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邪

秦风听到洪老怪这三个字，脑海里一段压了很久的记忆慢慢浮上来。

一串名字接连冒出来：洪涛，洪美惠，洪俊伟。接着就想起来当年洪老怪送他的那两把枪，还有那一把没有刀鞘的刀，算是道谢，也是赔罪。

那刀分量沉，当时张老就说刀上沾了很多鬼子的血，杀得多了，自带煞气，黄老当时也说这东西镇宅合适，秦风之后就把它搁在了正屋房梁上头，没有在用过。

要不是今天张老提起，他是真把这刀忘干净了，连带洪家那一帮子人，也一并淡出了记忆。

自打当年那件事了结，洪家和他再没有半点往来，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秦风指尖摩挲着手里这只刀鞘，抬眼看向张老，开口问：“爷爷，洪家这个时候把刀鞘拿出来，是什么打算？难不成洪老怪人不行了？”

张老听完秦风的问话，轻轻叹了一口气：“何止洪老怪不行了，整个洪家，差不多算是完了。”

秦风神色没什么波澜，并不觉得意外。洪家那些人的行事做派，早晚会出事，只是早晚的区别。

张老看着他这副平静模样，又是一声长叹，慢慢开口：“洪家里那些小辈，是活该。一个个眼高于顶，平日里嚣张跋扈，惹了不少恩怨。唯独洪老怪本人，算得上一条硬汉子。抗战那几年，死在他手里的鬼子，说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的功绩是实打实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只是解放之后，心思变了，生出了享乐的念头。觉得自己打了一辈子仗，为国家拼过命，该好好享几天福。之前一直有老领导在上面护着，旁人看在他老领导的面子上，都没有动他家。如今护着他的那位也倒了台，这么多年被洪家欺压过的人，加上他的对头，一股脑都翻了旧账，下手一点不留情面。一夜之间，洪家上下，基本上全都成了阶下囚。”

话说完，张老狠狠抽了好几口，烟气慢慢散开，里头裹着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秦风心里听到张老的叙述，心里没有半分同情。当年洪俊伟惹了事，他出手收拾了对方，洪美惠为了给弟弟出头，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拔枪对他出手，那股肆无忌惮的嚣张，秦风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洪家落到这个地步，在他看来，理所应当，一个字就是该。

秦风定了定神，接着问：“那洪家拿出这刀鞘，想求什么？”

张老却摇了摇头。

秦风瞧着他这个样子，心里纳闷，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张老转头望向窗外，缓缓说道：“这刀鞘，不是洪家人拿出来的。是那帮子人抄家的时候，搜出来的。抄家的人知道这把刀，审洪家人，想要得到这把刀，结果审出来刀和咱们有关系，东西就送到龙老那边了。龙老不方便出面掺和这件事，才把刀鞘转到我手上。”

秦风闻言点了点头，继续追问：“这刀鞘又和我接下来的任务，有什么关系？”

“刀鞘虽不是洪家人递来的，咱们也没必要掺和洪家的案子，可东西既然到了咱们手上，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张老话顿了顿，回过头看向秦风，“我托人去见了一趟洪老怪，想着看看能不能顺手帮他一点忙。”

说到这里，张老目光沉下来：“洪老怪这次还算硬气，洪老怪没有求我们捞他家的人，毕竟这一次他家里人暗地里做的事一件件摆在他面前，他也没有脸求人，他只求一件事，托我照看一下他的老领导。”

秦风抬眼：“洪老怪的老领导是谁？”

张老端起手边的粗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吐出两个字：“时瑄。”

秦风心里猛地一震，好家伙，居然是这位。

他盯着张老，低声开口：“老爷子，这位的案子，我们能掺和进去？这里头的斗争，不是我们能沾的吧，虽然你们可能不怕，但是很麻烦啊。”

张老轻轻叹气：“判决已经定下来了，下放二道拐农场。”

秦风听到这句话，一下子站起身，目光里满是惊愕，直直看向张老，二道拐？怎么会是二道拐？怎么可能是二道拐？

张老看见他吃惊的样子，反倒笑了一声：“现在的二道拐农场，落在龙孝军和戴一博手里，那里的名声，现在比大西北还要吓人。尤其是戴一博，这小子，和他爷爷完全是两样。戴老一生为人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可这个孙子，用一个字形容就是邪。”

秦风一时没转过弯。在他从前的印象里，戴一博就是个安安静静的文艺青年，大伙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出风头，话不多，看着温和内敛，怎么张老会给出这样一个评价。

张老又喝了一口水，嘴角浮起一点自嘲的笑意：“这小子，把所有人都瞒住了，连他亲爷爷都被他蒙在鼓里。

当初在四九城，他一直扮作安分听话的乖后生。戴老把他送到二道拐那边之后，一脚踏进二道拐，算是彻底放飞自我了。

很多歪主意，都是他想出来的。到现在，二道拐的名声可以说恶名远扬，外头一提二道拐，人人心里发怵。”

秦风听着，旁边坐着的郭家俊也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像是在听一桩天方夜谭，他也认识戴一博。

张老看着两个人满脸不信，接着往下说：“我说一组数字，你们就懂了。全国各地送去支援二道拐的知青，前前后后算下来，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到如今还留在农场里的，剩不到两千。剩下那些，拼了命也要走，哭着闹着申请调走，就算是去大西北，也不愿意继续待在二道拐。

还有送去那边接受劳改的人员，单单去年一年，因为内部争斗、或是逃跑出事死掉的，就有上千人。”

秦风脸色一变，看向张老：“爷爷，怎么会到这个地步？上边难道不管？戴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护住他？”

张老瞪了秦风一眼：“你想到哪里去了，老戴从来不会包庇自己这个孙子，上边也不可能放任不管。可从去年到现在，上面先后派下去七批调查组，一趟一趟过去，全都查不出实据，无功而返。

这小子做事极有章法，每一步都卡在规矩的边界上，明面上没有踩任何红线。拿回来的调查报告看，他不但没有过错，反而还要记功受奖。”

秦风越听心里越是震动，对这个戴一博，生出很重的好奇。

他想了想，又问：“我之前和龙大哥他们通信，从来没有听他们提起过这些事。”

张老鼻腔里哼了一声：“龙孝军那一伙人，早就被这小子收买了，全都顺着他来，自然不会往上报。”

秦风心里更惊。能把龙孝军这批人稳稳拿住，这个年轻人，城府实在太深。

秦风稳住心神，正视张老：“爷爷，那我这次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张老神色收敛，目光郑重，盯着秦风慢慢交代：“你要押送一批接受劳动改造的人员前往二道拐农场，其中就包括时瑄。第一要务，保证人一路平安送到目的地，路上不能出事，不能跑人，不能出现意外。除此之外，到了二道拐，你要沉下心仔细观察，摸清楚里头藏着的问题。

当初规划二道拐，原本是先生定下的后手，本意是寻一处安稳地方，保护一些需要保全的人。可现在这个地方，已经扎眼得厉害。就算调查组查不出毛病，上边想要动这么一处地方，一句话的事情，普天之下，都是红旗底下，没有例外。

这次安排你过去，也是戴老亲自托的人情。戴老的意思，要是他这个孙子确实有问题，证据确凿，就地处置，毙了也无妨。倘若查下来他干干净净，没有做错事，那也直接把他带回四九城，调离二道拐。

龙孝军这些人，之后也要轮岗调走，这也是先生的意思。他想要的是一处能够庇护人的后方，而不是一个藏污纳垢的毒瘤。”

秦风听完，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只盼着这些乱象，都只是戴一博手段过人造成的，别有别的隐情。倘若二道拐这地方烂到根里，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需要直接抹除，那他不介意亲自下手，干净利落了结这件事。

他沉默片刻，低头消化着任务里所有的分量。这一趟看着只是押送犯人，实则是负责调查戴一博等人。戴一博藏在温和外表下的狠辣，龙孝军一干人的附从，还有那七批调查组都折戟而归的前车之鉴，每一样都压在这件差事上头。

洪老怪托付的老领导时瑄，刚好就要去二道拐，这件事，是顺带的。

郭家俊坐在一旁，半晌没有出声。二道拐他可不陌生，听秦风说过无数次，毕竟秦风在那里生活了很久。他侧头看了一眼秦风，能看出秦风神色平静，可眼底那股冷意藏不住。郭家俊心里明白，这一趟，不会轻松。

张老看着两个人，把烟袋搁在桌子上，声音放得更沉：“你们也别先把弦绷太紧。戴一博这人，最难对付的地方，就是不留把柄。他不和人硬碰硬，所有事情都摆得合乎章程。你去了之后，不要急着出手，不要露出刻意查他的样子。这次先生点名让你去，也是因为二道拐你不陌生，你在那里呆了很久，可以说二道拐农场建立也有你的功劳，这次让你当押送队伍的负责人，也是因为这一点，你就当故地重游，又看看那些老朋友。

经过我们的复盘，调查组之前之所以一无所获，就是目标太明显，一进场，戴一博立刻就把所有口子封死，安排好说辞，查不出半点破绽。你借着押送，探亲的名义过去。”

秦风微微颔首，记下这番叮嘱：“我懂了，明面上，我只管押送交接，守好这批人的安全。暗地里留心农场里的运转，收集实情。但是有一点，我只认实打实的证据，不会凭着旁人的传言去定戴一博的罪。真有问题，拿证据说话；若是他清清白白，那就按戴老说的，把他带回四九城。”

“这话没错。”张老叹息点头道，“老戴心里，何尝不痛心。一手教出来的后辈，变成这副模样，他比谁都难受。他不护短，只求一个真相，真坏，就依法处置；是旁人诬陷，也还他一个清白。老戴分得清公私。”

秦风认识戴老也很多年了，确实是一身正气，说话做事坦荡磊落，很难想象他的孙子会是这样一个人物，当然这也只是猜想，但是秦风总觉得这里有问题，虽然秦风跟戴一博接触的不是很多，可是怎么看戴一博也不是大恶之人，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隐情。

秦风想了想问道，声音带着一点凝重：“张老，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还有，同行的人员，是怎么安排的？”

“动身时间你来定。”张老答道，“押送的人手，我这边派秦阳他们配合，特那边派一个中队配合，归你调度。对外口径，就是正常调犯押送，没有别的名目。物资、口粮、路上的通行手续，已经让人提前办好，明天会送到你住处。

路上的关卡多，各个地方盘查都严，一路上不要主动和沿途的人起冲突。这批劳改人员里头，也不见得都是安分的，路上防着有人闹事、逃跑、自残，这些都归你管。一旦路上出大乱子，不等你到二道拐，任务就算失败了。”

秦风嗯了一声：“路上的安全，我会盯牢。”

张老抬眼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院子里的树影拉得很长。他沉默一会儿，又补充几句：“还有一句，二道拐那个地方，不是当年你在的时候了，那里现在可以说鱼龙混杂。里面不只有劳改的人和知青，还有不少下放的干部，各式各样的心思都有。有人敢说真话，也有人靠着踩别人往上爬。你到那边，谁的话都不要全信，多观察，多对照，多方印证，才分得清真假。

你那个大舅哥龙孝军，现在就连龙老都摸不清这几年发生了什么变化，表面上你照常和他打交道。他既然和戴一博混在一起，肯定不会轻易吐露内情，你也不必去逼他，逼急了只会打草惊蛇。当然这一切都是我们的猜测，具体的情况要你去了二道拐以后自己去查看。”

秦风听后，点了点头，现在这件事，他越来越觉得蹊跷了，自己这个大舅哥可不是谁都能轻易拿捏的，这件事牵扯着龙孝军和戴一博，也可以说牵扯着龙家和戴家。

秦风想了想对张老道“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我看还是尽快出发吧，这两天我准备一下，大后天出发！”

张老没有任何问题，只是问道“那你家上梁怎么办？”

秦风一听笑了笑道“一个上梁又不是什么大事，主要是我爸妈在家，他们就办了。”

张老听后也是笑了笑道“行！你回去安排好，我这边随时都可以安排人出发。”

秦风听后点了点头，带着郭家俊离开了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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