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上门

晨光清润，薄雾散尽，长沙城内暖阳正好。

偌大的红府府邸气派恢宏，青砖高墙绵延铺开，朱红鎏金大门巍峨端正，门前两座石狮肃穆雅致，檐角雕花精巧繁复，隐隐透出世家大族沉淀多年的底蕴贵气。

与山野破庙的清简简陋截然不同，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是市井顶层的风月排场。

府门前静静立着一位少年。

陈皮一身干净合体的深色棉布短衫，衣料平整妥帖，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褶皱尘土。

不过数月的安稳滋养，他早已褪去往日枯瘦孱弱的模样，身形挺拔清俊，肩背舒展利落，少年轮廓愈发清晰分明。

俊秀的脸庞上没什么多余神色，眉眼清冷疏离，唇线抿得平直，一双黑眸沉如寒潭，覆着一层淡淡的漠然冷意，周身气场安静却极具压迫感，静静立在华贵府邸门前，不卑不亢，无半分局促怯弱。

少年身后，悄悄探出一颗灵动漂亮的小脑袋。

汪明月松松垮垮编着一条柔顺的麻花辫垂在肩头，辫间别着那枚细碎璀璨的钻石花发卡，落在晨光里，折射出点点细碎星光，衬得乌黑的发丝愈发柔软发亮。

她眉眼澄澈水灵，一双含情眼又大又亮，好奇又新鲜地四处打量，目光最终稳稳落在门前含笑伫立的年轻管家身上。

这就是二月红府里的管家。

年纪尚轻，身姿挺拔，眉眼温润，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进退有度、礼数周全，看着谦和有礼，眉目俊秀清雅，果然是跟着二爷久了，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带着书香梨园的雅致气度。

汪明月心底暗暗咂舌，暗自评价：长得确实不赖，温润斯文，看着格外顺眼。

对此光景，她心中半点不觉意外。

她心底清楚记得以前听丫头说的趣事，关于二月红收陈皮为徒的最初缘由。

世人皆知二爷眼光极高，最是看重容貌气韵，实打实的颜控。

当初二月红偶然撞见年少的陈皮，一眼便被他得天独厚的骨相、清绝出尘的眉眼吸引。

彼时的陈皮，纵然衣衫褴褛、身处泥泞，却难掩一身利落风骨、绝佳容貌。

二爷当下便动了收徒的心思，只觉得这般好皮囊、这般清亮声色，天生就是吃梨园唱戏这碗饭的好苗子，稍加调教，定然能惊艳戏台、名动长沙。

谁也未曾料到，老天爷偏偏爱开玩笑。

生得一副绝佳戏子相貌的陈皮，偏偏是个彻头彻尾的音痴。

于唱戏一道，堪称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音律不分、五音不全，调子跑偏得离谱，无论怎么教导打磨，都摸不到半点门道，硬生生浪费了这副天赐容貌与清亮声线。

可拜师礼已然行过，师徒名分已然定下，满城皆知，堂堂红府二爷收徒，自然没有半路退货、弃徒的道理。

无奈之下，二月红只能作罢，彻底放弃教他唱戏的念头。

好在陈皮天生根骨极佳，天资卓绝、悟性过人、韧性极强，是练武的上好奇才。

自此，二爷便彻底调转方向，将所有心力尽数放在教导陈皮习武练功之上。

而陈皮也从未辜负这份期许。

于武学一道，他天赋异禀、刻苦拼命，进度一日千里，远超常人，短短时日便打下扎实根基，锋芒初露。

汪明月此刻想起的，是从前丫头姐姐笑着和她闲聊此事的温柔模样。

那日庭院暖阳正好，丫头眉眼温柔，笑得眉眼弯弯，眉眼间满是戏谑与宠溺，细细和她说起这件师门趣事。

而一旁的二月红，只能无奈摇着头，含笑纵容，任由自家夫人揭着自家新徒弟的短，眼底满是温和无奈，半点不予反驳。

那一幕温馨鲜活，让这件趣事深深落在汪明月心底，至今记忆犹新。

思及此处，汪明月眼底悄悄漾起满满的狡黠笑意，亮晶晶的眼眸直勾勾盯着陈皮的后脑勺，视线炽热又专注。

她心里已然打好了小算盘。

今日拜师仪式正式举行，她一定要好好等着，亲眼看看日后二爷发现自家高颜值徒弟彻底与梨园无缘、唯独擅长舞刀弄枪时，那哭笑不得、无可奈何的精彩表情。

她心底默默备好藏在空间里的相机，蓄势待发，准备悄悄记录下这难得一见的名场面。

身前正在和红管家从容交谈的陈皮，心思敏锐，感知极强。

即便未曾回头，也能清晰察觉到身后那道牢牢黏在自己身上、格外炽热专注的视线。

他误以为，是第一次踏入这般权贵府邸的汪明月心生局促、暗自紧张，心里不安慌乱，只能默默盯着自己寻求安稳。

心念至此，陈皮垂在身侧、轻轻握着她手腕的指尖，微微轻柔地捏了两下。

力道轻缓温柔，带着无声的安抚与笃定。

“？？”

突然被他轻轻捏了捏手腕的汪明月瞬间一愣，下意识歪了歪脑袋，满眼茫然疑惑。

她满心都是偷拍看戏的鬼心思，半点紧张不安都没有，实在摸不透他突如其来的安抚是什么意思。

就在她懵懂疑惑之际，陈皮微微侧过头，漆黑澄澈的眼眸里，满满当当只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褪去了所有对外的冷淡疏离，只剩下独一份的温柔笃定。

他压低嗓音，轻声细语，认真安抚着他以为内心忐忑不安的小姑娘：“别担心。我之前早就和师傅说过了，今日拜师，我会带着你一起，往后你都可以跟着我待在红府，没人会赶你走。”

字字句句，皆是稳妥的承诺，是他提前为她铺好的后路，只想让她安心无忧。

满心盘算着恶作剧的汪明月对上他温柔恳切的眼神，心头莫名一虚，做贼心虚似的，飞快偏开视线，不敢再与他对视。

她这一闪躲的小动作，落在陈皮眼里，反倒愈发笃定了她是真的紧张、内心不安。

少年心底的保护欲更盛，眼底的温柔又浓了几分，温柔耐心，只想好好护着她。

此刻，伫立门前的红管家适时笑着开口，目光温和落向陈皮身后探头探脑、灵动可爱的汪明月，语气恭敬又柔和：“这位灵动俊俏的姑娘，想必就是少爷提前交代过的明姑娘吧？”

他微微侧身，做出指引的姿态，礼数周全：“陈少爷，请随小人入内举行拜师大典。明姑娘可以随府中侍女先行移步后院，陪伴少夫人左右，不必拘束。”

管家面上笑意温和，待人谦和有礼，一副极好相处的模样，俨然一副标准的笑面虎姿态，喜怒不形于色，心思藏得极深。

可眼底飞快掠过的探究与深意，却半点没有逃过细微的观察。

他目光极准，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其中微妙的落差。

陈皮身上的棉布短衫虽干净整齐、用料尚可，却终究是寻常市井布衣，朴素简单。

可他身后这位明姑娘，身姿灵动、气质脱俗，肌肤白皙细腻，发丝整洁柔顺，头上点缀的发卡精致贵重，周身衣料细腻柔软、质感上乘，触手便是上等料子，绝非寻常市井少年能够供养的档次。

两人朝夕相伴，形影不离，身份穿搭却格格不入，处处透着违和。

管家心底暗自腹诽揣测，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和笑意，不露分毫，半点不曾失礼。

陈皮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眼底掠过一丝犹豫。

他原本想着，让月月陪在自己身边，全程看着自己拜师，亲眼见证自己奔赴新生、撑起未来的这一刻。

可红府规矩森严，拜师大典乃是正经礼数，外客女子确实不便在场。

犹豫片刻，他终究还是压下心底的不舍，微微俯身，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揉了揉汪明月的发顶，动作温柔缱绻，低声细语叮嘱：“月月，你先跟着侍女去后院陪少夫人。乖乖听话，我拜师结束就立刻去找你，很快的。”

听见不能留在现场，不能偷拍名场面，汪明月头顶的耳朵瞬间耷拉下来，小脸微微垂下，眼底的光亮淡了大半，整个人透着显而易见的小小失落，蔫蔫地点了点头。

好不容易等来的名场面，居然看不成了。

一旁心思通透、善于察言观色的红管家，将少女瞬间低落的小模样尽收眼底。

不知是鬼使神差，还是看着小姑娘太过灵动可爱、惹人欢喜，他竟主动笑着补了一句：“明姑娘不必失落，我家少爷收徒大礼，少夫人应当会在场观礼，您陪着少夫人，一样可以就近看见陈少爷拜师全过程。”

“唰——”

刚刚蔫下去的汪明月，眼底瞬间炸开一片光亮，漂亮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瞬间满血复活，眉眼弯弯，笑意灿烂明媚。

困扰瞬间消散，她立刻扬起笑脸，对着陈皮用力挥了挥小手，语气轻快活泼：“好嘞！去吧皮卡丘！你安心拜师，我先去找少夫人玩啦！”

突如其来的新奇外号让陈皮瞬间失语。

他抬眼，看着少女瞬间转阴为晴、欢快雀跃的模样，看着她半点不安、半点不舍都没有，蹦蹦跳跳跟着侍女往前走的欢快背影，忍不住默默送出一个大大的、无可奈何的白眼。

他刚刚还在心底百般担心，怕她初次入府紧张忐忑、孤单不安，处处惦记着安抚她、迁就她。

现在看来，纯属多余操心。

这丫头，压根不知道紧张害怕为何物，活泼自在得很。

陈皮心底无奈凝噎，转身顺着红管家指引的方向，抬步踏入朱红大门。

身后传来红管家温和的低笑，他侧眸瞥了一眼汪明月远去的欢快背影，轻声感叹：“呵呵呵，明姑娘当真是性子鲜活、天真烂漫的好孩子。”

语气温和，似是真心夸赞，又似暗藏打量。

陈皮淡淡侧眸，漆黑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温柔尽数褪去，覆上一层淡淡的冷冽寒凉。

他没有应声，沉默不语，周身气场沉冷。

他知晓这些大家族里的管家都心思通透、城府深沉之人，说话做事从来不会是随口一说。

但是任何人敢暗自打量、揣测、窥探他的月月，他都不会放任不管。

他亦会牢牢护好身后之人，寸步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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