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时代良机
山谷里的风停了。只剩下铁锹切开泥土的闷响。
五个黑色裹尸袋整齐地排在警戒线外。
央视的摄像机红灯闪烁,老赵扛着机器,镜头推得很稳,将那些带着钝器击打痕迹的骸骨、沾着腐叶的泥土,以及勒布惨白的脸,一帧不落统统收进机器里。
挖掘一直持续到傍晚。
程立伟调来两辆中型厢式货车,尸骨被小心翼翼地抬上车,运下山。
那具尚未完全白骨化、属于近期遇害女大学生的尸体,被单独装进密封袋,直接送往茂水县人民医院的太平间冷藏室。
其余骸骨则移交至县公安局连夜腾出的临时法医学实验室。
林冰和王学义没有休息,直接换上防护服,进了实验室。
惨白的无影灯下,三张不锈钢解剖台拼在一起。
林冰戴上橡胶手套,手持手术刀,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王学义在一旁负责记录和编号。
“一号检材,耻骨联合面分析,女性,年龄约二十一岁,右侧顶骨有放射状骨折,陈旧伤。”林冰快速报出数据,手下的动作没有停顿。
骨骼被一块块清理、拼接,与勒布的供述记录逐一比对。
死亡时间、死因、年龄,随着鉴定报告的生成,形成了一条闭环的铁证链。
凌晨两点,林冰走出实验室,推开县医院太平间的铁门。
冷库的排风扇发出沉闷的轰鸣,徐婕守在门外,眼底布满血丝。
“开柜。”林冰下达指令。
存放女大学生的三号冷柜被拉出,拉链拉开,一股刺鼻的腐臭味混合着冷气溢出。
林冰低头,手术刀精准地划开颈部的皮肤组织。
皮下肌肉呈现暗红色。她抬头看了一眼无影灯:“颈部软组织大面积出血,舌骨大角断裂。符合扼颈导致的机械性窒息。”
徐婕握紧了拳头。勒布没有撒谎,是被活活掐死的。
林冰的动作没有停,刀锋继续向下。她的视线在尸体表面扫过,声音越发冰冷:“死前遭受过长时间拘禁。手腕、脚踝有明显的勒痕,表皮剥脱。胸腹部有多处陈旧性皮下挫伤,大腿内侧有三处烟头烫伤痕迹。”
徐婕咬着牙,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具已经毫无声息的尸体。
才21岁的花样年华,还死得那么惨。
林冰转过身,从勘察箱里抽出一根特制棉签和几支试管。“把下半身的光线打亮一点。”
徐婕举起手电筒,白光打在解剖台上。
林冰弓着腰,动作极为细致地在死者的下体以及残破的衣物上进行擦拭提取。
十分钟后,她直起身,将几根棉签分别封入无菌试管,贴上条形码。
“林冰姐,发现了什么?”徐婕问。
“死者体内及贴身衣物上,提取到了残存的混合斑。”林冰将试管放回冷藏箱,“虽然尸体有一定程度的腐败,但体液残留的基数够大。只要实验室能剥离出不属于死者的DNA图谱……”
林冰顿了顿,摘下口罩,看着徐婕。
“就能锁定凶手。这是钉死他们的铁证。”
第二天上午,通梁镇派出所接待室。
苏清璇坐在长条桌后,手里捏着一张户籍档案。
上面有一张女孩的照片。笑得很甜,扎着马尾,眼神清澈。
门被推开,一名基层民警领着一对中年夫妇走了进来。
男人穿着灰扑扑的旧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沾着泥点子的解放鞋。
女人头发花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局促,不安。
“警察同志。”男人操着浓重的外省口音,双手搓着裤缝,“镇派出所通知我们来,说有我家丫头的消息。她是不是惹祸了?”
苏清璇站起身,喉咙发紧。她倒了两杯热水,推到两人面前。
“李大叔,张阿姨。你们坐。”
男人没敢坐,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个塑料文件袋,小心翼翼地抽出几张纸,递给苏清璇。“领导,我家丫头很乖的。这是她在学校的成绩单,年年拿奖学金。前两个月她打电话说,学校安排了实习,能赚钱,过年还要给我买新衣服……”
男人的手在抖。
苏清璇看着那张盖着学校公章的成绩单,眼眶一酸。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法医出具的死亡证明推了过去。
“大叔,阿姨,李佳……遇害了。”
空气凝固。
男人愣在原地,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那张盖着红印的纸。
女人手里的一次性纸杯掉在地上,热水溅湿了鞋面。
“啥……遇害了?”女人嘴唇哆嗦,声音轻得像纸片,“前几天她还给我发短信,说发了工资要寄钱回家……”
苏清璇沉默。那是犯罪集团为了稳住家属,用女孩手机发的短信。
这种手段,冷血到了极点。
半小时后,县医院太平间。
走廊里的白炽灯闪烁了一下。
老赵扛着摄像机,站在角落,红灯亮起。林玥跟在后面,别过头不敢看。
铁门推开,冷气扑面而来。
法医王学义站在三号冷柜前,拉开了金属抽屉的拉手。拉链被缓缓拉开,露出女孩青紫且变形的脸。
张桂芬看了一眼。
没有电视剧里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喊。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李叔一把接住妻子,两人同时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小佳啊……”
一声压抑到极点、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哀嚎,砸在走廊的墙壁上。
李叔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扒住冷柜的边缘,指甲在不锈钢面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用头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柜门,额头渗出鲜血。
“谁干的!谁干的啊!”
绝望,凄厉。
老赵的手在抖,镜头跟着晃动。
他放下机器,转头看向苏清璇,压低声音:“苏导,这画面播不出去的,还拍吗?”
“别停。”
苏清璇站在阴影里,声音冷硬得像一块铁。
她眼底泛着红血丝,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老赵愣住了:“可是家属……”
“拍下来。一秒都别漏。”苏清璇直视着崩溃的父母,语气没有丝毫让步,“我不是想要消费他们的痛苦。但我必须记录下来。只有把这些鲜血淋漓的残忍撕开,怼到那些想捂盖子的人脸上,他们才捂不住。我要让全国的人看到,在这个角落,黑恶势力到底造了什么孽。”
苏清璇闭上眼,新闻人的悲悯,不该是放下镜头,而是把镜头变成子弹。
为死者讨回公道。
拍下这些画面后,苏清璇便带着老赵和林钥离开了这里。
剩下的时间,是属于死者家属的。
徐婕看到她们出来,迎上前:“这里的工作差不多结束了,我中午就走,你呢?”
苏清璇毫不犹豫地说:“我跟你一起回林城。”
徐婕点点头:“去跟他告个别吧。”
苏清璇摇头:“发个信息就行了,他也没空。”
徐婕没有再坚持,随着死者的出现,案情到了关键时期,林城那边还在等着这里的结果。
林冰和王学义也提取到了足够的检材,剩下的工作可以放到林城完成。
上午11点,徐婕一行加上苏清璇的团队赶到天府机场,从这里搭飞机飞云州。
同一时间,金川州首府,若盖市。
刘清明兜里的诺基亚震动了一下。
是苏清璇发来的信息,只有简短的一句话,说她已经登机,准备经云州回林城。
刘清明单手按下键盘,回了两个字:“保重。”
没有腻歪的寒暄。他清楚,妻子带着那些画面飞回清江,就是带着一颗足以掀翻蜀都省官场棋盘的重磅炸弹。
那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殊死搏杀。
而他,也要在金川州这片泥沼里,钉死敌人的每一个变数。
今天是州委召开常委会的日子。他作为排名靠后的常委、茂水县委书记,这个会推不掉。
若盖市的海拔比通梁镇更高,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十分钟后。
刘清明推开州委政法委书记办公室的门。
马胜利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卷宗。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看着刘清明一身半旧的灰夹克,裤腿上还沾着黄泥点子,马胜利放下笔,笑着靠在椅背上。
“你这是越活越回去了啊。”马胜利打趣道,“当年在清江,你刚进715专案组,连个副科都不是,就敢硬生生向我讹诈一辆崭新的普桑。现在好歹是堂堂县委书记、州委常委了,怎么混成了个‘摩托书记’?”
“哐当。”
刘清明走上前,把那把系着红绳的嘉陵125车钥匙扔在办公桌上。他没接茬,自顾自走到饮水机旁,拿了个纸杯接了杯温水,一饮而尽。
润了嗓子,他拉开椅子在马胜利对面坐下。
“这有什么。”刘清明把纸杯捏扁,扔进废纸篓,“当年我在云岭乡当乡长的时候,连摩托车都用不上。出门要么靠两条腿,要么骑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贫困地区,群众饭都吃不饱,你开辆几十万的好车下去转悠,那不是下乡,那是招骂。”
马胜利拿过烟盒,抽出一根扔给刘清明,自己也点上一根。
青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
“道理是这个道理。”马胜利隔着烟雾看着他,眼神透着几分深意,“不过,州里的干部现在怎么在背后评价你的,你知道吗?”
刘清明吐出一口烟圈:“肯定没好话。挡了那么多人的财路。”
“四个字。”马胜利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沽名钓誉。”
刘清明嗤笑一声,身子往后一靠,掸了掸烟灰:“随便他们。他们又不是组织部,评语写不到我的档案里。”
“这话整个金川州,也就你敢说。”马胜利指了指他,摇了摇头。
“我干点实事,还得先考虑这帮官老爷满不满意?”刘清明眼神转冷,声音生硬,“我他妈才不在乎。”
马胜利收敛了笑容,身子微微前倾,拿出了老大哥和政法委书记的架势。
“清明,民声和官声,确实很难两顾。你有背景,有底气,可以不在乎他们的评价。但咱们在体制里混,‘团结同志’这四个字,往往就是组织上对一个干部最有用的评价。”
马胜利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如果上上下下都对你有意见,很容易被人联手排挤,最终你什么事也干不成。你还记得咱们林城的那位李副书记吗?”
刘清明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张严肃刻板的脸。
“李海风。”刘清明点头,“他现在不是带着巡视组在荣城办案吗?”
“我说得就是他。”马胜利叹了口气,“当年他在林城当纪委副书记,把市里上上下下得罪了个遍。搞得最后有人狗急跳墙,竟然想买凶杀他。虽然他的确是个好同志,作风硬派,但我不建议你学他。为了你自己的安全考虑,也没必要搞得举世皆敌。”
刘清明看着手里的半截香烟。他知道马胜利是真心为了他好。但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和面对的局势,注定了他没有时间去和光同尘。
“我知道你是好意,老领导。”刘清明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目光锐利,“但现在我只能这么做。必须快刀斩乱麻。以后你会知道原因。”
吴新蕊在省里撑起大局,他必须在下面以最快的速度凿穿一条血路,让省里有足够的操作空间。这叫上下呼应。
马胜利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
“行吧。”马胜利叹了口气,随即脸色一肃,恢复了政法委书记的威严,“我调来金川州,没有别的诉求。就一个目的,全力支持你的工作。你说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这种毫无保留的表态,是绝无仅有的。
刘清明心里微暖,点了点头:“谢了。今天常委会的主要议题是什么?”
“不就是李州长提议的那事。”马胜利压低声音,“他想学你。准备把东川集团案子里罚没上缴的那部分资金,拿出来专款专用,把咱们州其他几个贫困县的学校全都翻修一遍。”
刘清明眉头微挑。这可是个大动作。
“这等于是从别人嘴里抢食。”刘清明一针见血,“钱要是全投进教育基建,由专门的审计盯着,不过某些人的手,他们就没有利益可分。这会得罪州里大部分的干部。徐书记能同意?”
马胜利冷笑一声:“徐朗肯定不高兴。所以李新成这段时间一直在私下串联。他找我谈过两次,里外里透着想结盟的意思。”
“李州长为什么要这么干?”刘清明问。
马胜利分析道:“一方面,可能是看到了你在茂水县干的事情,的确稳住了民心,他也想趁着这个机会,做点实打实的政绩。另一方面……”
马胜利盯着刘清明的眼睛:“我估计他对你的背景有所了解了。想用这种砸碎既得利益集团盘子的方式,向你靠拢,递个投名状。不过我还没答应他,这个人以前在州里很油滑,我有点看不准。你觉得呢?”
刘清明沉默了片刻。他在脑海中快速盘算着州委常委的票数和格局。
李新成身为州长,在这个节骨眼上抛出这个议题,不管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利,客观上都极大缓解了茂水县在全州的孤立局面。
“论迹不论心。”刘清明给出了六个字。
马胜利眼睛一亮。
“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只要他做的事情有益于群众,那笔钱能实实在在变成孩子们挡风遮雨的校舍。”刘清明语气果断,“我认为可以支持。”
马胜利要的就是刘清明这句话。他一拍大腿:“好。加上咱们这两票,他自己手里掌握的票数,过会过会应该问题不大了。”
说到这,马胜利话锋一转,表情变得凝重:“不过,今天会上,你可能要做好心理准备。”
“怎么?”
“陈长青那个家伙,肯定会借题发挥。”马胜利说,“州纪委那边接到‘群众举报’,说茂水县现在的几个大型基建工程,包括那几个被砸烂的招待所重建,全都没有走公开招投标的流程。直接就包给了一家外地来的施工队,还是你的云岭乡老关系。”
刘清明神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陈长青,金川州纪委书记。
上次程立伟“叛变”大抓捕时,这位陈书记就试图用纪委的条子来截人。最后是刘清明借着省公安厅的权威才硬生生压下去的。
这次如果有机会,陈长青是肯定要发难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刘清明淡淡地说,“云岭乡建筑队的那几个工程,我是准备当成标杆来做的。茂水县现在百废待兴,我没有时间去搞几个月的招投标流程,跟那帮本地的皮包公司扯皮。云岭乡的人,干活快,质量硬,底子干净。”
马胜利皱眉:“理是这么个理。但程序不合规,这是硬伤。陈长青只要咬死程序问题,就能给你扣一顶违规操作、私相授受的帽子。”
刘清明站起身,理了理夹克的衣领。
“放心。我有数。”
马胜利看着他从容的表情,点了点头:“那就没问题了。走吧,去开会。我倒要看看他们今天能唱出什么戏。”
两人没有骑摩托,而是坐上了马胜利的专车,一起前往州委大院。
下午一点三十分。州委常委会议室。
椭圆形的长条会议桌前,十一名常委按资排辈落座。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州委书记徐朗坐在首位,手里端着紫砂杯,低头看着桌面,看不出喜怒。州长李新成坐在他左侧,眼观鼻鼻观心。
刘清明坐在末端,左手边就是军分区政委。
两人也算是相识了,相互用眼色打了个招呼。
刘清明正疾危坐,视线看向主位上的州委书记徐朗。
“同志们,开会。”徐朗放下茶杯,声音沉稳,“在进入今天的主要议题之前,咱们先进行第一项。学习中央文件精神。”
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秘书将一份份散发着油墨香气的红头文件分发到各位常委手中。
刘清明低头,目光落在文件的标题上——《中央关于推进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若干意见》(中发〔2006〕1号)。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粗糙的纸面,心跳突然加速了几分。
06年的中央一号文件。
别人看这份文件,或许只是一份例行的政策宣讲,喊几句口号。但刘清明是个拥有后世记忆的重生者。
他太清楚这份文件的分量了!
这是中央对于“三农”问题的一次战略性定调。
从这一年开始,农业税彻底取消;
从这一年开始,国家财政支出重点向农村倾斜;
大学生村官、乡镇干部包村、村村通工程……一系列浩荡的时代举措,将以此为起点,轰轰烈烈地拉开帷幕。
尤其是对于金川州、对于茂水县这样以农业和第三产业为主的深度贫困地区,这就是迎来改天换地的时代良机!
而伴随着互联网在接下来十年的爆炸式兴起,农村的土特产、旅游资源,将会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接入世界。
时代的大潮,来了。
(https://www.shubada.com/102921/36515114.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