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刀鞘
院外的宅院工地早已热闹起来,砖石木料不断的被搬进来,匠人们各司其职,叮叮当当的凿木砌砖声此起彼伏。
秦风缓步走出院门,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一个公棚里的马旭初。
这位负责整座宅院修缮工程的老师傅,此刻正沉着一张脸,压低声音训斥着几个工人。
几个工人垂着脑袋,双手背在身后,头埋得极低,被训得全程不敢抬头,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浑身透着局促。
秦风静静站在一旁听了片刻,心里已然摸清了缘由。
这几个年轻工人干活偷奸耍滑,心思根本不在手艺上。在他们看来,给秦风家修院子不过是粗活,没必要太过较真,砌砖对齐、木料拼上,看着大差不差、表面过得去就行。
可他们这点偷懒的小心思,根本瞒不过深耕这行一辈子的马旭初。老匠人一辈子恪守匠心,最见不得这种糊弄了事、糟蹋手艺的做法,当场就把几人找出来,严厉训斥。
几个工人心里着实不服气,私下憋着一股子怨气,觉得师傅太过古板较真,一点情面都不留。
但不服归不服,整个工地从选材下料到施工标准,从头到尾都是马旭初一人说了算。这年头能有一份安稳工活不容易,若是真惹得师傅动怒,直接把他们撵出工地,丢了这份生计,他们上哪找这么好的活去,于是他们半分脾气都没有,只能在这里受着训斥。
马旭初看着几人垂头停训没有还嘴,训斥的火气也渐渐压了下去,没有再继续骂人,语重心长的开口道。
“多余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咱们凭良心干活、凭手艺拿工钱。”
“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东家待人有多敞亮。工钱按时足额结算,从来不克扣为难我们。平日里伙食更是没得说,顿顿有荤有素,东家一家人吃什么,我们这帮做工的匠人就跟着吃什么,半点区别对待都没有。”
“拿着这么好的待遇,安稳干活就行,不求你们多出彩、多卖力,只求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把手头的活干扎实、干规矩,别糊弄自己,也别辜负人家东家的厚道。”
这番朴实的话说出口,几个原本心里还有一点不服、暗自抱怨的工人,彻底低下了头,脸上的愧色藏不住,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敷衍与抵触。
马旭初见几人真正听进去了话,知晓敲打目的已经达到,便摆了摆手,神色缓和下来。
“行了,这次我只提醒这一次。下不为例,若是再让我看到你们敷衍偷懒、糊弄做工,不用任何人说话,我直接撵人走人,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
说完,他抬手示意几人散开,各司其职继续施工。
这几人不敢懈怠,连忙应声,转身拿起工具,认认真真投入到施工当中,再也不敢有半分敷衍。
这边的风波彻底平息,秦风这才缓步上前。
马旭初刚安顿好工人,转头就看到了走近的秦风,神色微微一怔。
秦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主动上前,对着这位老匠人微微颔首,随即伸出手,语气谦和有礼:“马师傅您好,我叫秦风。”
马旭初反应过来,连忙伸手与他紧紧相握,脸上带着几分歉意,连忙开口想要解释:“原来是秦风同志。方才……方才工地工人有点小毛病,我一时情急训斥了几句,……”
不等马旭初把解释的话说完,秦风便笑着轻轻打断了他的话。
“马师傅不必多想。工地施工、手艺把关,我是外行,不懂其中规矩门道。施工上的所有事情,全权由您做主,我一概不过问,百分百信得过您的手艺和眼光。”
“我今天过来,也没别的事,就是想看看咱们宅院的修缮设计图,心里提前有个底。”
简简单单几句话,说得真诚实在,没有半分外行指挥内行的傲慢,也没有半点东家的架子。
马旭初听完,心底瞬间涌上一股暖意。
干了一辈子古建营造,他这辈子最舒心、最踏实的,就是遇上尊重手艺、信任匠人的东家。他们这行最怕的,就是外行瞎指挥,啥也不懂偏要指手画脚,最后糟蹋了宅子、耽误了工期。
秦风这份对他的信任,让他格外舒心。
他当即不再多言,连忙转身取来整套施工设计图,小心翼翼平铺在一旁干净的木桌之上,仔细铺开、压平边角,认认真真给秦风讲解整体布局与修缮方案。
秦风低头细细打量桌上的图纸,只一眼,心里就笃定,这绝对是真正行家亲手绘制的。
图纸线条工整利落,尺寸标注精准细致,每一处布局、每一处改造、每一处结构衔接,都严谨规范,完全贴合官式古建的营造规矩,没有半分潦草敷衍。
整套宅院外表依旧按照标准五进四合院的规制来规划设计,整体大框架,是以秦风如今居住的老院子作为基底模板,保留了原有院落的根基与大体方位,在此基础上进行翻修、规整与扩建。
但马旭初经验老道,深谙当下的时代环境与秦风的居住需求,并没有死板照搬传统老宅院的老旧制式,在传统规制之上,做了很多贴合当下、贴合实用的改动,和老式五进四合院有着很明显的区别。
传统正宗的五进四合院,规矩繁琐森严,形制层层递进,分工明确刻板。从东南角入户的广亮大门、临街的倒座外院、分隔内外宅的垂花门、前厅正堂、东西偏堂,再到内宅主院、末尾的后罩房,一进一形制,一院一规矩,层层分隔、等级分明,外院待客、中院祭祖、内宅住人、后院储物,半点不能错乱。
可马旭初为秦风规划的这套宅院,舍弃了老式宅院繁琐刻板的制式布局。
没有刻意堆砌层层分隔的垂花门,也没有死板区分外院、前厅、后罩房的固化格局。
远远望去,依旧是一座规制完整、气势规整的大型五进院落,大气端庄、格局开阔。可真正走进院内便能发现,整座大院由五个独立的小型四合院串联组成,既保有大宅的整体格局,又兼顾了独立私密。
秦风心里清楚,这个原本的老宅院,历经多年更迭、时代变迁,早就不复当年完整模样。
如今只剩下他现在居住的这一个院落与院落框架,当年配套的花园、马棚、跨院、杂院,早就在这些年陆续被征用改造,不复存在。
尤其是西侧的西花园,更是彻底被填平,改成了民居胡同,再也没有复原的可能,这些无用的旧制式,图纸里尽数省略。
除此之外,秦风还特意叮嘱马旭初,定下了一些改动。
院内每一处独立小院的房屋,全部预留东侧门。平日里各个院落可以相互贯通、连成整体,家人往来走动方便顺畅;若是需要清净、区分起居,又能关门独院独处,互不打扰,兼顾了整体与私密,实用性极强。
秦风微微俯身,指着图纸,耐心和马旭初细致交代着自己的想法。
除了院落格局的改动,他还将后世居家生活的实用设施,一一告知了这位老匠人。
院内全套上下水管道预埋、全屋集体供暖管道铺设、隐蔽管线布局、排水系统改造,这些在这个年代极为新颖、几乎无人提及的居家设施,被秦风逐一细细讲明,交代清楚铺设标准与预留位置。
马旭初一辈子钻研古建,精通传统营造,却是第一次听闻这些新式民生设施。
听着秦风条理清晰的规划,看着图纸上预留的管线通道,越听越觉得新奇,越听越觉得精妙。这些改动不破坏古建风貌,却能彻底改善居住条件,免去老式宅院潮湿、阴冷、排水不畅、冬日严寒的诸多弊端。
他听得两眼发亮,连连点头,手里的铅笔时不时在图纸边角做好标记,不敢遗漏半点细节,心底越发佩服秦风的眼界与思虑周全。
待所有改造需求、施工细节全部交代完毕,秦风看着规整的图纸,开口询问起了宅院的上梁吉日。
盖房立屋,上梁为大。
哪怕当下时代管控严格,不允许封建习俗、铺张庆贺,但民间盖房,依旧恪守老规矩。上梁是宅院落成最关键的大事,家家户户都会私下简单操办,图个安稳吉利,上边对此也是心知肚明,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刻意深究。
这些民间行当的规矩,马旭初自然烂熟于心,根本不用回家翻阅老黄历。
他结合当下整体施工工期、工程进度,又对照秦风的生辰八字,结合老黄历的宜忌时日,快速掐算敲定了一个稳妥的好日子。
“按照目前的工期进度,一切顺利的话,农历十月十九,是最佳上梁吉日,宜立木、上梁、修造、安居,大吉无冲。”
秦风在心里默默推算一番,距离这个日子,还有将近二十天的时间。
他心底暗自思索,不知道张老接下来安排的任务,任务时间长短如何、是否紧急。
他必须弄清楚任务的轻重缓急,才能敲定宅院的施工节奏,确定是上完梁再去履职,还是完成任务归来再举行上梁仪式,不能两头耽误。
思虑清楚后,秦风对着马旭初坦诚说明了情况。
马旭初闻言丝毫没有催促,十分通透豁达,笑着摆手道:“东家尽管放心去处理正事,工地这边不急。工期我可以微调,节奏可以放缓,你那边的正事优先。等你确定好时间,回来告知我一声,我们再最终敲定上梁吉日、调整施工进度,完全来得及,不会耽误宅院分毫。”
秦风闻言放下心来,笑着点了点头。
临走前,他从兜里拿出两盒特供香烟,留给马旭初,算是对老匠人的一点心意,随后便转身离开了工地,迈步回了家中。
回到院里,秦风将工地的布局规划、施工进度、上梁吉日,还有自己需要临时外出执行任务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母亲。
母亲听完没有半点反对,也没有多余叮嘱,只让他稳妥行事、万事小心。随即提醒他,公事为重,最好提前给张老打个电话,问清楚任务时长,也好敲定家里盖房的事,互不耽误。
秦风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便转身走进屋内,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张老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张老沉稳又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
听完秦风的请示与顾虑,张老当即哈哈一笑,语气格外随和:“这件事不用着急,时间长短、什么时候动身,全部由你自己说了算,你灵活安排就好。”
“你下午若是没有别的事,直接来我办公室一趟。我当面把具体任务告知你,你听完之后,自己心里掂量,再确定具体动身时间就行。”
秦风连忙应声,告知张老自己吃过午饭便立刻过去。
张老没有多言,只淡淡说了一句在办公室等他,便挂断了电话。
简单吃过午饭后,秦风带上一直在工地帮忙打杂的郭家俊,一同出门,早上他去工地,秦风老妈就拦过,可是没拦住。
他原本可以去中西医结合医院开自己的车,可昨晚风云的一番话,让他心里着实犯怵。
医院研究所泄密一事闹得满城风雨,全院上下人人皆知源头是他传回的药方。风云说得没错,他这两天贸然露面,害怕会被一众医护给吃了。为了省事避扰,他干脆放弃了医院的车子。
两人径直去了铁路公安局,找自己的师父,临时借了一辆车。
一路平稳行驶,车子最终稳稳停在秦城外。
秦风对这里也算熟门熟路,门口值守的人员也都认得他,无需多余通报。秦阳恰好就在门口值守,见到秦风到来,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简单打过招呼后,秦阳引着两人直达张老的办公室门口,随后对着秦风一笑,不多打扰,转身去忙自己的手头工作。
秦风熟门熟路推开办公室房门,半点不见外拘束。
他张口顺口喊了一声“爷爷”,随即毫不客气,径直走到办公室的储物柜和抽屉前,熟稔地翻箱倒柜。
看到柜子里存放的好茶、特供香烟,随手就往自己兜里揣,动作自然熟练,毫无违和感。
张老坐在办公桌后,看着他这副肆无忌惮的模样,非但没有动气,反而靠在椅背上,满脸笑意,静静看着他胡闹,眼底满是纵容。
一旁的郭家俊站在门边,安安静静站着,面带浅笑看着这一幕,早已习惯了秦风跟张老这般亲昵随意的相处模式。
秦风揣得差不多,兜里满满当当,这才停下动作。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熟练地给自己、张老,还有一旁的郭家俊,各自斟满一杯热茶。
随后悠然落座,点燃一根刚揣来的特供香烟,慢悠悠吸了一口,看着办公桌后的张老,笑着打趣开口:“爷,您这办公室的好东西是真不少。我秦阳哥、姐夫,还有魏新华他们,就没人过来打秋风?”
张老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假怒道:“在给他们两个胆子,他们也不敢乱动我这里的东西。也就你小子,脸皮最厚,臭不要脸。那几个小子都是带东西过来孝敬我,就你,空手来就算了,还次次过来薅我的好东西。”
秦风嘿嘿一笑,丝毫不觉得尴尬,理直气壮地回道:“这您就不懂了,这叫咱爷俩亲。咱们爷俩关系够铁,我才不跟您见外客套!再说我平日里也不常来,满打满算,这几年也没来几回。”
张老听着秦风臭不要脸的话,忍不住冷笑一声,拆穿他的话:“你还是跟我见外点吧,你在亲点,这东西都姓秦了。你是不常来,我每次带回家的那些好茶好烟,最后全都落到你这兔崽子手里了。”
办公室里,爷孙俩一来一回,在那里斗嘴打趣,氛围松弛又温馨,这一幕要是让不熟悉的人看见都能惊掉下巴,谁能想到铁面无私的张老还有这一面。
郭家俊始终安静站在一旁,面带笑意看着两人。
秦风余光瞥见一脸淡然的郭家俊,心里暗自感慨,郭家俊这人的心是真的够大。
此次香江之行,原本他特意安排,让郭家俊趁着任务间隙,去见一见他的父亲,也算弥补遗憾。可郭家俊性子执拗,心性坚韧,愣是固执拒绝,不肯前去探望。秦风当时百般劝说无果,最后只能作罢。
短暂说笑打趣过后,办公室的氛围渐渐沉静下来。
张老收起脸上的笑意,神色变得郑重。他伸手从办公桌最内侧的抽屉里,取出一件物件,抬手直接扔向秦风。
秦风眼疾手快,抬手稳稳接住,低头仔细打量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个做工极为精致考究的刀鞘,外皮材质特殊,触感温润细腻,摸起来格外趁手舒适。看似柔韧的皮质外壳,入手却坚硬如铁,质感厚重非凡。
刀鞘周身错落镶嵌着大小不一、色泽通透的名贵宝石,低调又奢华,一看就不是凡品,年代久远、来历不凡。
秦风反复翻看把玩了好几遍,眼底满是疑惑,抬头看向张老,不解问道:“爷,您突然给我一个刀鞘做什么?”
张老看着他一脸茫然、全然记不起过往的模样,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拿着这个刀鞘,仔细看看,就一点都想不起来什么?”
秦风再次低头,紧紧盯着手中古朴精致的刀鞘。
脑海里隐约有细碎的画面闪过,似有模糊的记忆浮现,可转瞬即逝,怎么都抓不住,始终想不起对应的人和事。
他挠了挠头,满脸困惑:“脑子里好像有点印象,隐约记得有件事和这东西有关,可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了。”
张老看着他这副迷糊模样,差点被一口茶水呛到,又好气又好笑。
旁人视若珍宝、惦记多年的物件,偏偏到了秦风这里,转手就忘得一干二净。
他无奈摇了摇头,只能主动开口提醒,一字一句说道:“你小子还记得洪老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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