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第485章
当然,这种祭坛就是形式主义的祭坛。
一个穿黑色长袍的人正站在祭坛旁边,背对著门口,正在整理桌面上的一排蜡烛托。
听到门响,他的动作没有停,先把手边那根放歪的蜡烛托扶正,才转过身来。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头发有些灰白,脸上皱纹不深,但能看出年纪。他穿著一件旧黑袍,袖口处有线头松脱的痕迹,像是穿了很久。他的自光落在伊恩身上,先打量了一下,然后才开口:「下午好。」
「下午好。」
「第一次来?」
「算是。」
神父没有多问,他走到第一排长椅边缘,把一本放斜的赞美诗集扶正:「最近来教堂的人不多。你找的是地方,还是人?」
「地方。」伊恩说。
神父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走回祭坛边,把桌面那本摊开的书合上,放回旁边的架子上:「那你可以随便坐。这里每周只有周日早上会有弥撒,平时很少有人来。你想待多久都行。」
伊恩没有立刻走向长椅,而是站在走道中间,目光扫过两侧的窗户:「这间教堂建了多少年了?」
「大约一百多年,老建筑翻修过几次,但主体结构没变。」神父在靠近讲台的一侧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屋顶的横梁,「我接手这里大概十二年了,没有什么变动。以前来的信徒比现在多,这几年慢慢变少了。」
「这附近街区一直这样吗?」
「以前热闹过一阵,后来居民搬走了一部分,商铺也关了不少。大都会那边发展快,这边反而安静下来了。」
神父说完后没有再多说,他走回到祭坛旁边,拿起一块布擦拭桌面。
伊恩在走道中间又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祭坛上方墙面的浅色痕迹。然后他走到靠中间的一排长椅旁,在一侧坐了下来,没有靠向椅背,只是坐著。长椅的木质触感偏硬,边缘有被长期使用后磨圆的光滑痕迹,表面有深浅不一的色泽差异。
他的目光落在祭坛上方那片空的墙面上,没有在寻找什么。
伊恩就这样坐在那里,门外街道上的声音被教堂的门窗滤过,变得更加柔和、遥远,像是隔著一层介质传进来。他不确定自己是因为被引导到这里的,还是只是顺著一条模糊的路线走到了这栋建筑前。
然后决定推门看看。
他没有问神父是否有别人来过,因为问了也不会改变他现在的位置。他只是坐在那张长椅上,自光没有固定在某个特定位置,偶尔扫过墙壁和窗户边缘的细节,像是在了解这个空间的结构和边界。
而不是它在具体时间点上的功能状态。
「你自便。」神父已经回到了祭坛后方的小房间,没有再走出来。教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那些从窗户透进来的、随著时间缓慢移动的光线,正在沿著椅背和地板持续变换著角度和落点。
伊恩在长椅上坐著,没有变换姿势。窗外的光还在缓慢移动,从斜照变成了平铺,又从平铺变成了偏斜。光线在墙面上缓缓爬升了一段距离,然后开始向更高处退去。教堂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从屋顶传来轻微的木质收缩声,像是建筑本身正在随著温度的变化调整自己的骨骼。他没有刻意保持静止,但也没有大幅度的移动,始终坐在长椅的同一侧,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那尊圣父雕像上。
教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门轴转动时发出了一声轻响,一个穿著旧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拎著一个布袋子,袋子口开著,露出几根胡萝下和一捆葱的顶部。他进门后先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等眼睛适应教堂里偏暗的光线,然后看到了长椅上的伊恩。伊恩也在看著他。
「小伙子,你是来祈祷的?」中年男人问。
「算是。」
「那我不打扰你。」他走到祭坛侧面的一张小桌子旁边,把布袋放下,从里面掏出一瓶牛奶和一小袋苹果,放在桌面上。桌面上已经放著几样东西了,像是有人会定期往这里送一些日用品。他把东西放好之后没有多停留,朝伊恩点了点头,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伊恩坐在原处,看著那扇重新合拢的门,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著那尊雕像。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又有人推门进来了。这次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头发盘得很整齐,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没有拿东西。她进门后先划了一个十字,然后走到第一排长椅前,在伊恩前两排的位置坐下来女人没看伊恩。
她只是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微微低著头。
像是在祈祷,她坐了几分钟,没有说话,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祭坛前面,在圣父雕像前停了一下,低头静立了片刻,然后转身沿著走道走回门□,推开门离开了。
教堂重新恢复了安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远去的声音,然后又被街道的背景噪音盖过了。伊恩依然坐在原处,没有动。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女人推门进来,动作比前两个人都要快一些。她穿著深色的外套,领口竖著,进门后扫了一圈教堂内部,目光在伊恩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朝神父之前进去的那个侧门方向走去。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神父的声音:「进来。」
她推门进去了,门在她身后关上。伊恩坐在长椅上,能隐约听到门那边传来低沉的说话声,听不清具体内容,像是有人在说话,然后有人停了一会儿,又有人在说话。那段对话持续了一段时间,中间有几次长时间的沉默,像是正在讲述某件需要停顿才能继续说下去的事情。
当然,伊恩的超级听力能听到,但是他选择了拒绝听见,毕竟属于对方的隐私,女人只是来找神父忏悔。
而这部分内容他作为新上帝,想要查看也能查看。
门那边终于传来了椅子被挪动的声音,然后脚步声靠近了门,门被打开,年轻女人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能看到眼眶边缘有一些泛红。她没有看伊恩,直接走向门口,推门走了出去。
教堂重新安静下来。神父从小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一本薄册子,看到伊恩还坐在原位:「你还在?」
「嗯。
「」
神父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祭坛侧面,把桌面上的东西整理了一下,把那瓶牛奶和那袋苹果归拢到桌角,然后直起身:「还要再坐一会儿?」
「再坐一会儿。」
神父点了点头,没有催促,转身走回小房间,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道缝。伊恩坐在长椅上,自光重新落回圣父雕像上。窗外的光已经从偏斜变成了更深的色调,教堂内部的轮廓正在变得更加柔和,像是被光线一点点收窄了边界。
他没有计算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但他知道这扇门还会被人推开,也还会有人走进来,而他还不需要急著离开。
伊恩坐在这里,仿佛只是坐在这里,等著看下一扇门会被谁推开。
依然坐在那排长椅上,没有站起来。教堂里的光线还在继续变暗,但他没有动,像是在等这扇门下次被推开时,进来的那个人是否还属于他此刻正在度过的这段区间。他的视线落在祭坛右侧的阴影中,没有移动,片刻后他转回头,继续看向那尊雕像。那尊圣父雕像的轮廓在愈发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比之前更加模糊。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是你让我过来的吗?」
伊恩轻声呼唤,但是没有回应。
不过,那尊雕像立在祭坛的右侧,石质表面被时光打磨得不那么锐利了,衣纹的深度也明显变浅了许多,像是被风反复吹过边缘。伊恩的自光停在那尊雕像上,像是在等它动一下,又像只是看著它。
天色在一点一点地变暗。窗外的光线从浅灰过渡到更深的蓝灰,教堂内部的光源逐步消退,轮廓变得不如刚才清晰了。
这一段时间里没有任何人进来,街上偶尔有车辆经过,引擎声被墙壁和木门滤过之后只留下短暂的低频震动,很快就消失了。教堂里始终只有他自己,他坐在长椅上,看著圣父雕像,静默地等待著。
过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侧门那边传来了脚步声。神父从小房间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一杯水,走到走道中间时停了下来。他看到伊恩还坐在那排长椅上,身体在光线偏暗的空间里形成一个稳定的轮廓。
「你还在?」他的语气里没有催促,只是一种确认。
伊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神父没有立刻走近,他先在走道中间站了片刻,像是在等自己适应这段对话的距离,然后把水杯放在旁边的窗台上。「你坐了好几个小时了。是从学校直接过来的?」
「放学之后过来的。」
「晚饭吃了?」
「路上吃过了。」
神父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走到第一排长椅旁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排长椅的末端,看著祭坛的方向,像是在等伊恩自己开口。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语气放缓了一些:「你如果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可以跟我说说。不用全说出来,说一部分也行。」
伊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还落在雕像上,像是正在决定这一段话应该从哪里开始。
神父也没有催促,他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窗台上。然后他走到祭坛右侧,拿起一块布,开始擦拭那尊圣父雕像的底座。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每天都在做这个动作。
「我这间教堂平时来的人不多。很多时候我都是一个人待著,整理一下书架,擦擦灰尘,把歪掉的蜡烛扶正。日子久了反而习惯了这种节奏。」他把布翻了一个面,继续擦拭底座侧面一道不那么明显的纹路。
「有时候也会有人路过,进来坐坐。不是每个进来的人都会开口说话,我就让他们坐著。等他们想说的时候再说。」
伊恩在长椅上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从雕像上移开,落在走道尽头那扇已经合拢的门上。
「有人盯上我了。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他们知道我在哪,能找到我走的路,也能在我到之前准备好他们想做的事情。我暂时还没有办法完全摆脱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伊恩用凡人能理解的说法说出了自己的烦恼。
神父的擦拭动作没有停下,但他的手指在底座边缘稍微停了一下:「他们在追踪你?
「」
「嗯。我试过几次,都没有找到那些东西在哪。它们像是提前布置好等我的,又像是能跟在我后面不断投放新的东西过来。」
伊恩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没有特别加重,但也没有压低,「我还没弄清它们背后到底还有多少层东西没浮上来。」
神父把手里的布叠好放回祭坛边的架子上,转身面对著伊恩:「这种情况,可以联络警察,让警察帮你调查盯上你的人。如果他们真的有罪,法律和主都不会宽恕他们。」
伊恩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没有移动,但表情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可能是我想多了。」
神父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长椅另一端,弯腰把一本歪放的书扶正,然后站直身体:「想多不想多都正常。但如果那些人还在跟著你,你一个人坐在这,也不算安全。」
他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天快黑了。你家里知道你在这吗?」
「他们今晚加班。」
神父没有再追问,但也没有走开。他走回祭坛侧面,把桌面上几根放歪的蜡烛托重新摆正,又把那本合上的书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和桌沿平行。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一边整理一边听伊恩的反应。
做完这些他站直了身体:「我待会要出去一趟,有个教友身体不好,之前留了口信,我过去看看。」他顿了顿,「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等到我回来。那边有电话,你可以先跟家里说一声。」
「我再坐一会儿。」
神父没有坚持。他转身走进旁边的小房间,再次出来时手里端著一个盘子。盘子里放著一片面包、一小碟黄油和一杯水。他把盘子放在长椅另一端的座位上,推到了伊恩能够到的距离:「吃一点。你坐了一下午了。」
伊恩低头看了一眼那盘食物,面包还带著微微的温热,像是刚从厨房取出来不久。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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