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0章,雨夜入宫
翌日,午后。
盛州城的天说变就变。
铅灰色的浓云压城,不过转瞬,豆大的雨点便密集砸落下来。
狂风怒号,卷着暴雨抽打在城墙与飞檐之上,天地间只剩下水幕。
目之所及,不足丈许。
就在这片混沌之中,一队来自北境的车马,顶着风雨,驶入了盛州城。
骑马的汉子们个个身披蓑衣,斗笠的帽檐压得极低,将面容尽数藏在阴影里。
守城军士上前盘查,为首的汉子递出一份盖着火漆印的公文。
军士验过,不敢怠慢,立刻挥手放行。
车马沿着积水的长街,一路向内城驶去,最终在一座大宅前停下。
早有人等候在此。
宅门无声开启,吞下车马,又悄然闭合。
夜,深了。
暴雨倾盆,没有半分停歇的迹象。
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天幕,短暂照亮了整座盛州城。
也就在那一瞬,内城那座大宅的侧门开启。
一辆马车缓缓驶出,身着战甲的武者鱼贯而出,紧随其后。
他们腰佩长刀,手持短弩,借着风雨的掩护,直扑宫城。
一刻钟后,宫城正门。
当值的守军披着蓑衣,在城楼下缩着脖子。
风雨的呼啸,盖过了一切。
“踏踏踏——”
一阵马蹄声破开雨幕,马车由远及近。
“来者何人,速速停下!”
守军厉声喝止,迎了上去。
最前面的一道身影,从怀中取出一面令牌,高高举起。
“陛下密诏,宣靖难侯连夜入宫,共商军机!”
“若耽搁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
又一道闪电划过。
电光映亮了那令牌上的鎏金龙纹,狰狞而威严。
“靖难侯?”守军心头剧震。
都知道靖难侯最近奉了皇命,在查宫里的贪腐案子。
往日里靖难侯车驾入宫,都是客客气气的。
今日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查出了什么,要进宫拿人?
也不知道哪些太监要倒霉了……
他心里腹诽着,不敢怠慢,快步上前,举着灯笼查验令牌。
没有问题。
他举着灯笼,凑到马车旁。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里面掀开。
车内光线昏暗,只坐着一道黑影,整张脸都笼罩在阴影里。
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守军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末将有眼无珠,冲撞了侯爷!”
他立刻躬身行礼,转身大喝,“开宫门!快!”
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
马车没有丝毫停留,径直驶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身后那队武者如同鬼魅般紧随其后。
雷声,在这一刻炸响,天地嗡鸣。
……
静养宫。
余烬在铜炉中明明灭灭,映着永和帝阴沉的脸。
陈福跪在榻边,小心翼翼地为皇帝掖好被角。
永和帝双眼紧闭,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不知是在梦中,还是在清醒的炼狱里。
陈福屏住呼吸,手上的动作愈发柔缓。
他伺候了主子半辈子,知道这种大雨天,难得能睡个好觉。
直到永和帝呼吸渐渐平稳,他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
殿门合上。
狂风暴雨一股脑地灌进耳朵里。
小墩子正抱着胳膊在廊下缩成一团,见到陈福出来,赶紧撑开油纸伞迎上来。
“干爹,灯笼灭了,我再去点一个。”
“不点了,就摸着黑走。”
陈福应了一声,由着他为自己遮风挡雨,迈步走下玉阶。
雨水汇成溪流,沿着宫道的石缝横冲直撞。
小墩子举着伞,走得踉踉跄跄,好几次险些滑倒。
“干爹,今晚的雷好吓人……”
小墩子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吓人?”
陈福扯了扯嘴角,“比雷吓人的东西,多着呢。走快点。”
小墩子吐了吐舌头,把伞往陈福头顶又凑近了些。
两人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积水中跋涉。
宫道两侧的石灯笼早就被狂风吹熄,天地间唯有电光乍现时,才能看清一瞬前路。
“小椿子接人回来了吗?”
陈福的声音,在风雨中响起。
小椿子是他亲自挑的,机灵,嘴严,派去城外迎接赵景瑜。
“干爹,您说小椿子?”
小墩子把伞又往陈福那边用力倾了倾,大声道,
“接人的不是小椿子,是小李子去的。”
陈福脚步一顿。
雨水顺着伞沿流下,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帘。
他没有回头,声音冷了几分。
“哪个小李子?”
“就是尚膳监那个,平日里总跟在王公公屁股后头的那个。”
小墩子没察觉到异样,还在那儿抱怨,
“他说小椿子昨儿个晚膳吃坏了东西,在净房里蹲着起不来,他怕耽误了干爹您的事,就主动替他去了。”
小墩子撇撇嘴:“还说回头让小椿子请他吃酒呢。小椿子也真是,早不坏肚子晚不坏肚子,偏偏赶在这种节骨眼上……”
“人回来了没?”陈福打断了他。
“啊?”小墩子愣了一下,“没看到……”
一道闪电划过。
惨白的电光撕裂天幕。
陈福的脚步,就在这一瞬,钉在了原地。
小椿子没留神,差点一头撞在他背上。
“干爹?”
陈福没应声。
那双在黑暗中浸淫了几十年的眼睛,此刻像鹰隼一样,死死盯着侧前方。
风雨如注,天地间一片混沌。
可陈福的眼睛,却穿透了雨幕,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是影子。
在方才电光亮起的一刹那。
十几道贴着墙根,如鬼魅般蠕动的影子。
宫中之人,不会那么走。
“干爹?”
小墩子见陈福不动,更加困惑。
陈福猛地回神,一把抓住小墩子的后领。
“听着!”
陈福低声道,“别走宫道,从那边的抄手游廊绕过去,去禁军的值房!”
“从抄手游廊那边绕,去禁军的值房!”
小墩子被他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干、干爹……去,去做什么?”
“告诉当值!”
陈福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就说静养宫进了耗子,让他带足了人,立刻过来捉!”
“耗……耗子?”
小墩子脑子一懵,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能要你小命那么大的耗子!”
陈福见他还在发愣,心急如焚,抬腿就是一脚,
“滚!给咱家往死里跑!想活命就别回头,也别出声!”
“是,干爹!”
小墩子被踹得一个趔趄,手里的油纸伞脱手而出,被陈福一把接住。
他连滚带爬,冲进了黑暗的抄手游廊。
陈福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水汽。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那常年卑躬屈膝微微佝偻的背,在这一刻,一寸一寸地挺直。
仿佛一柄尘封已久的老剑,在风雨中,露出锋芒。
他重新撑开那把油纸伞,遮住头顶的瓢泼大雨。
一手提着袍角,一步一步,朝着静养宫的方向,走了回去。
(https://www.shubada.com/104407/39665663.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