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脑子有病的“鬼”
两碗热气腾腾的蟹黄面很快见了底。
温润的汤汁熨帖了空腹许久的饥寒,满口留香的鲜味残留在舌尖,久久不散。
庙中的烟火气息渐渐平缓下来,柴火燃烧的噼啪轻响慢慢减弱,只剩下屋外连绵不绝的雨落声,淅淅沥沥,层层叠叠裹住整座荒山破庙。
潮湿的冷风透过破败的窗棂缝隙钻进来,带着山野泥土与雨雾的微凉,却被火堆余温稳稳挡在一侧,造出一方狭小又安稳的暖域。
周遭彻底陷入一片安静。
没有人开口说话,气氛不尴尬,反倒透着一种莫名诡异的平和。
陈皮随手将空碗搁在脚边的断砖上,动作轻缓,他没有立刻添柴,也没有理会身旁的少女,只微微垂着眼,借着跳跃摇曳的橘红火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汪明月。
少年的目光隐晦又细致,带着常年戒备养成的审视习惯,不刺眼,却寸寸不落。
他从头至尾缓缓扫过眼前的少女,干净柔软的衣衫纤尘不染,哪怕方才被他不慎弄湿一小块衣袖,也依旧整洁体面。
她的发丝柔顺干净,皮肤是养尊处优才有的细腻白皙,十指纤细圆润,没有半点风霜劳作的粗糙痕迹。
这是一个完全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
不,或许根本不能称之为人。
凭空造物,瞬息取物,诡异莫测,绝非寻常世人能做到。
陈皮漆黑的眸子沉沉的,眼底没有畏惧,只有一片冷静的复盘与打量。
他默默看着少女松弛安然的侧脸,看着她眼底毫无防备的澄澈笑意,心里一遍遍暗自思忖。
世人遇鬼,多半惊惧逃窜、惶恐失态,可这只鬼倒好,不害人、不索命,反倒跑来破败山庙,陪他一个落魄流民静坐,还平白无故送他一碗此生未尝的美味蟹黄面。
最离谱的是,这只鬼言行跳脱,幼稚又聒噪,动不动撒娇调侃,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全然没有半点传闻妖魔鬼怪的阴森可怖。
陈皮的喉结轻轻微微滚动一下,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
他心里默默下了定论:眼前这根本不是害人的恶鬼,大概率是个脑子不太好使的鬼。
哪怕心底万般吐槽,他也半分没有表露。
方才那两碗蟹黄面的暖意还稳稳盘踞在胃里,是他饥寒岁月里最珍贵的馈赠。
吃人嘴短的道理,无人比挣扎求生的他更懂。
就算心里暗自吐槽对方古怪疯癫,他也不会出言冒犯,更不会赶走这莫名其妙对自己释放善意的异类。
他懒得和一个脑子有病的鬼计较,更不想弄丢这难得的一点温暖。
这边陈皮在心底默默复盘吐槽,心思翻涌不休,那边的汪明月却全然未曾察觉。
她正微微抬着眼,慢悠悠打量着这座陪伴年少陈皮熬过无数苦寒日夜的破庙。
目光掠过四壁斑驳脱落的墙皮,墙面被经年风雨侵蚀得发黑发霉,坑坑洼洼的墙面上布满裂痕,角落里盘踞着厚厚的蛛网,蛛丝上沾满灰尘碎屑,随风轻轻晃动。地面凹凸不平,满是碎砖烂瓦、干枯杂草,唯一能落脚的干净地方寥寥无几。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少年赖以栖身的那块破旧木板上。
木板发黑发霉,边缘腐朽破损,上面随意铺着一层薄薄的、发硬发黄的枯草,便是他冬日御寒、夏夜栖身的全部被褥。
木板旁边的墙角,整整齐齐叠着两三件缝满补丁、洗得发白的破旧麻衣,厚薄参差,想来便是他四季更替的所有衣物。
不远处的地面,摆着一个豁口的粗陶碗、一把磨得发亮的简易木勺,还有几捆干燥的枯枝,被细心码放得整整齐齐。
寥寥几样物件,简陋得让人心头发涩,却处处都是陈皮独自生活的痕迹。
无人照料的岁月里,他逼着自己活得规整谨慎,在破败荒芜的绝境里,拼尽全力守住一丝细碎的生机。
看着这一切,汪明月脸上原本浅浅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眼底的轻松戏谑尽数敛去。
眸光温柔又柔软,不自觉染上一层浓浓的心疼,细碎又绵长,密密麻麻堵在心口,酸涩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每一处简陋的陈设、每一件破旧的物件,都藏着无人知晓的颠沛与苦楚。
日后那个杀伐果断、狠戾偏执、人人畏惧的陈皮阿四,不是生来便是那般阴鸷冷硬的性子。
所有的偏执、冷漠、戒备与戾气,都是在这样无人庇护、风雨飘摇、三餐不继、任人践踏的日子里,一点点硬生生熬出来、磨出来、逼出来的。
若是有人年少时护他周全,予他温暖,给他安稳,他大抵也不会长成后来那般满身荆棘、孤狠决绝的模样。
这份心疼太过直白真挚,毫无掩饰,清清楚楚落进了陈皮的眼底。
少年敏锐的心思瞬间捕捉到她眸光里的情绪,心头莫名一紧,涌上一股莫名其妙的酸涩。
他微微蹙眉,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
他实在想不通。
一个来路不明、行事怪异的鬼,不害人、不索报,反倒请他吃珍馐美味,此刻还用这样悲悯又心疼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有什么值得被心疼的?
街头混混、无家可归、孑然一身、命如草芥,在这吃人的乱世里,他是最卑贱蝼蚁般的存在,人人避之不及,人人可欺可辱,从无人会为他停留,更无人会为他心生半分怜惜。
陈皮心里的吐槽愈发浓烈:果然是个脑子彻底坏掉的鬼。
念头在心底翻来覆去转了好几遍,他面上却依旧冷淡无波,半点不露,安静添柴,沉默静坐,全然一副置之不理的模样。
他暗自庆幸,还好这心思古怪的鬼读不到人心。
若是让眼前这人知道,自己早已在心底给她打上“幼稚疯癫、脑子有病”的标签,以她方才幼稚记仇的性子,怕是真能当场炸毛,少不了要给自己来一场实打实的“爱的鞭策”。
一人心底温柔心疼,一人暗自默默吐槽,各怀心事,互不打扰,这诡异又平和的安静,就这般在破庙里静静延续。
屋外雨声潺潺,温柔得像是雨夜独奏的歌谣,洗去了乱世的浮躁与戾气,衬得庙中愈发静谧安然。
这份死寂的安静太过绵长,汪明月终于忍不住率先打破。
她收起眼底所有的心疼酸涩,眸光一转,重新染上鲜活灵动的笑意,侧头看向身侧沉默寡言的少年,声音轻柔清甜,打破满室沉寂:“喂,陈皮,你有没有想过拜师?”
话音落下的瞬间。
陈皮握着枯枝、正要添进火堆的动作骤然一顿。
橘红的火光跳跃着,落在他纤长浓密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微微抬了抬眼皮,漆黑透亮的眼眸直直锁定汪明月,澄澈的眼底清晰翻涌着两层情绪——直白的疑惑,和浅浅的不屑。
长久的沉默后,少年干涩清冷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底层少年独有的通透与凉薄:“你在异想天开什么美事呢?”
他轻轻嗤了一声,语气带着看透世事的漠然:“谁愿意收一个街头混混为徒弟?无家世、无根基、一无所有,不过是乱世里一条随时会饿死、冻死的野狗罢了。”
字字句句,皆是自嘲,却通透得让人心酸。
不等汪明月开口,他垂眸看向跳动的火苗,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冷雾,又缓缓补了一句,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带着几分历经冷暖的劝慰:“更何况,真有人愿意收,那也不一定是好事。”
“这世道,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
少年的声音清冷平淡,没有波澜,却藏着远超年龄的清醒与戒备。
生于乱世,长于底层,他早早看透了世间所有规则。
所有光鲜的馈赠、无端的善意、从天而降的机遇,从来都暗中标好了高昂的价格。
明码标价的交易尚且可控,那些不求回报的温柔与收留,背后需要付出的代价,往往是最沉重、最难以承受的。
他从不信旁人的善心。
这世间的善意太过稀薄,转瞬即逝,大多裹着算计与利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汪明月闻言,一时默然失语。
她看着少年眼底根深蒂固的防备与凉薄,看着十二岁的他早已被生活磨得失了少年意气,心头的酸涩再次翻涌,终究没有继续辩驳,也没有刻意提及日后收他入府、予他庇护的二月红。
有些宿命,未曾到来之时,强行点破,只会徒生变数,徒增困扰。
她安静沉默了片刻,迅速压下心底的唏嘘,灵动的眼珠轻轻一转,再次抬眼看向陈皮,眼底阴霾尽数散去,重新漾起亮晶晶的笑意。
跳动的火光落在汪明月澄澈的眼眸里,碎成点点璀璨星光,熠熠生辉,温柔又耀眼。
陈皮抬眼撞上这双盛满星光的眸子,心头莫名轻轻一晃,短暂的失了神。
“呐~”汪明月微微凑近,软糯清甜的嗓音甜甜糯糯,像裹满了细腻白糖的糯米麻团,温柔得治愈人心,“陈皮愿不愿意跟我讲讲,你平时都有什么爱好呢?”
温柔的语调驱散了方才话题的沉重,温柔又亲昵。
陈皮很快收回那片刻的晃神,抿了抿干涩的唇瓣,薄唇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语气依旧疏离冷淡:“我凭什么跟你讲?你连名字都没告诉我。”
他戒备半生,从不轻易对人袒露分毫私事,更何况是眼前这个来路不明、古怪莫测的异类。
汪明月闻言瞬间一怔,微微歪着脑袋,满脸茫然地蹲到陈皮的腿边,仰着小脸认认真真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迷糊的疑惑:“哎?难道我没有告诉陈皮我的名字吗?”
陈皮淡淡抬眸,轻飘飘扫了她一眼,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那眼神里带着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鄙视与嫌弃,直白又扎心,仿佛在说:你这怕不是年纪太大,记性都坏了,连自己说没说过话都记不清。
直白的眼神,瞬间让汪明月尴尬得脸颊发烫。
尴尬转瞬间化作恼羞成怒,汪明月猛地冷哼一声,抬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陈皮的膝盖,刻意拔高了几分语调,气鼓鼓地宣告:“橘子皮,我叫汪明月!三点水的汪,明月高悬于天的明月!给我记好了啊,敢忘了,姑奶奶直接把你牙掰了!”
少女眉眼气鼓鼓的,凶巴巴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威慑力,反倒满是娇憨幼稚。
陈皮看着她张牙舞爪、故作凶狠的模样,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哦。”
敷衍至极,冷淡至极。
他半点不想搭理眼前这个幼稚又记仇、脑子还不太好使的女鬼,迅速移开视线,重新落回跳动的火堆上,任由身侧的少女气鼓鼓地鼓着腮帮子,独自生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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