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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0008


她们在深海里唱歌

深海探险队发现一艘沉没七十年的客轮,舱内竟有新鲜的人类骨骼。

通讯器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女人歌声,队长突然掐住自己的脖子:

“别听!她们在换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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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潜到第七十三分钟,照明灯照到了那艘船的轮廓。

舷窗外的黑暗被撕裂出一个口子,灰白色的巨大物体从深海中浮现出来,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我趴在观察窗前,呼吸面罩里结了一层薄雾。

“看到了。”我对着通讯器说。

耳机里传来母舰的回复:“保持距离,先做外围扫描。”

“明白。”

我没听。

一百米深的海底,能见度好得出奇。照明灯的光束切开幽蓝的海水,那艘船越来越清晰——是一艘客轮,至少三万吨级,倾斜着插在海底泥沙里。船身覆盖着灰白色的海泥和藤壶,舷窗像一排排空洞的眼眶。

我操控潜水器绕着船体缓慢移动,扫描仪上的数据开始跳动。

“长度二百四十米,宽度二十八米,三层甲板……”我报着数据,“船体结构完整,没有明显断裂,像是……整个沉下来的。”

耳机里沉默了几秒。

“型号能辨认吗?”

我调整镜头,对准船头的位置。那里覆盖着厚厚的海泥和珊瑚,但隐约能看到几个字母的轮廓。

“……T……R……I……C……”

我念到一半,声音卡在喉咙里。

“A?”母舰那边接话,“TRICA?什么船?”

我没回答。

因为我想起来了。

Triton  Sea——海神号。

七十三年前,载着八百七十三名乘客和船员,从上海驶往旧金山,中途失踪。史上最离奇的沉船事件之一。没有求救信号,没有救生艇,没有任何残骸。凭空消失。

七十三年来,无数探险队寻找过它,一无所获。

它在这儿。

一百米深的海底,距离航线两百海里,静静地躺了七十三年。

我盯着那行字母,后背忽然窜起一阵凉意。

不是因为找到了它。

而是因为——船舱里,有光。



“什么?有光?”母舰那边的声音拔高了,“不可能,一百米深,没有电力——”

“我没说是电光。”我打断他,“是……荧光。生物荧光。”

我盯着那扇舷窗。灰暗的玻璃后面,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不是持续的亮光,而是幽幽的、时隐时现的绿光,像无数只萤火虫在舱室里飘荡。

“可能是发光的深海生物,”我说,“鱼群、水母之类的。”

“别靠近。先返航,等第二批设备——”

“已经靠近了。”我撒谎。

我的手已经放在了机械臂的操作杆上。七十三年的谜题就在眼前,我不可能转身就走。

潜水器缓缓靠近船体,照明灯照亮了一排舷窗。玻璃上覆盖着厚厚的海泥,但有一扇窗是干净的——像被人从里面擦过。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机械臂伸过去,摄像头贴着那扇窗,探照灯打进去——

里面是客舱。

床铺、桌椅、地毯,全都在。覆盖着薄薄的淤泥,但轮廓清晰可辨。桌上甚至还有一只杯子,歪倒在一边。

那些绿光就是从舱室里散发出来的。不是鱼群,不是水母。

是漂浮在半空中的光点,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

我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然后我看到了床铺上的人。



那是一具完整的骨骼,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在胸口,像是被安放好的。

骨骼上没有一丝衣物,干净得发亮。在绿光的映照下,那些骨头泛着莹白的光泽。

“有人。”我脱口而出。

“什么?幸存者?”

“不是。”我的声音发干,“是尸骨。很新。”

母舰那边沉默了三秒。

“很新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像沉了七十年的。”我操控摄像头试图拉近,“骨头没有海泥附着,没有钙化迹象,像是——”

像是昨天才死的。

我没说出口。

摄像头晃过那具骨骼的头部。颅骨微微侧着,空洞的眼眶正对着舷窗的方向。

正对着我。

“队长,”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我猛地转头。是副手小林,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我旁边的副驾驶座上,面罩下的脸色发白。

“通讯器里……”她声音发颤,“有声音。”

我侧耳听。

耳机里原本只有母舰那边偶尔传来的电流声。但现在,确实有别的动静。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远,像隔着无数层海水飘过来。她在唱歌。

没有歌词,只有一个拖长的音调,悠悠地、幽幽地,像海浪,又像风声。

“……啊……啊……啊……”

“听到了吗?”小林抓紧我的手臂。

我点头,对着通讯器问:“母舰,你们那边有没有收到什么信号?”

“什么信号?”母舰回复,“一切正常。”

那个歌声还在继续。不是从通讯器里传来的——好像是从外面传来的,隔着潜水器的金属舱壁,隔着上百米的海水,直接钻进我的耳朵。

“……啊……啊……啊……”

又多了几个声音。

此起彼伏,交叠在一起,像合唱。

我猛地按下声呐探测按钮。屏幕上跳出数据——

潜水器周围,没有任何生物信号。

什么都没有。

但歌声越来越响了。



“返航。”我终于做了决定,“立刻。”

小林如释重负地点头,手伸向操控台。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透过观察窗,我看到外面的海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鱼。

是人形的轮廓。

一个,两个,三个……从船体的舷窗里飘出来,向潜水器靠近。她们全身漆黑,四肢细长,姿态扭曲,像深海里的剪影。

“那是什么……”小林的声音变成了气音。

我抓起照明灯,对准最近的那个——

灯亮的一瞬间,我看清了。

那是一个女人。

赤身裸体的女人,皮肤惨白,长发在海水中漂浮。她的眼睛睁着,瞳孔是浑浊的灰白色,像死鱼。她的嘴也张着,唱着那首歌。

“啊……啊……啊……”

一个音节,拖得无限长。

更多的女人从舷窗里涌出来。几十个,几百个,密密麻麻包围了潜水器。她们全是赤身裸体,全是惨白的皮肤,全是灰白的眼睛,全在唱歌。

小林的手死死捂住耳朵,蜷缩在座椅上发抖。我也捂住耳朵,但那个声音还是钻进来,像无数根细针刺进颅骨。

耳机里突然炸开一声惨叫。

是小林。

不对——小林在我旁边,捂着耳朵,嘴巴闭得紧紧的。那个惨叫声是从通讯器里传来的。

“母舰!”我扑向通讯器,“母舰回答!”

电流声。杂音。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嘶哑,破碎,像喉咙被掐住。

“别……听……她们在……换皮……”

那是队长的声音。

是我的声音。



通讯断了。

潜水器里的灯闪了几下,熄灭了。应急灯亮起,惨白的光照着小林的脸。她放下手,慢慢转过头看我。

她的眼睛是灰白色的。

“小林?”我的声音在抖。

她站起来,姿势扭曲,像一个刚学会站立的人偶。她张开嘴,那个歌声从她喉咙里流出来——

“……啊……啊……啊……”

我往后退,后背撞上操控台。应急灯又闪了一下,我看到小林的脸正在变化。皮肤起皱、开裂,像一层薄膜从脸上剥落。

薄膜下面,是一张灰白色的脸。

不是她的脸。

是那些女人的脸。

我抓起手边的扳钳砸过去,她歪了歪头,躲开了。动作快得不自然,像一条鱼。

舱门忽然从外面被打开。

海水没有涌进来。

那些女人站在门口,赤身裸体,灰白的眼睛盯着我。她们身后是海水,但海水像一堵墙,停在舱门外一厘米的地方,纹丝不动。

她们在笑。

嘴裂开,裂到耳根,露出参差的牙齿。

“你也是。”她们一起开口,声音从无数张嘴里同时发出,叠成同一个音节,“你也是我们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皮肤在起皱。



我在潜水器的残骸里醒来。

氧气面罩碎了,但我不需要呼吸。我坐在海底的泥沙上,周围散落着金属碎片和断裂的电缆。潜水器整个解体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手腕上的潜水电脑还在工作——六十二小时。我昏迷了六十二个小时。

但我没有死。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的皮肤。惨白的,灰暗的,像浸了太久的海水。指甲缝里卡着一些细小的鳞片,银白色的,泛着光。

“你醒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

她站在那儿,赤身裸体,皮肤惨白,长发在海水中漂浮。灰白的眼睛盯着我,嘴微微张着,像在微笑。

小林。

“你……”我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陌生,像隔着水层说话,“你还活着?”

“我们都在。”她伸出手,指向身后。

海神号静静地插在泥沙里。船舱里,那些绿光还在闪烁。

但舷窗后面,多了一些东西。

人影。

密密麻麻的人影,贴着玻璃站着,一动不动。

“他们是这七十三年来的。”小林说,“船员、乘客、后来的探险队……都在这儿。”

“为什么?”

“她们需要换皮。”她指了指自己的身体,“这层皮,只能用七十年。到期了,就要换。”

我看着她的身体。惨白的皮肤上,有一些细小的裂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际。裂痕边缘微微翻开,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肌理。

“我的皮……也要到期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我想起生前的小林,“但没关系,有人来接替我们了。”

“谁?”

她没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向我身后。

我回头。

海水中,悬浮着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着深海潜水服,戴着全面罩,眼睛闭着。

最前面那个男人,面罩下的脸很熟悉。

是我。

他的皮肤还是正常的颜色,嘴唇微微发紫,像是还活着,只是昏迷。

“那是……”我开口。

“那是你。”小林说,“六十二小时前的你。”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惨白,灰暗,布满细小的裂痕。

“我们是她们,也是我们。”小林的声音飘过来,“她们需要皮,我们需要留在这儿。每一批换下来的皮,会穿着潜水服浮上去,回到海面,回到原来的生活里。”

“回去干什么?”

“带新的人来。”

我想起出事前那些日子。莫名其妙的头痛,断断续续的耳鸣,还有——总是梦见海水。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不是汗,是咸的。

海水的味道。

“小林。”我看着她,“你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她打断我,“那支探险队,你记得吗?失踪了,没找到残骸。我就是那支队伍的副手。”

三年前那支队伍,我带队来找过。找了一个月,一无所获。

原来他们在这儿。

一直在这儿。



我站在海神号的大厅里。

头顶是三层的回廊,脚下是大理石地面,覆盖着薄薄的淤泥。那些绿光漂浮在空中,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大厅里全是人。

站着的人,躺着的人,靠着柱子的人,挤在楼梯上的人。他们赤身裸体,皮肤惨白,灰白的眼睛睁着,嘴微微张开。

那些歌声就是从他们嘴里发出来的。

不是一首歌。是无数首歌同时响起,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连绵的、永不停歇的声浪。

“……啊……啊……啊……”

那是她们的呢喃,也是她们的呼唤。

“欢迎回家。”

最前面一个女人开口了。她坐在大厅正中央的高背椅上,像女王端坐王座。她的皮比所有人都苍老,布满蛛网般的裂纹,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理。

“你是……”我问。

“第一个。”她笑了,嘴角裂到耳根,“七十三年了,我的皮早该换了。但每一次换皮的时候,我都让给别人。”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她站起来,向我走近。每一步,都有细小的皮屑从她身上剥落,在海水中飘散,“我想看看,能带多少人来。”

她停在我面前,灰白的眼睛盯着我。

“七十三年,八百七十三名乘客和船员,六支探险队,三十二个误入的渔民……”她伸出手,抚摸着我的脸,“一千二百三十一个人,都在这里了。”

“他们要在这儿待多久?”

“永远。”她笑了,“直到她们的皮到期,直到新的人来接替。”

她指向头顶。透过海水的幽蓝,隐约能看到海面的光。

“每一批换下来的皮,会穿着潜水服浮上去。他们会回到陆地,回到家里,回到原来的生活里。然后,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再回来。”

“为什么?”

“因为海水在召唤。”她凑近我,嘴唇贴着我的耳朵,“你听。”

我侧耳听。

那些歌声还在继续,层层叠叠,无穷无尽。但这一次,我听出了别的——

在歌声的间隙里,有微弱的呼唤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熟悉。

“队长……队长……你们在哪儿……收到请回答……”

那是我的声音。

三个月前的我,正在海面上搜寻失踪的探险队。

“他会下来的。”她轻声说,“很快。”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海水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永恒的幽蓝。我在海神号的船舱里走着,数着每一间客舱,每一具尸骨。

有些是七十年前的,骨骼发黄,裹着海泥。有些是近年的,骨头发白,干干净净。最新的那几具,还带着潜水服的残片。

我找到了一间客舱,门牌是237。

推开门,里面躺着两具骨骼。一具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在胸口。另一具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

墙角那具骨骼的旁边,有一块生锈的金属铭牌,上面刻着一行字:

“致我最爱的莉莉,永远等你回来。”

我蹲下来,仔细看着那块铭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海泥遮住了。我用手擦干净——

“1932年3月12日,海神号首航,我和莉莉在这里相遇。”

1932年。

海神号失踪于1932年。

这块铭牌是刻给谁的?

我站起来,看着床上那具骨骼。它侧着头,空洞的眼眶正对着墙角那具蜷缩的骨骼。

七十三年来,她们一直这样躺着。

一个等着回来。

一个等着离开。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们不是第一批。



“你发现了。”

那个苍老的女王站在门口,灰白的眼睛盯着我。

“这艘船沉没之前,”我指着那块铭牌,“就已经有人在换皮了。”

“是的。”她走进来,站在两具骨骼中间,“她们比我们更早。我们只是接替者。”

“那她们呢?”

“走了。”她抬头,望向天花板的方向,“换到更好的皮,去了更好的地方。”

“更好的地方是哪里?”

“不知道。”她低下头,看着我,“但她们走的时候,都在笑。”

我沉默了很久。

那些歌声从舱门外飘进来,绵绵不绝,像海浪,像风声,像无数女人在深海里呢喃。

“你还要待多久?”我问她。

“等到有人来接替。”她笑了,“快了。你的那一批,应该快下来了。”

话音刚落,我感觉到海水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有什么东西从海面落下来。

我走到舷窗边,向外望去。

幽蓝的海水中,一艘小型的潜水器正在缓缓下沉。它的照明灯亮着,机械臂收拢着,像一只慢慢合拢的手。

透过观察窗,我看到里面有四个人。

三男一女,穿着深海潜水服,戴着全面罩。

最前面那个男人正趴在观察窗前,瞪大眼睛看着海神号的轮廓。

那张脸我不认识。

但我知道,再过一会儿,他就会认识我了。



那艘潜水器越沉越深。

我站在舷窗前,看着它缓缓靠近。那些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穿透舱壁,穿透海水,穿透那些人的耳机,钻进他们的耳朵。

我看到观察窗后的男人忽然捂住头,蜷缩起来。他旁边的女人去扶他,手刚碰到他的肩膀,自己也开始颤抖。

然后——

歌声变了。

不再是那个拖长的单音,而是有了歌词。

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唱着我听不懂的语言。但奇怪的是,我忽然明白了那些词的意思。

“来吧,下来吧,这里有光。”

“来吧,下来吧,这里不冷。”

“来吧,下来吧,这里永远等你。”

那个男人停止了颤抖。他慢慢直起身,贴在观察窗上,看着海神号。他的嘴唇动着,在说两个字。

“莉莉。”

我愣住了。

我回头看着墙角那具蜷缩的骨骼,又看了看床上那具平躺的骨骼。

原来是他。

七十三年前,那个刻下铭牌的人。他换到了新的皮,浮上海面,活了七十三年,又回来了。

带着新的皮。

来找他的莉莉。

潜水器的舱门打开了。

海水没有涌进去。那些女人站在门口,赤身裸体,灰白的眼睛盯着里面的人。

他们一个个站起来,走出舱门,走进海水里,走进那些女人中间。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那个男人。

他站在潜水器门口,抬起头,望着海神号的舷窗。

他看着我。

隔着七十三年,隔着无数层皮,隔着永恒的海水。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的皮肤开始起皱,开裂,剥落。一层薄膜从脸上滑下来,漂在海水里。

薄膜下面,是一个年轻人的脸。

是那个趴在观察窗上的年轻人的脸。

新皮换好了。

他开始唱歌。

尾声

我还在海底。

有时候,我会游到舷窗边,向上望。

海面的光忽明忽暗,像有船经过。偶尔会有新的潜水器沉下来,带着新的人。偶尔会有旧的皮浮上去,回到陆地,回到原来的生活里。

那些皮里,有一些是我的队员。小林,老周,还有那个叫不上名字的技术员。

他们回到陆地,回到家里,回到原来的生活里。然后,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再回来。

因为海水在召唤。

那些歌声还在继续。

无数女人的声音,此起彼伏,无穷无尽,在深海里永远地唱着。

“啊……啊……啊……”

那是她们的呼唤,也是她们的等待。

今天,有一艘新的潜水器正在下沉。照明灯亮着,机械臂收拢着。

我站在舷窗前,等着。

等着接替我的人。

等着成为浮上海面的那一张皮。

等着——

有一天,回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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