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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4章 看戏


原路折返的风裹着浅淡的江水潮气,缓缓吹回半山腰的破庙。

短短三个月的光景,这座荒芜破败、满是尘泥蛛网的山庙,早已褪去了往日颓败凄凉的模样,悄然变了一番模样,隐隐透出几分烟火人家的温润气息。

从前朽烂漏风的门窗,早已被细细修补妥当,破损的缝隙被木片填实、打磨平整,腐朽的边角也清理干净,不再透风漏雨。

庙内地面的碎石烂瓦尽数清扫一空,平整干净的泥地干爽整洁。

墙角摆上了规整的木桌木椅,昔日那块发霉发黑的枯草木板,也换成了厚实干燥的木板床,铺着柔软干净的被褥。

最精巧的是侧边立起的一扇实木隔门,简简单单将偌大的庙堂隔出一方独立的小隔间,堪堪当作更衣休憩的小房。

不再是风餐露宿、四下飘零的破庙容身之所,反倒有了几分安稳小家的模样。

这一切细碎又温暖的改变,全是汪明月这三个月一点一滴改造的成果。

其实汪明月早早便提议过,在长沙城内购置一处干净规整的宅院,不必日日困在荒山野岭的破庙里受苦。

可每一次,都被陈皮执拗又坚定地拦了下来。

少年心思远比同龄人缜密通透,也远比旁人更懂这座星城的水深险恶。

长沙城内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盘根错节,市井流民、江湖打手、世家权贵、官府势力交织缠绕,暗流汹涌,步步藏险。

尤其是城中盘踞的各大豪门望族、高官势力,耳目遍布街巷,心思阴鸷多疑,最擅窥探拿捏旁人底细。

汪明月性子纯粹干净,待人赤诚温柔,半点不懂人心险恶。

更重要的是,她那凭空取物、无中生有的神奇本事,太过惊世骇俗,若是长久居于人多眼杂的城内,迟早会被有心人窥探察觉。

他如今尚且年幼,羽翼未丰,身手未成,没有足够的底气护住她。

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他怕旁人觊觎她的诡异本事,怕她这般干净纯粹的人,落入乱世纷争的泥沼里,被人算计、被人掌控、被人当作异类觊觎伤害。

所以他宁愿守着这荒山破庙,偏安一隅,清净安稳,也不愿让她踏入城中风波,沾染半分险恶人心。

汪明月心里清清楚楚懂他所有的顾虑与不安,从未执拗争辩,也从未刻意勉强。

庙内天光清亮,透过修整一新的木窗,洒下满地柔和光影。

汪明月抬手,将怀中叠得整整齐齐、料子细腻顺滑的一身暖黄色锦缎长袍递到陈皮面前,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无奈的认真:

“喏,既然是进城正经听戏,那就穿得规整好看一点。老话都说先敬罗衣后敬人,别整日一身短衫跑惯了。我真搞不懂你什么毛病,这锦缎料子柔软舒服,款式也衬你,明明穿着格外好看,你偏生不喜欢。”

锦缎料子是极好的,触感温润细腻,色泽沉敛大气,针脚细密工整,裁得合身利落,穿在身上定然衬得少年身姿挺拔清俊,气度利落。

陈皮垂眸落在那身华贵雅致的长袍上,眉头下意识轻轻蹙起,眼底带着几分习惯性的疏离与不适应。

他摸爬滚打惯了、刀口求生,早已习惯了利落轻便的短衫装束。

长袍版型舒展宽大,雅致是真,好看也是真,可下摆拖沓累赘,束手束脚,若是遇上突发变故,抬手出拳、提步闪避皆是不便,腰间暗藏的武器也无处安放,束手束脚,极不安稳。

安稳二字,是他乱世求生最看重的底线。

他微微摇头,抬手轻轻将锦缎长袍推了回去,语气笃定平淡,没有半分犹豫:“我不喜欢穿这个,太碍事了,你换一身棉布短衫给我就好。”

汪明月看着他执拗的模样,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她哪里会不懂他的心思。

他哪里是嫌弃长袍不好看、不舒服,不过是常年警惕成性,身上时时刻刻都要暗藏利刃,时刻做好搏命求生的准备。

短衫利落,方便藏器,方便出手,方便逃亡,能让他时刻处于戒备自保的安稳状态。穿了长袍,便等于卸掉了所有随身依仗,让他心底无处安放安全感。

她拗不过他,只得无奈收回长袍,指尖一晃,又换出一身同色系的暖黄色锦缎短衫。

既保留了锦缎的雅致体面,衬得人干净精神,又短款利落、轻便无拘,不耽误动作,恰好遂了他的心意。

汪明月将衣服塞进他怀里,微微撅着嘴,眼底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小不满,眼神微微一瞪,带着淡淡的威胁意味:“喏,这身总可以了吧?长短合适、不碍事、也体面,不许再拒绝了!快去隔间换掉!”

陈皮垂眸看着怀里质感细腻、合身雅致的短衫,又抬眼对上她亮晶晶、带着强势督促的眼神,到了嘴边的推辞话语,下意识尽数咽了回去。

她这般直白又鲜活的胁迫,偏偏半点让人生不起火气。

只得默默颔首,抱着衣服转身走进侧边的小木隔间,利落换衣。

片刻之后,两人尽数收拾妥当,并肩踏出修整一新的破庙,朝着长沙城的方向缓步走去。

秋日晴光和煦,清风拂面,一路草木清香,伴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层层递进。

越靠近城门,人声越是鼎沸。

待踏入长沙城内,扑面而来的便是满街热闹烟火。

宽阔的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茶肆酒楼、摊铺小摊一字排开,琳琅满目。

来往行人络绎不绝,车马穿行,吆喝叫卖声、谈笑声、摊贩的喊麦声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填满了整条长街,是荒山野岭从未有过的鲜活繁盛。

久居荒野的汪明月,像是挣脱束缚的小兽,瞬间撒开了欢。

她原本乖乖牵着陈皮衣袖的小手骤然松开,眼眸亮晶晶的,满是新奇与雀跃,东窜西跑,鲜活又灵动。

一会儿快步冲到木雕摊铺前,盯着精巧别致的木刻小摆件挪不开眼;一会儿又拉着陈皮快步挤到首饰摊子旁,对着一排排晶莹小巧的玉簪银钗细细打量,叽叽喳喳念叨着哪个好看、哪个别致。

汪明月身形娇小灵活,在人群里窜来窜去,活力满满,像只无忧无虑、肆意嬉闹的小狍子。

身后的陈皮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清俊的眉眼绷得笔直,脸上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淡漠,一双漂亮的眼眸硬生生瞪成了无奈的死鱼眼。

他心底默默无奈感慨:这丫头怎么永远这般精力旺盛,一点点热闹便能欢喜成这样,单纯得不像话。

无数次,他都想抬手捂住自己的脸,装作不认识这个在外人眼里格外闹腾幼稚的小姑娘。

正无奈思忖间,街边传来一阵清亮悠扬的叫卖声,穿透嘈杂人声,清晰落入耳膜:“糖葫芦嘞!酸酸甜甜的冰糖葫芦——新鲜出炉!”

软糯清甜的吆喝声瞬间勾住了汪明月的注意力。

她猛地停下乱窜的脚步,回头笑嘻嘻地朝着陈皮挥了挥手,眼底满是狡黠灵动的笑意,嗓音甜软轻快:“陈皮,我去给你买糖葫芦,你站在此处不要走动,乖乖等我!”

话音落,不等陈皮回应,转身便朝着糖葫芦小摊蹦蹦跳跳跑去。

陈皮站在原地,看着她轻快雀跃的背影,心头莫名泛起一阵说不出的别扭与怪异,浑身都透着不自在的刺挠感。

相处三月,他早已摸清了汪明月所有的小性子。

她越是笑得这般贼兮兮、甜兮兮,越是没安好心,绝对憋着什么古灵精怪的坏主意。

这句刻意的话语,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心底的直觉疯狂预警,绝对有坑。

陈皮懒得跟她赌什么巧合,白了一眼她欢快奔跑的背影,毫不犹豫抬步,悄无声息快步跟了上去,寸步不离地护在她身后。

少年身形清挺,眼神看似散漫随意,实则锐利至极,余光牢牢扫过周遭往来的人流,警惕着每一道不怀好意的视线。

这城中鱼龙混杂,市井流民遍地,多的是游手好闲、心思龌龊的下九流之徒。

汪明月生得眉眼精致、皮肤白皙、气质纯粹干净,一身得体衣衫整洁雅致,与周遭市井姑娘截然不同,太过惹眼,极易招人觊觎。

果不其然。

就在他视线漫不经心扫过周遭人群的瞬间,几道晦暗油腻、毫不掩饰的恶意目光,直直黏在汪明月娇小鲜活的身影上,贪婪又龌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觊觎。

陈皮原本松弛的眉眼骤然一冷。

方才还带着几分温柔无奈的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凛冽刺骨的寒雾,周身温度仿佛骤然降低,少年人独有的清浅少年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戾与锋芒。

原来是城中下九流的混混地痞,盯上了这个独自嬉闹、看起来单纯好欺的小姑娘。

他指尖微蜷,暗暗蓄力,心底已然有了计较。

但下一秒,前方买完糖葫芦的少女骤然回头,脸上盛着满溢的灿烂笑意,眉眼弯弯,像只偷吃到糖的狡黠小狐狸,清亮的眼眸盛满阳光,直直望向他。

那一抹干净纯粹、毫无杂质的笑意,瞬间抚平了他眼底所有的冷戾锋芒。

陈皮轻轻吐出一口胸中郁气,眼底的寒意飞速褪去,重新覆上无奈与纵容。

罢了。

不过几只蝼蚁罢了。

难得她进城一趟,这般欢喜雀跃,他没必要让这些腌臜货色毁了她的好心情。

只要这些人敢贸然探出半分爪子,敢招惹她分毫,他便尽数剁了便是。

总归,他护得住。

心念既定,他缓步走上前去。

汪明月已然捏着两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快步跑来,兴冲冲踮着脚,不由分说将其中一串塞进陈皮嘴里,眼底满是期待的亮晶晶:“陈皮,陈皮,快尝尝!刚出炉的,肯定很甜!”

糖葫芦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琥珀色糖衣,看着诱人至极。

可当酸甜微苦的口感在舌尖炸开时,陈皮清晰尝到了糖衣的微苦与山楂的酸涩,味道算不上好吃,甚至可以说是粗糙寡淡,远不及汪明月变出来的精致的零嘴甜点。

这街边小摊的糖葫芦,工艺简陋,糖衣熬得过火发苦,山楂果肉又生又酸,口感着实一般。

可他垂眸看着眼前少女满眼期待、眼巴巴等着夸赞的模样,看着她眼底纯粹的欢喜与温柔。

他眉眼缓缓舒展,冷峻的脸庞褪去所有冷硬锋芒,三两下从容将口中的山楂咽尽,一本正经地看着她,语气笃定真诚,认认真真地胡说八道:“嗯,挺甜的。”

汪明月闻言,微微歪着脑袋,眼底满是疑惑与诧异,一脸半信半疑的模样。

她分明记得,这个年代长沙城郊的糖葫芦做工粗糙、味道酸涩,根本算不上好吃,她也曾吃过,印象极差。

可看着陈皮神色平静、毫无作假的模样,甚至还主动抬手,又咬了一口糖葫芦,神情依旧淡然从容,没有半分勉强。

汪明月瞬间陷入自我怀疑,难道是时隔太久,她记错味道了?

迟疑片刻,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糖葫芦,毫不犹豫张口,轻轻咬下一颗鲜红的山楂。

下一秒。

酸涩发苦的味道瞬间席卷整个口腔,浓烈的酸意直冲鼻尖,刺激得她细腻的小脸瞬间狠狠皱成一团,眉眼拧在一起,鼻尖发酸,眼眶瞬间泛红。

生理性的酸涩刺激,让她漂亮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晶莹的泪水,湿漉漉的,看着又委屈又可爱。

“陈皮!!你骗人!!”

她气鼓鼓地瞪着眼前故作淡定的少年,声音带着被酸到的软糯委屈。

陈皮看着她皱成小包子的脸蛋、湿漉漉的眼眸,再也忍不住,冷峻克制的脸上,骤然扬起一抹清冽又灿烂的笑意,眼底盛满细碎的星光与温柔:“我没骗你,我的这串,真的是甜的。”

汪明月气鼓鼓的,又酸又气,干脆直接伸手,一把抢过陈皮手里的糖葫芦,将自己手里酸涩难吃的那串塞给他,气呼呼道:“我不信!我要换!”

话音未落,她低头毫不犹豫,对着换过来的糖葫芦直接咬了一口。

“呸呸呸——!!”

更酸更涩的味道涌入口腔,汪明月疯狂吐着嘴里的果肉,小脸写满崩溃:“哪里甜了!明明一样难吃!陈皮你就是个大骗子!”

她气鼓鼓地瞪着他,满眼控诉。

陈皮看着她毫无防备、随性肆意的模样,看着她刚刚直接咬下自己吃过的糖葫芦、毫无半分避讳的样子,整个人瞬间怔住。

漆黑的眼眸微微睁大,眼底盛满猝不及防的错愕与慌乱。

少年藏在黑发之下的耳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滚烫的绯红,连平日里清冷平稳的声线,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与局促,难得有了少年人青涩别扭的慌乱:“汪明月!你、你怎么可以直接吃我吃过的糖葫芦!”

太过亲近了,这丫头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男女有别!

汪明月被他突如其来的严肃慌张吓了一跳,微微一愣,随即茫然地探过头,疑惑地白了他一眼,满脸不解。

她又没有对着他咬过的地方下口,明明是隔了一颗山楂咬的,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

在她眼里,两人不过都是十一二岁的小孩子,朝夕相伴,同吃同住,分享零食本就是最寻常不过的小事,压根算不上什么出格的举动。

她甚至恍惚想起,自己这般年纪的时候,还总抢邻居家小哥哥的零食吃,肆意又随性,从来没有这般扭捏拘谨。

思绪微微飘远,她眼底掠过一丝短暂的恍惚。

邻居家的小哥哥……好像也是姓汪?

模糊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轻轻晃荡,名字却朦朦胧胧,怎么也想不真切。

正当她蹙眉细细回想的时候,身前原本拽着她走的陈皮骤然脚步一顿,稳稳停住了身形。

走神的汪明月来不及刹住脚步,脑袋轻轻一磕,直直撞在了少年宽厚挺拔的后背上。

轻微的撞击声响起,脑海里那点模糊零碎的记忆,瞬间被撞得烟消云散,半点不剩。

“哎呦?陈皮,怎么不走了?”

她揉着额头,从他身后探出小小的脑袋,顺着他紧绷的视线,好奇地望向前方喧闹拥挤的人群。

原本热闹平和的长街中段,此刻围满了密密麻麻的路人,里三层外三层,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央,三个身材魁梧粗壮的黑衣大汉,正粗鲁地拖拽着一个衣衫单薄、泪眼婆娑的小姑娘。

少女看起来还没到双十年华的模样,衣衫凌乱,发丝散乱,手脚拼命挣扎,嘴里不停哭喊、哀求,哭声凄厉又绝望,响彻喧闹的长街。

周遭围观的路人众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却无一人上前阻拦,只剩麻木的看热闹与低声的调侃哄笑。

陈皮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不算极致挺拔、却格外安稳可靠的背影,牢牢挡在汪明月的身前,严严实实地遮住她的视线,不让她看见人群中央那不堪又残酷的一幕。

他太懂这场闹市闹剧了。

这是长沙城下九流龌龊行当里最卑劣的一种勾当——当街拍卖孤女初夜,借着闹市人多造势,公然折辱、售卖少女,用最肮脏的方式践踏底层女子的尊严与性命,告知全城,今夜此女要挂牌子。

乱世底层,人命如草芥,女子更是命如浮萍,任人宰割,毫无半分尊严可言。

这般肮脏、卑劣、残酷的市井阴暗,他绝不能让心性纯粹、干净剔透的汪明月看见。

莫名的陈皮不想让她眼里干净的烟火人间,沾染半分乱世的龌龊与污秽。

心念至此,他抬手轻轻拽住她的手腕,力道温柔却坚定,轻声便要带着她侧身绕道离开。

可身后的汪明月依旧满心好奇,忍不住回头望向喧闹拥挤的人群,满眼疑惑不解:“怎么了呀?好好的怎么要绕路?那边这么热闹,我们不去看看热闹吗?”

汪明月从来没有在长沙城见这般全城围观的热闹场面,心底难免好奇。

陈皮微微垂眸,遮住眼底所有的沉郁与冷凉,声音清淡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劝慰,轻轻安抚她的好奇心:“你不是专门进城看戏的吗?再看热闹磨蹭下去,戏班子开场就要赶不上了。”

温柔的嗓音抚平了汪明月心底的好奇。

终究还是看戏的心思高过看热闹的心思。汪明月乖乖点了点头,拖着步子跟上他的脚步,语气带着几分小小的可惜:“好吧好吧,听你的,那我们先去看戏,看戏最重要!”

少年牵着她纤细柔软的手腕,指尖感受着掌心温热软糯的触感,牵着她稳稳避开身后那片肮脏喧嚣的人群。

前路戏院的锣鼓声隐约遥遥传来,热闹婉转,盖住了身后的凄苦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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