，不会介意的。”

他语气温柔缱绻，眼底只剩自家夫人，全然不顾上方老父亲幽怨的目光。

丫头白皙清丽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羞涩又温柔，偷偷抬眸瞥了一眼高位上正默默瞪着自家儿子的红老班主，声音细细软软，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二哥……别乱讲。”

高位上的红老班主看着自家儿子这幅重色忘礼、无可救药的模样，彻底无语，最终还是没忍心拆自家傻儿子的台，顺着话头温和开口：“官儿说得不错。丫头，往后不必次次见我都行礼拘束，一家人朝夕相处，何须这般见外客套。”

汪明月乖乖站在丫头身侧，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亮晶晶的，装满了看热闹的笑意，将这父子俩的反差戏码看得一清二楚。

她看得清清楚楚，方才沉稳威严的红老班主，在二月红深情护妻的时候，明目张胆、毫无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心底暗自偷偷诧异。

她原本以为，红府掌权的老班主，旧式梨园世家的当家人，定然是刻板守旧、严肃古板、不苟言笑的老古董。

可今日一见，全然颠覆想象。

眼前的红老班主儒雅温润、眉眼好看、性情鲜活，自带风趣通透的性子，连嫌弃人都带着直白，难怪能养出二月红这般风华绝代、温柔赤诚的儿子。

红老班主终于懒得再理会自家没出息的儿子，目光从二月红身上移开，落向丫头身侧那个乖乖看热闹、眉眼灵动的小姑娘身上，嗓音温润好听，带着几分探究：“这便是陈皮那个妹妹？”

“是。”丫头温柔点头。

汪明月立刻乖乖从丫头身侧探出小脑袋，眉眼弯弯，笑得眉眼清甜，露出整齐细碎的白牙，大大方方朝着高位上的青年挥了挥手，语气软糯又亲昵：“红老爹您好呀～”

一声随性又亲昵的称呼，瞬间打破了厅堂庄重的氛围。

红老班主微微一怔，随即挑了挑眉，素来深沉淡然的眼底掠过一抹笑意，低低笑出声来：“你这小丫头，倒是半点不见外，胆子不小。”

旁人初见他，无不恭恭敬敬、拘谨畏惧，唯独这小姑娘，坦荡大方、随性亲昵，毫无半分生人怯懦。

一旁的二月红更是满脸诧异，微微回头看向笑得开怀、坦荡随性的小姑娘。

外人只道他常年温润和善，却唯有他自己清楚，他父亲看似常年含笑待人、温润儒雅，实则性情冷硬、棱角极深，脾气并不算温和，寻常晚辈见了无不战战兢兢、恭谨畏惧，从无人敢这般随意亲昵、直呼称呼。

汪明月依旧笑得明媚灿烂，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眼底澄澈坦荡，理直气壮又乖巧：“方才姐姐说了，红府从今往后也是我的家，回自己的家，见什么外呀？”

这话通透又乖巧，挑不出半点错处。

红老班主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方才松弛温润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收敛干净。

方才还温润如风、笑意和煦的眉眼，骤然覆上一层淡淡的寒凉，周身温和气场尽数褪去，淡淡的凉意漫开在厅堂之间，气场骤然沉冷。

这般极致的反差，凌厉又割裂，让人心底骤然一紧。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坦荡爱笑的小姑娘，语调淡淡发凉，缓缓开口：“哦？是吗？在你眼里，这里当真算是你的家？”

冷意悄然蔓延的瞬间，厅内气氛骤然紧绷。

丫头身子下意识一僵，瞬间收紧牵着汪明月的手，眼底满是担忧，紧张地看着身侧的小姑娘，生怕她年少口无遮拦、触怒公爹。

阶下刚拜师完毕的陈皮，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眼神一凝，立刻绷紧全身神经，目光紧紧锁着汪明月，心底瞬间揪紧，满心担忧，随时准备上前护着她。

二月红眉头紧紧蹙起，抬眸看向高位上骤然变脸的父亲，眼底带着明显的不赞同与维护之意，随时准备开口解围。

满堂人皆紧绷戒备，唯独当事人汪明月，半点不受沉冷气氛的影响。

她清晰见识到眼前人极致快速的变脸功底，非但不慌不惧，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新奇的赞叹，脸上明媚的笑意依旧稳稳挂着，半点未退，甚至认认真真、由衷夸赞出声：“哇，红老爹，你表情变得也太自然太厉害了吧！无缝切换，一点痕迹都没有，太厉害了！”

这话一出，满堂寂静。

红老班主清冷沉冷的表情，瞬间彻底空白，整个人愣在原地，气场瞬间破碎，满心准备好的试探与威压，尽数打在了棉花上。

丫头彻底怔住，满眼诧异惊愕地看着身边这个天不怕地不怕、语出惊人的妹妹，完全没想到她会是这般反应。

二月红眸光一动，第一次真正认真、专注地将目光落在汪明月身上，细细打量着这个看似软糯天真、实则心性不凡的小姑娘。

眼底漫上深深的探究与讶异。

寻常孩童早已被他骤然变冷的气场震慑惶恐、跪地拘谨，可这小姑娘，坦荡通透、不惧威严、不怯权势，心性沉稳得可怕，绝非寻常市井小丫头那般简单。

一旁的陈皮彻底无语，翻着一双死鱼眼，无奈又心累地瞪着自家毫无惧色、还敢随口夸赞的小姑娘。

他刚刚真是白担心一场！

这心大又胆大的臭丫头，压根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天塌下来都能笑着夸风景好，根本无需他多余紧张。

死寂沉寂片刻后，高位上的红老班主骤然仰头，放声大笑出声，爽朗的笑声彻底冲破厅堂的沉冷压抑，满是趣味与欣赏。

他眼底的寒凉尽数褪去，只剩满满的玩味与喜欢，意味深长地看着眼前通透机敏、胆大鲜活的小姑娘，朗声开口：“哈哈哈！好一个机灵通透的小丫头！有趣，实在有趣！”

“既然丫头真心认你做妹妹，那今日起，我红家便多了你这个便宜女儿。”

他目光转向一旁尚且发愣的二月红，语气带着打趣与叮嘱，字字落定，直接为汪明月稳住了红府所有立足根基：“官儿，往后你需好好护着你这个妹妹，家中上下，不许人轻待、不许委屈她，你也不许欺负半分。”

一句话，直接定了汪明月在红府的地位，名正言顺，备受庇护。

二月红微微一怔，随即恭谨颔首应声：“儿子谨记爹的吩咐。”

丫头站在一旁，眼底瞬间盛满由衷的欢喜与安心，眉眼弯弯，真心为汪明月感到高兴。

她原本还想着日后慢慢护着妹妹、为她铺路撑腰，却没想公爹一眼看穿小姑娘心性，心生喜爱，直接一句话，便让汪明月在偌大的红府，彻底站稳了脚跟，再无人敢轻视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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