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3章 江边温情

连日的连绵阴雨彻底散去，长沙城郊的江水迎来了久违的晴日。

暖融融的秋日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铺满整条粼粼江面，微风轻拂而过，揉碎了水面的金光，层层叠叠的涟漪缓缓荡漾开去，泛着细碎温柔的波光。

晚风裹挟着江水独有的清润水汽，拂过岸边的青草芦苇，带来一身清爽暖意，驱散了往日乱世城郊的荒芜萧瑟。

江水深浅分明，近岸水域清澈平缓，水底细碎的沙石、游动的小鱼、横行的小蟹清晰可见，是秋日最闲适的光景。

少年陈皮身着一身干净合体的素色棉布短衫，布料柔软透气，是汪明月早前特意给他准备的合身衣物，褪去了往日满身破烂褴褛的狼狈模样。

他微微弓着单薄却日渐挺拔的脊背，整个人专注地埋着头，大半截身子浸在微凉的浅水里，指尖贴着细软的沙石，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水底游动的生灵。

暖金般的阳光穿透稀薄的空气，洋洋洒洒落在他微微枯黄的细碎发丝上，镀上一层温润耀眼的金边。

少年原本乌黑的发尾被阳光染得透亮，轮廓柔和得不像话，硬生生冲淡了他眼底常年带着的冷硬戾气。

历经汪明月整整三个月的日日投喂与细心照料，曾经枯瘦干瘪、营养不良的少年早已褪去了皮包骨的孱弱模样。

脸颊慢慢长开了些许轮廓，褪去了凹陷的憔悴，身形悄悄抽高了不少，筋骨愈发利落舒展，身形挺拔，褪去了十二岁孩童的单薄羸弱，堪堪有了十五六岁少年的清俊挺拔模样。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锋利，只是少了几分麻木冷漠，多了几分鲜活的少年气。

此刻他全身心都悬在水底那条游荡的肥鱼身上，呼吸放得极轻，动作缓而稳，指尖一点点凑近，只差分毫，便能将这只今日最肥美的猎物攥在掌心。

中午的肥美午餐，眼看就要落袋为安。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扑通！”

一声清脆的落水声响骤然炸开，打破了江边的宁静。

一颗圆润的小石子精准落在离陈皮指尖不远处的水面上，狠狠砸进水中，溅起一簇细碎的水花。冰凉的水珠四散飞溅，尽数落在陈皮的眉眼、脸颊之上。

晶莹的水珠顺着他纤长浓密的睫毛缓缓滚落，划过挺直的鼻梁，最后贴着微凉的下颌线悄然坠进江水之中。

蓄势待发的动作骤然僵住。

水底那条反应机敏的肥鱼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瞬间逃窜，尾巴一摆，倏地钻进深水区域，转瞬便没了踪迹。

到手的午饭，彻底飞了。

陈皮维持着弯腰探手的姿势，僵在原地好几秒。

原本专注沉静的神色瞬间崩塌，嘴角狠狠往下一抿，唇线绷得笔直，一张清俊的小脸板得严严实实，冷意十足。

那双素来清亮锐利、藏着锋芒的漂亮眼眸，此刻硬生生瞪成了圆溜溜的死鱼眼，满是无语与憋屈，直勾勾、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岸边。

江岸的青石板上，少女懒洋洋地坐着。

汪明月双腿悬空，白嫩纤细的小脚丫毫无拘束地浸在浅浅的岸边水流里，白皙的肌肤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光。

她晃着两条细腿，脚丫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划动着清水，搅得岸边水花细碎翻飞，姿态慵懒又惬意，活脱脱一副无事发生的无辜模样。

“汪！明！月！！”

陈皮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字字句句都透着咬牙切齿的憋屈怒意。少年的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冽质感，此刻却憋得微微发颤。

他缓缓直起身，转过身看向岸边的始作俑者，脸上硬生生扯出一抹极假、极僵硬的笑意，眉眼却半点笑意无存，沉沉地盯着少女，静静等着她一个解释。

若非这丫头突如其来的恶作剧，他此刻早已抓到肥鱼，中午便能吃上一顿丰盛的鱼肉大餐，不用再啃螃蟹。

好好的一顿午餐，就这么被她随手一颗石子彻底搅黄。

岸边的汪明月听见他咬牙切齿的呼唤，心虚地悄悄收回了方才捣蛋的小手，指尖轻轻蜷缩起来，飞快藏到身后。

她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反而扬起一张清甜软糯的笑脸，眼底的狡黠一闪而过，装作全然不知情的乖巧模样。

脚丫依旧慢悠悠拨弄着江水，水波绕着她的脚踝轻轻流转，嗓音甜丝丝的，裹着蜜糖般的软糯无辜：“怎么啦～你看着我做什么～”

那副纯良无害、懵懂乖巧的模样，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陈皮看着她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门上仿佛赫然浮现出一个鲜红的井字，满腔的火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重重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用力别过头去，懒得再看那张骗人的乖巧脸蛋，生怕自己多看一眼，就忍不住当场发作。

心底却早已翻来覆去开始自我劝慰、反复隐忍。

算了，忍了。

若不是这三个月来，这人日日给自己送来热饭美食，送来干净合身的衣衫，在冷清的破庙里陪他说话，驱散了他多年的孤苦寒凉，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温暖安稳。

就凭她今日搅黄自己午饭的捣蛋行径，凭她屡次三番戏弄挑衅他的所作所为，以他陈皮的性子，定然不会惯着，早就上前好好收拾一顿这个不知好歹、肆意捣乱的臭丫头。

陈皮在心里默念三遍，这是衣食父母，这是冤大头，欺负她，这丫头铁定给自己的饭里夹杂自己不爱吃的苦瓜。

想想三餐温饱，衣衫蔽体，长夜相伴，雪中送炭。这些细碎的温暖，是乱世浮沉里，他从未奢望过的温柔。

满腔怒火，终究只能化作一句隐忍的叹息，硬生生压在了心底。

江边的风轻轻吹过，气氛安静了片刻。

一旁百无聊赖的汪明月见他闷闷不乐、沉默不语，半点不搭理自己，瞬间觉得无趣极了。

郊外的山野江水虽清净自在，可日日对着流水草木、荒草河滩，终究太过单调乏味。没有闹市烟火，没有热闹光景，着实无聊透顶。

她一边用脚丫拨弄着潺潺流水，一边拉长了软糯的语调，对着不远处沉默伫立的陈皮慢悠悠发牢骚，语气满是恹恹的倦怠：“哎～陈皮～我不想吃鱼啦，咱们不抓了好不好？这郊外也太简陋冷清了，无聊死了，我们进城里去逛逛吧～”

陈皮置若罔闻，依旧背对着她，静静站在水中，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水面，半点回应也无。

少年沉默冷淡的模样，彻底勾出了汪明月的鬼心思。

她眼珠滴溜溜一转，眼底闪过一抹灵动的狡黠，瞬间想到了新的玩乐法子。

下一秒，少女干脆利落一撑地面，直接从岸边石板上跳了下来，小小的身子踩进清凉江水里。

浅浅的水流没过她的脚踝，带着微凉的触感。她逆着缓缓流动的江水，一步步朝着深水区的陈皮快步跑去，裙摆被水流轻轻打湿，贴在纤细的小腿上。

一边小跑，她一边扬着清脆甜软的嗓音，遥遥朝着前方的少年喊道：“陈皮～陈皮～我刚刚听说城里来了个特别有名的戏班子！唱腔可好听了，布景也好看，我们进城听戏呗～”

清脆的声音由远及近，裹挟着江水的清风，清晰传进陈皮耳中。

原本兀自隐忍沉默的陈皮，心头骤然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浑身神经瞬间绷紧。

他对江水深浅、水流急缓再熟悉不过。

他此刻立足的位置，看似平静，实则已是江边深水区的边缘，水下地势陡降，水流暗流涌动，看似平缓，实则凶险，根本不是汪明月这个身高娇小、不谙水性的小姑娘能随意踏入的地方。

这丫头毛毛躁躁、胆大妄为，半点不知道危险为何物，若是再往前跑几步，脚下打滑被暗流卷走，后果不堪设想！

念头闪过的瞬间，陈皮猛地回头。

一眼就看见少女毫无顾忌、步步靠近深水的身影。

少年那双清俊漂亮的眼眸骤然睁大，眼底漫上浓重的慌乱与急切，往日的冷静淡漠尽数褪去，厉声朝着她高声呵斥，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站着别动！”

声音清亮有力，带着少年人刻意绷紧的威严。

汪明月被他突如其来的严厉呵斥吓了一跳，脚步瞬间乖乖顿在原地。

她微微撇着小嘴，脸上满是不以为然的小委屈，脚尖轻轻踢着脚边的水花，慢悠悠晃着身子，半点没把深水的危险放在心上，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见她乖乖停下、不再乱动，陈皮高悬的心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眉头紧紧蹙着，眼底满是无奈与担忧，不再顾着抓鱼，转身抬脚，踏着微凉的江水，几步便游走到汪明月身前。

少年如今身形已然拔高不少，身姿清挺利落，站在水中，比娇小的汪明月高出整整一个头，身形差距格外明显。

他站直身子，垂眸看着眼前浑身沾着水花、一脸无辜的小姑娘，抬手干脆利落，一把拎住了她的后脖领子。

就像拎着一只不听话、肆意捣蛋的小奶猫，动作熟练又干脆，带着满满的无奈，转身便稳步朝着浅岸走去。

“！！！”

突如其来的腾空感让汪明月瞬间僵住。

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猛地瞪得圆圆的，盛满了猝不及防的错愕。白皙如玉的小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绯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又羞又气。

她手脚轻轻扑腾着，却不敢真的乱动，只能咬着牙，鼓着腮帮子，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控诉：“陈皮！你怎么可以这样子拎一个无敌漂亮可爱的女孩子啊！太粗鲁了！一点风度都没有！！”

少年拎着她的动作微微一顿。

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这般拎着人的姿势，确实太过随意粗鲁，委屈了眼前娇滴滴的小姑娘。

他默不作声地松开拎着后颈的手，动作轻柔了几分，顺势俯身，一手稳稳托住她的膝弯，一手扶住她的后背，干脆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少年的手掌结实安稳，臂膀早已褪去往日的单薄无力，三个月的休养滋养，让他身形健壮了许多，稳稳托着少女，丝毫不显费力。

他垂着眸，眼底带着淡淡的无奈与不满，空着的手轻轻在她湿漉漉的后背拍了拍，语气平平淡淡，却藏着细碎的温柔与迁就：“安分点，别乱动。我先带你上岸。”

顿了顿，他又想起少女心心念念的心愿，语气软了几分，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你不是要进城听戏？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衣服都沾着水，这样子进城，你觉得人家戏班子会让你进去看戏？”

这话瞬间戳中了汪明月的心思。

原本还气鼓鼓闹别扭的少女，闻言立刻安静下来，瞬间收敛了所有的小脾气。

她乖乖窝在少年安稳的怀抱里，不再扑腾吵闹，眉眼弯弯，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反正有人抱着走路，不用自己费力，还能安稳进城听戏，何乐而不为？

暖风吹过江面，抱着她的少年胸膛温热安稳，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格外让人安心。

汪明月懒洋洋地靠着，眼底满是惬意。

怀中人安安静静，温顺乖巧，陈皮抱着她稳步踏上干燥的江岸，脚步平稳，心底却悄然想起了许久之前的乌龙与心事。

他至今想起当初初见的场景，依旧会忍不住心生尴尬。

初见时，他见她凭空造物、随手变出热腾腾的蟹黄面，诡异莫测，便先入为主，坚定不移地以为她是山野精怪、夜行鬼魅，日日警惕防备，暗自吐槽她是脑子不好的女鬼。

可相处日久，朝夕相伴，他才慢慢看清，她哪里是什么鬼神鬼怪。

她会怕痒、会怕冷、会贪吃、会调皮捣蛋、会闹小脾气，会因为一点小事开心半天，会真心实意地待他好，鲜活又温暖，是实打实、有血有肉的人。

知晓真相的那一刻，陈皮心底五味杂陈，哭笑不得，只觉得往日自己所有的揣测与防备，都荒唐又可笑。

他性子向来直白坦荡，从不会藏着掖着心事。

那日雨夜，破庙之中，柴火摇曳，四下寂静无人，他思虑辗转良久，终究还是忍不住，认认真真问出了心底埋藏许久的疑惑。

他问她，明明拥有这般凭空取物、不可思议的神奇本事，明明知晓人心险恶、世道凉薄，为何敢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异常之处展露在他面前？就不怕他是心怀歹意、恩将仇报的坏人吗？

彼时火光温柔，映着少女澄澈干净的眉眼，她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迟疑，抬眸看着他，语气笃定又温柔，字字清晰，直直撞进他荒芜孤寂的心底：

“我相信陈皮不会害我。”

简简单单九个字，没有试探，没有防备，无条件的信任，纯粹又赤诚。

那一刻，陈皮长久沉默，静坐良久，望着跳动的火光，心底冰封多年的寒凉，仿佛瞬间被这一句信任彻底融化。

他悄然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所有的冷硬、戒备、疏离尽数褪去，心底默默许下了一个无人知晓、永不言说的诺言。

往后岁月，只要汪明月不负他、不害他，只要她依旧这般纯粹赤诚、傻傻待他。

那他陈皮，便护她一世安稳，护她无忧无扰。

纵使这丫头笨笨的、爱捣蛋、爱闹腾，看着半点都不聪明，格外让人不放心。

纵使他从不擅长温柔，从不懂得示好。

但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守住这份难得的温暖，护住这个唯一无条件信任他、温暖他的人。

江风温柔，阳光正好。

少年拉着乖巧软糯的少女，一步步朝着他们暂时居住的破庙走去，步履沉稳，心底藏着年少最纯粹、最郑重的温柔许诺。

往日颠沛流离、孤苦无依的岁月早已悄然翻篇，乱世苦寒里，终于有人，陪他看山河晴日，陪他逛市井烟火，岁岁年年，温柔相伴。


　　(https://www.shubada.com/100745/35497845.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