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拜师学艺
暮秋的山林风最是温柔。
林间清风穿叶而过,卷起满树簌簌轻响,“哗哗哗”的声响连绵不绝,揉碎了枝头残存的暖阳,将细碎的金斑筛落满地,落在青草地、落在粗壮的老树枝桠上,也落在端坐枝头的少女身上。
汪明月稳稳坐在老树最粗壮的一根横枝上,身姿轻盈,半点不惧高处。
今日她穿了一身粉嫩雅致的襦裙,裙摆裁得轻柔灵动,浅浅粉色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明媚,像山林间悄然盛放的一树桃花,干净又鲜活。
乌黑柔顺的长发没有繁复束起,只松松垮垮编了一条慵懒的麻花辫,垂在肩头,辫尾微翘,发丝蓬松柔软。
辫间别着一枚枚细碎的钻石花发卡,日光落在上面,折射出点点细碎璀璨的微光,像揉碎的满天星辰缀在发间,精致得恰到好处。
她手里端着一副小巧的望远镜,指尖捏着镜身,微微抬着下巴,视线遥遥穿过层叠的林木、起伏的山野,稳稳落向远方烟火氤氲的长沙城方向。
镜筒里清晰映出城外官道的人影,看清那道熟悉的青衫少年身影正快步归来时,少女原本闲适的眉眼瞬间亮起,唇角大大扬起,盛满毫无掩饰的灿烂笑意,眼底的明媚几乎要溢出来。
确认人已归来,汪明月利落收起手中的望远镜,随手抬手轻轻拍了拍掌心沾染的细碎树叶与浮尘,动作俏皮又随性。
垂眸的瞬间,她远远便望见官道尽头,那道熟悉的少年身影正朝着山林方向快步疾行。
少年一身干净利落的深色棉布短衫,衣料朴素整洁,衬得身形愈发清挺利落。
往日里惯常冷冽紧绷的眉眼,在望见树上那抹粉色身影的刹那,不受控制地柔和下来,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无比真切的笑意,连赶路的脚步都下意识加快。
其实早在汪明月举起望远镜、遥遥望向官道的那一刻,陈皮便已然察觉了。
他自小在乱世摸爬滚打,感官敏锐远超常人,哪怕隔着遥遥山路,也能精准捕捉到那道温柔又熟悉的视线。
这几日他频频独自进城办事,每每将她独自留在山野破庙。
他知晓这丫头耐不住寂寞,每日午后都会爬上这棵最高的老树,安安静静坐在枝头,遥遥望着长沙城的方向,等着他归来。
每每想起树梢上那个孤零零却执着等待的小小身影,他心底深处最坚硬的地方,总会悄悄软成一汪温水,连步履都不自觉轻快几分。
“陈皮!陈皮!”
树上的汪明月一眼看清来人,立刻高高举起白皙纤细的右手,用力朝着他挥手,眉眼弯成甜甜的月牙,清脆软糯的嗓音穿透林间风声,响亮又欢快地飘向远方。
阳光下的少女笑得肆意又明媚,纯粹得没有半点阴霾。
陈皮抬眼,遥遥望见高坐枝头、晃着脚丫冲他挥手的小姑娘,无奈地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惯常的纵容嗔怪,却无半分责备。
原本只是小跑的步伐,再次提速,快步穿过林间草地,转瞬便冲到了老树下。
一路疾行,少年额前渗出一层薄薄的细密汗珠,濡湿了额前的碎发,微微起伏的胸膛昭示着方才赶路的急切。
他抬眸仰视枝头的少女,看着她稳稳坐在高高的树枝上,粉色裙摆随风轻轻晃动,小脸白净明媚,笑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傻子,眼底满是纯粹的欢喜。
陈皮长长吐出一口温热的气息,无奈抬手朝她招了招,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浓浓的不放心:“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不许爬树?怎么又偷偷坐上来了?你忘了自己今天穿的是裙子?不知道安分一点?”
老树树干颇高,枝桠悬空,底下便是松软却凹凸不平的草地,高处风大,若是失足滑落,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她身着长裙,裙摆累赘,最是不宜登高爬低。
闻言,汪明月不以为然地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笑意不减。
她长长的粉色襦裙裙摆垂落而下,严严实实遮住了整条腿,只露出一双同色系的精致绣鞋,小巧玲珑。
少女闲适地晃了晃悬空的小腿,柔软的裙摆顺着动作轻轻翻飞、流转,像一只振翅蹁跹的粉蝶,灵动又温柔。
“站得高才能望得远嘛!”她仰着小脸,语气理直气壮又带着几分娇憨的委屈,“谁让你每次进城都不带我,把我一个人丢在破庙里,我闲着无聊,只能爬树看路等你回来呀。”
顿了顿,汪明月还特意抬手扯了扯身下长长的裙摆,补充道:“再说啦,我这裙子够长够稳的,一点都不碍事,摔不到我的!”
陈皮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模样,轻轻耸了耸肩,心底藏着未曾说出口的顾虑与后怕。
上一次带她进城,不过短短半日闹市之行,她干净纯粹、容貌出众、气质独特,太过惹眼,被城中无数游手好闲的二道贩子、地痞流氓盯上。那些人心思龌龊贪婪,暗中窥探觊觎,步步尾随,藏着不堪的恶意。
为了彻底扫清这些隐患,他隐在暗处,不眠不休整整五天,一点点肃清了所有盯上她的腌臜货色,悄无声息掐灭了所有潜在的危险。
也是经此一事,他愈发清楚自己如今的弱小与无力。
年少位卑,无依无靠,无权无势,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她一世。
自此之后,陈皮便再也不敢轻易带她踏入鱼龙混杂、暗流汹涌的长沙城。
宁愿让汪明月待在清净安稳的山野林间,无聊些许,也好过沾染半分乱世险恶、人心龌龊。
思绪流转间,陈皮的神色渐渐有些恍惚,眸光沉沉,敛去了方才的温柔笑意,染上一层晦暗不明的复杂心绪。
今日进城,他偶遇了一位主动提出要收他为徒的男人。
那人是长沙城内声名赫赫的红家少爷,家世显赫、根基深厚、眼界格局远非寻常市井之人可比,一身本事更是深不可测。
起初,陈皮心中毫无拜师学艺的念头。
自打有汪明月相伴,荒凉岁月有了暖意,孤寂生活有了归处,山野陋室也有了烟火气。
陈皮早已满足于当下安稳的朝夕相伴,只想守着这一方小小天地,护着她岁岁平安,别无他求。
可每当低头看见自己粗糙的手掌、朴素的衣衫,看见他们日日居于山野破庙、粗茶淡饭、简陋清贫的生活,再想起汪明月一身精致雅致、不染尘埃、自带贵气的模样,心底的酸涩与犹豫便层层翻涌。
他清清楚楚知晓,这样明媚精致、温柔纯粹的小姑娘,本就该被人娇养呵护,锦衣玉食、安稳无忧,该居于繁华闹市、安享岁月温柔,而不是跟着他困于荒山、风餐露宿、日日清贫,连出门散心都要被他处处拘束、困于方寸山林。
陈皮心底无比清楚,若无意外,她本该过着极致精致顺遂的生活,不染风霜、不经疾苦。
可如今,却因他为贪恋汪明月这唯一的、触手可得的温暖,不愿放她离开。
这份温暖太过珍贵,让他贪恋至极,舍不得半分放手。
可自私之余,他更想给她最好的一切,想让她不必再困于山林、不必再受清贫之苦、不必再因为他的弱小而处处受限、日日孤寂。
一念至此,原本摇摆不定、犹豫再三的拜师之心,骤然坚定下来。
拜师,学艺,攀附权贵,立足长沙。
唯有变强,唯有站稳脚跟,他才有资格留住这份温暖,才有能力给她安稳富足、无忧无虑的生活,才能让本该娇养一生的她,不必再跟着自己受苦。
红家世大权重,底蕴深厚,若是拜入其门下,定然能为她遮风挡雨,给她最优渥安稳的生活,护她一生明媚无忧。
沉沉心事压在心底,少年眸光幽深,久久失神,全然没听见枝头少女一遍遍的呼唤。
“陈皮?”
“陈皮!!”
“橘子皮!!!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我喊你好几声了,你完全不搭理我!!”
树枝上的汪明月见他久久伫立、眼神放空,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顿时不满地撅起小嘴,小脸鼓成了可爱的包子,眼底漾起小小的火气,拔高音量大声嚷嚷起来。
清脆的嗓音陡然炸开,瞬间拉回了陈皮飘远的思绪。
他猛地回神,微微一怔,随即无奈白了一眼树上气鼓鼓的小姑娘,抬手故作掏耳朵的模样,语气带着浅浅的吐槽:“轻点喊,我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明明是个娇养的小姑娘,性子却比市井顽童还要聒噪。”
“你还说我!”
汪明月瞬间被他的话激怒,双手往腰上一叉,漂亮的大眼睛里盛满熊熊怒火,模样娇凶可爱,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眼珠灵动一转,她心底瞬间生出恶作剧的坏主意,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笑意。
不等树下的陈皮反应,她双腿微微发力,借着树枝的弹力,整个人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直直朝着树下的少年扑落而去!
“哎呦!!”
少女轻呼一声,粉色裙摆在风中全然舒展,像一只翩然坠落的粉蝶,身姿轻盈柔软。
明明是鲁莽惊险的坠落,她脸上却没有半分恐惧慌张,反倒盛着满满的灿烂笑意,眼底笃定又温柔,像是打从心底笃定,树下的少年一定会稳稳接住她,绝不会让她跌落分毫。
“!!!”
陈皮瞳孔骤然一缩,被她这毫无章法、肆意鲁莽的动作惊得心头一跳,瞬间屏住呼吸,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张开双臂,稳稳撑开一方怀抱。
伴随着轻柔的落力,少女娇小柔软的身躯重重扑进他怀里,带着满身清甜的草木香气与暖阳气息。
陈皮顺着她俯冲下来的力道,被迫往后踉跄着后退两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方才眼底的温柔笑意瞬间尽数褪去,少年整张脸骤然冷沉下来,眉头紧紧蹙起,漆黑的眼眸里盛满浓浓的后怕与愠怒,死死瞪着窝在他怀里的少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你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这棵树这么高,地面凹凸不平,万一我刚刚没接住你,你摔下来怎么办?摔伤了、磕破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字字句句,皆是后怕,皆是藏在严厉之下的满心担忧。
可窝在他温暖安稳怀抱里的汪明月,半点不怕他的冷脸与责备,仰起亮晶晶的小脸,眉眼弯弯,笑意澄澈又笃定,脱口而出一句温柔滚烫的话:“可是我知道,陈皮一定会接住我的呀。”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迟疑,没有犹豫,是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瞬间抚平了陈皮心底所有的愠怒与后怕。
少年紧绷的身体骤然一僵,眼底凛冽的冷意一点点消融、软化,满心的戾气尽数散去,只剩下无可奈何的纵容与柔软。
汪明月看着他骤然柔和的眼神,心底暗暗得意,还不怕死地微微挑眉,一脸得瑟。
她心底偷偷嘀咕:就这点高度,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就算他真的没接住,我也绝对摔不了,简直洒洒水啦。
可这话她不敢说出口,生怕眼前好不容易消气的少年再次板起脸教训她。
陈皮看着她一脸狡黠得意的小模样,无奈至极,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气息,垮着小脸,伸出微凉的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扯了扯她白嫩软乎乎的脸颊。
力道轻柔,算不上惩罚,只剩满满的纵容:“别以为说两句好听的话,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下次绝对不许再这么鲁莽任性、肆意胡闹,听到没有?太让人不放心了。”
“知道知道!我最听话啦!”
汪明月连忙抬手护住自己被扯得微微泛红的小脸,乖巧点头应声,语气软糯敷衍,眼底却满是灵动的狡黠,“我保证!只有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才敢这么蹦蹦跳跳,你不在,我超级安分的!”
陈皮看着她真挚又狡黠的眼神,看着她巧舌如簧、油嘴滑舌的模样,所有的教训到了嘴边,最终都尽数化作无奈的沉默。
终究是舍不得苛责,舍不得冷脸。
他沉默片刻,无奈败下阵来,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温柔浅淡:“嗯,走吧,回去了。”
话音刚落,汪明月身子轻轻一跃,动作熟练又轻快,直接跳到了陈皮的后背上,双臂顺势环住他的脖颈,稳稳趴伏在少年单薄却安稳的背脊上。
陈皮早已习惯她这般随性黏人的模样,下意识抬手稳稳托住她的膝弯,轻轻颠了两下,稳住背上人的重心,随即抬步,朝着半山腰破庙的方向稳步走去。
“gogogo!出发咯!”
少女清甜欢快的嗓音,兴冲冲在他头顶响起,满是少年人独有的鲜活雀跃。
“皮月小分队整装待发!目标——山神庙,冲呀!”
她一只小手稳稳撑在陈皮的肩头,另一只小手高高抬起,在他头顶比划着冲锋的姿势,灵动又可爱。
陈皮听着她嘴里莫名其妙的口号,心底满是疑惑,始终听不懂她日日挂在嘴边的“狗狗狗”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懂何为“皮月小分队”。
每次听她喊狗喊得兴致勃勃、热血沸腾,他都一头雾水,却从未打断她的兴致。
看着背上少女无忧无虑、肆意欢快的模样,他无奈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无比诚实地高高扬起,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纵容。
算了,她开心就好。
思绪悄然飘远,他心底默默暗自思忖。
她这般日日无聊闹腾,动不动就兴致勃勃喊着狗,是不是……心里一直想要养一只小狗作伴?
若是如此,倒也正好。
反正他已然下定决心,明日便应下红家少爷的邀约,正式拜师学艺。
往后他不再是孤身漂泊、一无所有的山野少年,有师门依仗,有前程可期,定然能稳稳养活她,护她安稳,哪怕再多养一只小狗陪她解闷,也绝非难事。
陈皮依稀记得,长沙城内有一户人家,养的狗极有灵性,乖巧懂事,最适合陪伴玩耍。
等日后拜了师、站稳了脚跟,他便向师傅预支些银钱,去城中把那只最灵性的小狗买回来,送给她作伴。
这样,往后他若是入城学艺、忙于琐事,不能时时陪在她身边,也有小狗陪着她,解她孤寂,伴她朝夕。
清风穿林,暖阳随行。
少年稳稳背着背上雀跃欢脱的少女,脚步沉稳,心底悄悄埋下了温柔的期许与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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