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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6章 笨蛋


山间晚风温软,卷着草木独有的清润气息,轻轻拂过林间小路。

少年稳稳背着背上的少女,脚步平稳从容,背脊单薄却格外踏实,是汪明月日日依赖的安稳港湾。

趴在他肩头的汪明月闲得无事,一双纤细柔软的小手不安分地在他头顶作乱。

指尖轻轻穿过少年乌黑顺滑的发丝,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揉搓着,认认真真地给他编着细碎的小辫子。

汪明月故意编得松松散散、歪歪扭扭,又随手摸出随身带的彩色小皮筋,胡乱在发尾绑住,看着头顶参差不齐的小辫子,眼底藏着满满的狡黠笑意,玩得不亦乐乎。

沉默走了许久山路,汪明月终于想起心底的疑惑,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头,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好奇,软软开口问道:“话说陈皮,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呀?往常你在码头帮工,总要日暮天黑才会归山,今天不用上工吗?”

她一边随口询问,指尖一边继续拨弄着他的发丝,把玩着那截松散的小辫子,小动作亲昵又自然,早已是两人朝夕相伴的常态。

头顶轻柔细碎的触感落在头皮上,微微发痒,却半点不让人厌烦。

陈皮早已习惯了她所有肆意又幼稚的小动作,对头顶作乱的小手全程视若无睹,任由她胡闹折腾。

前行的脚步极轻地顿了一瞬,少年清浅温和的嗓音顺着晚风缓缓响起,平淡的语调里,藏着独一份的温柔:“今日码头人手充足,不缺短工,没活可干。”

他微微垂眸,眼底漾着细碎的暖意,轻声补了一句:“我想着,不能让某个笨蛋傻傻蹲在树上干等,便早早回来了。”

“你说谁笨蛋呢?!”

汪明月闻言立刻不乐意了,鼓着腮帮子轻哼一声,小手不客气地轻轻扯了一把他刚编好的小辫子,力道轻轻软软,算不上疼,只带着不满。

清甜软糯的嗓音裹着几分愤愤的劝慰,细细碎碎响在陈皮耳边:“还说我笨!你才傻呢!你在码头累死累活干一整天帮工,到手就那么寥寥几个铜板,不值当得很!”

她想起几次进城偷偷观望到的场景,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许,多了几分真切的恼意:“还有你们那个包工头,人品差得要命,又凶又贪心,刻薄得很!我上次远远看着,他私底下偷偷克扣一起干活的穷苦人的工钱,嘴脸难看死了。”

“陈皮,你别再傻乎乎给他卖力、打白工了,根本不值得!”

她字字句句,都是真心实意的心疼。

心疼他日晒雨淋、吃苦受累,心疼他明明拼尽全力谋生,却还要被小人算计压榨,心疼他本该肆意的年少时光,全都耗在这些底层腌臜琐事里。

背上少女真切的惦念与担忧,顺着晚风尽数落进心底。

陈皮冷峻淡漠的眉眼,不由自主一点点柔和下来,往日里覆在眼底的冰霜戾气尽数消融,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真切的笑意,连周身清冷的气场都温柔了数分。

他轻声低应,语气笃定又安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凌厉底气:“嗯,我知道,放心,没人能贪走我陈皮半分东西。”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个包工头的龌龊心思。

那人本就贪财好色、卑劣至极,早前也曾数次动过克扣他工钱的念头,只是每一次,都被他暗地里狠狠收拾了一顿。

无人知晓的码头暗巷里,他下手狠戾利落,次次都将人打得重伤濒死,几次下来,彻底打灭了那包工头的贪心与胆子,自此再也不敢动他半分工钱。

思绪悄然回溯,他想起那日汪明月去码头路口等他的模样。

少女一身干净柔软的衣衫,亭亭玉立站在街角,眉眼明媚干净,是浑浊市井里唯一的亮色。

而那个包工头,瞥见她的第一眼,眼底就掠过毫不掩饰的、如同盯住猎物一般贪婪龌龊的视线,黏在她身上久久不散,肮脏又恶心。

彼时他强行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杀戾。

只因汪明月就在身侧,他不想让她窥见自己阴狠嗜血的一面,不想破坏她眼底的纯粹明媚,更不想吓到满心欢喜等着他归家的小姑娘。

所以他忍了。

任由那卑劣小人苟活至今。

可此刻想起那双龌龊贪婪的眼睛,陈皮唇角的温柔笑意一点点彻底抹平,漆黑的眼底瞬间覆上刺骨的寒冰,周身温度骤然下沉,无形的戾气悄然蔓延开来。

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如今他已然决心拜师,往后不必再日日混迹码头做苦力,那个仗势欺人、龌龊贪婪的包工头,自然也没有继续活着的必要了。

正好,了结一桩旧账,干干净净奔赴新生。

他心底默默盘算着,该如何做得干净利落,让那人悄无声息消失,绝不惊扰到汪明月。

少年垂眸沉思,心底杀意暗涌,久久没有应声。

背上的汪明月迟迟等不到他的回应,只感觉身后人的气息忽冷忽热,格外奇怪。

她满心疑惑,忍不住微微前倾身子,从陈皮肩头往前探头,小小的脸蛋紧紧贴近他的侧脸。

少女澄澈透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盯着他沉敛的侧脸,满是不解:“?臭橘子,你怎么不说话了?偷偷在想什么坏事呢?笑得这么吓人?”

温热清甜的呼吸轻轻喷洒在陈皮的脸颊与耳廓,软软痒痒的,带着她独有的清甜气息,暧昧又亲昵。

陈皮前行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揽着她膝弯的手臂下意识悄然收紧,掌心稳稳攥住她的衣角,稳住心神。

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淡淡的薄红,他微微偏头,刻意拉开些许距离,避开她太过贴近的气息与视线,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与莫名悸动,敛去眼底所有冰冷的杀戾,重新漾起温和浅淡的笑意,语气轻柔笃定:“月月,我今天拜了一位师父。”

顿了顿,他放缓语速,一字一句,认真告知她所有期许与新生:“我和师父说好了,明天带你一起进城,往后我们不住山野破庙了,搬去城里定居。”

话音落下的瞬间,背上的汪明月骤然一怔。

心头瞬间掠过清晰的恍然。

原来,已经到了二月红收陈皮为徒的时间了。

她居然错过了陈皮正式拜师的场面,没能亲眼见证他挣脱泥泞、奔赴新生的这一刻。

心底悄悄涌上一丝小小的遗憾与不满,她微微鼓着腮帮子,小脸皱巴巴的,暗自懊恼自己错失了重要的瞬间。

汪明月走神思忖的时间稍长,沉默的片刻落在陈皮眼里,却成了犹豫与抗拒。

少年眼底刚刚扬起的温柔笑意,一点点缓缓拉平,方才温暖明亮的眸光瞬间黯淡下去,清亮的眼眸里掠过一抹暗色。

他抿紧薄薄的唇瓣,心底莫名涌上一阵细碎的烦躁。

她……是不愿意跟他一起进城,不愿意陪他拜师吗?

不愿意也没关系。

他心底暗暗咬牙,偏执又坚定地想着。

如今世间他只剩她这唯一的牵挂与温暖,他无论如何,都绝不会放任月月一个人留在荒山野岭,绝不会留她孤身一人。哪怕她不愿,他也会带着她,寸步不离,护她到底。

晚风轻轻吹过,汪明月莫名打了个浅浅的寒颤,心头微微发痒,总感觉有人在惦记着自己。

“月月?”

陈皮微微偏头,清亮的嗓音里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弱委屈,长长的黑睫轻轻颤了颤,垂落的暗影遮住眼底的慌乱,模样温顺又失落,像一只被主人抛弃、无家可归的小狼狗,可怜又落寞:“你不愿意陪我一起拜师吗?”

他刻意放软了语调,收敛了所有锋芒戾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哎??”

汪明月瞬间回神,看着他这副垂眸失落、故作可怜的模样,漂亮的大眼睛微微睁大,满心诧异又好笑。

她真是万万没想到,向来冷硬傲娇、从不示弱的陈皮,居然也学会了装可怜!

摸清他小心思的汪明月眼底漾满狡黠的笑意,半点不拖沓,毫不犹豫地轻轻摇了摇头。

看着少年瞬间微微垮下去的脸庞、愈发黯淡的眼神,她伸出白嫩嫩的小手,轻轻戳了戳他紧致的脸颊,嗓音清甜欢快,带着满满的笑意:“我又没说不陪你,瞧你这点出息,委屈巴巴的,活像一只被抢了吃食的小狗。”

闻言,萦绕在陈皮周身的所有阴郁、不安与低落,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压在心底的烦躁与惶恐尽数褪去,唇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明媚真切的笑意。

他心底默默了然。

果然,月月最吃这一套。

很早之前他就发现了,眼前这个看似狡黠爱闹的小姑娘,最见不得好看的人示弱装可怜,只要他稍稍收敛锋芒、故作失落,她便会心软妥协、百般迁就。

而她总是夸自己好看,想来自己这张脸还是有点用处的。

陈皮早就摸清了她的弱点,所以从来没想过汪明月会拒绝。

得到她肯定的答复,陈皮心底彻底安稳下来,连前行的脚步都不自觉加快了几分,步履轻快,满心雀跃。

夕阳余晖洒落,将两人相依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温柔缱绻。

家。

他心底悄然默念着这个温暖的字眼,眼底漾满极致的柔和。

这座住了数月、破败简陋的山野破庙,早已不是单单遮风避雨的陋室。

这里藏着他乱世浮沉里唯一的安稳,藏着他无人问津的孤寂岁月里最温暖的朝夕,藏着他和汪明月日复一日的烟火日常,是他此生第一次拥有的、名为归宿的地方。

这里,是他们的家。

明日,他便要带着他的小姑娘,离开山野陋室,奔赴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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