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5章 皇帝课程之安南立柱
第915章 皇帝课程之安南立柱
十月。
内阁大学士、九卿重臣,都有给皇帝经筵的权力。
所谓大学士,其实本来就是经筵官。
此外,皇帝身边还有日讲官,这一般是翰林官员充任。
理论上说,苏泽这样的九卿重臣,算是特聘教师,小皇帝的日常教学,应该是翰林担任的日讲官负责的。
不过小皇帝尤其喜欢召见苏泽讲学,如果不是苏泽力荐,小皇帝恨不得让苏泽天天入宫讲学。
月初,苏泽就被小皇帝召入宫中,开始了本月第一次的经筵。
苏泽踏入御书房时,司礼监秉笔张诚已经候在廊下,见了他便快步迎上前来,压低声音道:「苏师傅,今日陛下心情颇佳,早些时候翻阅《后汉书·马援传》,对那铜柱」一事念念不忘。」
「今早陛下问了首辅一个问题:马援立铜柱以定疆界,今大明在海外,可需铜柱?
「」
苏泽停下脚步问道:「高首辅怎么说?」
张诚说道:「首辅言:「此时陛下可下旨礼部议。」」
苏泽脚步微顿,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张诚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咱家多一句嘴,陛下身边那几个小太监,这几日没少提什么立碑纪功」、铸铜柱以镇南洋」之类的话。苏师傅讲课之时,还望————」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外朝文官那边,已经有人对这类「奇观」之事颇为警惕,生怕少年天子好大喜功、劳民伤财。
他们这些内廷巨头如今安分守己,不愿被牵连进这种争议里去。
至于那些在皇帝身边掇的,都是司礼监的小太监,他们为了上进迎合皇帝,和他们这些司礼监巨头没关系。
苏泽微微颔首:「张公公费心了,苏某记下了。」
张诚心中一喜。
到了他和苏泽这个层次,不可能再搞什么金钱往来了。
一个司礼监秉笔,一个吏部尚书,也不可能看得上一点银元了。
苏泽表示自己「记下了」,就是记住了张诚这笔「人情」。
而政治场上,人情要比财宝重多了。
张诚便不再多说,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泽整理了一下冠冕,迈步走入暖阁。
小皇帝朱翊钧正坐在御案后,面前摊著一卷《后汉书》,旁边还放著一幅南洋舆图。
见苏泽进来,他放下书卷,目光中带著几分少见的兴奋:「苏师傅来得正好!朕今日读马援传,有一事不明,正要请教。」
苏泽躬身行礼:「陛下请讲。」
「马援征交趾,立铜柱于分茅岭,铸文曰铜柱折,交趾灭」。此后千余年,交趾虽屡叛服无常,然铜柱所在,便是汉家疆界之标。」
小皇帝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朕在想,今大明在南洋,可需铜柱?」
苏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舆图前,目光从南洋诸岛缓缓扫过,沉吟了片刻。
「陛下,臣先讲一个故事。」
「陛下可知,秦皇扫六合之后,做了什么?」
小皇帝想了想:「筑长城、修驰道、建阿房宫,还有————封禅泰山。」
「正是。」苏泽点头,「秦皇统一天下后,做了许多大事。其中有一件,与陛下今日所问颇有相似之处,他令人在东海之滨立了一块石碑,刻文以纪秦德。」
「那块碑,后世称之为秦东门阙」。」
小皇帝眼睛一亮:「那碑还在吗?」
「不在了。」苏泽摇头,「秦亡之后,楚汉相争,战火连绵。那块石碑,早已不知毁于何时、毁于何人之手。」
小皇帝面露遗憾之色。
苏泽话锋一转,继续说道:「然陛下可知,汉高祖刘邦入咸阳后,曾做过一件与秦皇立碑类似的事?」
「哦?汉高祖也立过碑?」
苏泽点头道:「刘邦平定天下之后,在洛阳南宫设宴,与群臣论天下得失。宴后,他命人铸了一口铜钟,悬于南宫之上,钟上铸文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这口钟,至今仍存于洛阳故城之中。」
小皇帝若有所思:「汉高祖的钟还在,秦始皇的碑却不在了。为何?」
「因为秦皇立碑,是为纪一己之功;汉祖铸钟,是为勉后世之志。」
苏泽缓缓道,「碑毁于无知,而钟传于民心。两者看似相似,实则天壤之别。」
小皇帝沉默片刻,问道:「苏师傅是说,立碑铸柱本身并无不对,关键在于所为何事?
」
「陛下圣明。」苏泽躬身,「臣以为,国家大事,在戎在祀。戎者,征伐也;祀者,纪功也。两者皆是国家强盛之时应有之义。」
「《左传》有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自古以来,盛世之中,必有纪功之物。
禹铸九鼎以镇九州,武王伐纣后以商鼎分赐诸侯,汉武立北海碑以纪通西域之功,唐太宗刻昭陵六骏以彰开国之绩。」
「这些纪功之物,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纪的是什么功?是以什么方式纪的功?」
苏泽手指轻点御案上的《后汉书》:「马援立铜柱,是为了划定疆界,警示后人。这不是好大喜功,而是守土有责。」
「马援一生低调,从不以功自居,他立的铜柱,不是为了炫耀自己,而是为了让后来者知道,这里是汉家的地界,越界者必诛。」
「所以,臣以为,陛下想在南洋立铜柱,本身并无不妥。」
小皇帝一愣。
他原本以为苏泽会像外朝那些文官一样劝阻自己,没想到苏泽竟然说出了「并无不妥」四个字。
「苏师傅的意思是,朕可以立?」
「可以立。」苏泽语气肯定,但随即话锋一转:「但臣以为,立柱之事,不在于柱本身,而在于为何而立、如何而立。
小皇帝本来很惊喜。
立柱这件事,司礼监三个秉笔都不支持,都委婉表示外朝会反对。
他鼓起勇气问了高拱,高拱只是让他下旨让礼部论,礼部是什么德行小皇帝自然清楚,大概又是引经据典来反对。
没想到自己询问苏师傅,竟然一下子就支持了!
但是小胖钧也做了一阵子皇帝了,他敏锐地捕捉到苏泽话中的弦外之音:「苏师傅的意思是,立柱有讲究?」
「陛下圣明。」
「臣以为,陛下所虑者,不仅是南洋疆界之标定,更是大明威严之彰显。」
「此事若操之过急,徒惹外朝议论;若搁置不理,又失天子威仪。臣有一策,可两全其美。」
「苏师傅请讲。」小皇帝坐直身子,全神贯注。
「臣以为,立柱之事,当先改《大明会典》,再行立柱之礼。」苏泽缓缓道出核心主张。
小皇帝眉头微挑:「先改《会典》?」
苏泽正色道:「正是。《大明会典》乃我朝根本大法,凡国家大典、祭祀、仪制,皆有所载。」
「然现行《会典》中,尚无海外纪功」之章节。」
「陛下可下旨,令礼部会同翰林院,在《会典》中增设海外纪功仪制」一卷,将南洋立柱、海外勒石、藩属朝觐等事,纳入国家正式仪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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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说道:「如此一来,立柱便不再是天子一时兴起之奇观」,而是国家法度所载之「典礼」。」
「外朝诸臣纵有异议,也只能就仪制细节争论,而不能从根本上反对立柱本身。」
小皇帝若有所思:「苏师傅的意思是,先把规矩定下来,再按规矩办事?」
苏泽点头道:「陛下所言极是。」
「臣尝闻,治大国如烹小鲜。改革之事,最忌急火猛攻。」
「立柱虽小,却牵涉礼制、兵部、户部、工部四衙门。若陛下直接下旨立柱,外朝必有人议论好大喜功」、劳民伤财」。」
「但若先改《会典》,将立柱纳入国家仪典,则此事便有了法统支撑。」
小皇帝又犹豫道:「这修改《会典》,岂不是更难?」
他担心这是苏泽哄自己高兴。
苏泽摇头说道:「非也。」
「《大明会典》本身也是经常修订的,盖因国家的法度章程,也都是要跟随时代变化的。」
「先皇之功,我大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开疆拓土超越了成祖,这《大明会典》
也应该修订一下了!」
小皇帝激动地站起来说道:「苏师傅所言极是,那朕这就下旨,要求外朝重修《大明会典》」
但是激动过后,小皇帝又担忧地问道:「苏师傅此法,确实是稳扎稳打。但朕有一问,若外朝借修订《会典》之机,百般拖延,致使立柱之事遥遥无期,又当如何?」
苏泽微微一笑,果然和刚刚登基的时候相比,小皇帝已经精明多了,不是那么容易忽悠了。
他也知道了外朝的种种手段,这其中「拖字诀」就是外朝常用且屡试不爽的手段。
大概是小皇帝也吃了几次亏,知道了外朝的手段。
苏泽说道:「陛下放心,修订《会典》虽需时日,但陛下可下一道催办旨意」,限定有司衙门议定时限,并签字画押在时限内呈上初稿。」
「如此一来,既有法度之严谨,又有时间之约束。」
小皇帝点了点头,回到御案前,提笔在苏泽呈上的大纲上批了几个字:「准。著内阁、礼部、翰林院会商,三个月内呈修订《会典》初稿。」
他放下笔,抬头看向苏泽:「苏师傅这一课,朕受益匪浅。先改《会典》再立柱,朕记住了。」
苏泽躬身:「陛下能从善如流,是大明之福。臣还有一事,想请陛下留意。」
「苏师傅请讲。」
苏泽说道:「况且,臣以为,立柱只是起点,而非终点。陛下若能将海外纪功仪制」制度化,日后南洋每有功勋,皆可按此仪制立柱勒石。积年累月之下,南洋处处皆有天朝印记,藩属国往来其间,自然生敬畏之心。」
听到这里,小皇帝心中暖暖的,他听出来,苏师傅是真心支持自己立柱,而不是哄自己的敷衍。
他连忙说道:「苏师傅,若能修改《会典》,朕也当立志,效法父皇,永葆我大明山河,寸土不让一」」
苏泽继续说道:「陛下能有此志,乃我大明之幸也!」
苏泽接著说道:「臣以为,立柱之事,固然重要,但比立柱更重要的,是立柱之后如何维护。」
苏泽语气诚恳:「若立柱之后,朝廷便不再过问,任其风吹雨打,那与秦皇之碑何异?」
小皇帝又疑惑地看著苏泽。
苏泽说道:「须年年祭祀、代代修缮,使后世皆知此地乃大明疆土,此战乃大明之功。如此,立柱方有其意义。」
苏泽补充道:「且每年祭祀,皆由当地地方官或驻军主官主理,吏部考成时,可将此事纳入考核。如此一来,立柱便不是一次性工程,而是年年都要审验的活」的制度。」
小皇帝这下子更惊讶了。
他其实不过是读历史书的时候,见到马援立柱的事情,突然萌生了奇想,也想要立柱来记录自己和父皇的功劳。
可没想到,苏师傅竟然要搞这么大?又要修改《大明会典》,如今还要让地方官员定期祭祀?
不是,你苏师傅要搞这么大,外朝真的能同意吗?
「祭祀是什么?不是虚文,不是浪费,而是一种持之以恒的国家仪式。」
苏泽的目光落在南洋舆图上,缓缓道:「每年春秋两祭,由当地驻军主官或流官主理,焚香、献牲、读祭文。祭的是先帝之威,祭的是阵亡将士之勇,更是祭此地乃大明疆土」这一事实。」
「日子久了,铜柱就成了地标,祭祀就成了传统。当地百姓、过往商贾、藩属使节,见惯了这仪式,累世相传,谁都知道自己是华夏子民,不敢再有他想。」
「陛下,这大概就是先贤强调祭礼的原因吧。」
「礼,乃是国之根本,盖是因为礼能凝聚人心。」
听完苏泽这番话,小皇帝走下座位,对著苏泽深深行礼道:「苏师傅今日一番话,朕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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