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无间之洋 > 第七十六章 宝藏

第七十六章 宝藏


岸边的浪很浅,水底的礁石层里每走几步就有一个孔洞。有的孔洞只拳头大,有的宽得像井口——往洞里望去,黑漆漆的,能听见潮水的声响,深处还有一种荡漾的微光。岛底下有水。这些坑洞彼此穿联,整座漂浮岛,是一座被海水蚀空了的火山石空腔体。再往前,能看见岛体边缘被海水入侵出的天然沟壑,沟壑下方有红色荧光从深水处一闪而没。是鱼。

张远杰走在后面,蹲在一个稍宽的孔洞边缘往下看了很久:“这是火山喷出岩,孔洞多,中间有空腔,浮力超过了自重。只要底下的海流持续托着它,它就可以一直浮在海面上。”

他们沿着孔洞走了一段。好几处坑洞群之间没有路,只能跳过岩隙,走过淌着浅水的凹槽,槽底的岩壁被海水冲刷成千层薄片,有些层片还保留着火山喷发时留下的气孔和流纹。

透过一些较深的沟壑,可以看见岛下面还有密集的鱼群。它们从岛体深处的空腔里游出来,穿过水下的拱券和孔道,散入岛屿边缘的浅水礁滩,再游向深海。它们和之前见过的那种一样,身体半透明,腹侧的荧光在深水处连成片,像一整条外流的河流在岛屿底部燃烧。

一个满头白发的爪哇老水手蹲在礁石上盯着水面下那些红光看了很久,他站起来朝拉姆比划:“好多年前,在苏门答腊外海,见过这种发红光的成鱼。比补给船还大,在船底下待了一整夜,把海面照得跟火烧一样。”他接着说,“没想到那些大鱼的幼崽居然躲在这座岛底下——这岛根本就是个鱼窝。”

众人沿着稍微平坦的地势,旋绕着往上走。大概到了岛腰部的位置,看见了一条路,是人工开凿的路。碎石铺成的台阶沿着岛体的缓坡蜿蜒向上,被无数年的海风侵蚀得边缘模糊,但路面还在。往上走了百来步,开始出现石像。竟然和半边岛悬崖尽头那些石像一样——竖人像,眉骨突出,眼孔深邃,鼻子粗大,两手相接置于腹部。有些石像的头已经断了,有些只剩半截身子。它们沿着山路两侧排列,一直延伸到山顶。

山顶上,神庙的之前有三道拱券,一道比一道高。最后便是神庙的石门,门楣上刻着古拙的文字,不是汉字,不是八思巴文,也不是天方文。哈桑凑近看了很久,摘下眼镜擦了擦,没有说话。

然后拉姆下令停止,转过身来,面对全部的人。他抚弄着手上的火铳,声音很重。

“进去之后,不管看到什么,金的也好,银的也罢——不动。清点,造册,封箱,原封运回。”他看着所有人,往前踏了一步,“不许一个人私藏。宝物到船,照各位的份例分配。违者按哗变处置。都听清楚了!”

海贼们眼睛里流动着欲念的光。拉姆带头走向石门,那扇门来自远古时代,用的是没有机械的干砌法,但石料过厚,石匠试凿了两声响,说没法用常规钎子劈开。但神庙的右侧上方,屋梁上有个塌掉的破洞,塌下来的石板正好堆起来形成了一个台阶。

老马第一个踩了上去,扒着碎瓦翻了进去,然后是拉姆和四叔,接着是希娜、埃尔文、张远杰、努塞尔、哈桑、陈定尹。火焰点起来了。

神庙的内部在焰火中一寸一寸地显形。穹顶很高,半球形的石砌圆顶没有用任何木梁,全靠层层叠压的石块向上收拢,每层石块的底面都被凿成微微内倾的弧度,把重量均匀地传导到墙壁上。墙上没有窗,只有几道极窄的通风孔,海风从孔洞里穿进来,在穹顶下缓缓转着圈,把火焰吹得微微晃动。

正中央的神坛上,立着一尊石像。足足高两长,宽一丈半。那是一位长须阔脸的巨人,坐在一张巨大的石椅上,上身裸露,强壮而英武,左手高举着一把锤子,锤柄缠绕着不知名的藤蔓纹样。右手向下张开,掌心轻抚着一条大鱼的脊背。鱼身修长,尾鳍卷曲着盘在神坛基座上,身上刻着极细的纹路,十分写实。那鱼的形态和方才岛底红色幼鱼如出一辙,连腹侧的发光带都在用白玉石片细细地嵌出来。在火光下不像石刻,更像是一条正在呼吸的鱼被瞬间凝固成了石头。

神坛基座上刻着两行文字。上层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古文字,没人认得出来,应该是修筑石像时候的原有刻字,而下面却有一条古拙的楔形刻痕,像是后人补刻的译文。哈桑蹲在基座前面,把眼镜擦了又擦,火把凑到近前,第一行的字无解,第二行的楔形文字倒是能读个大概。

“无上尊敬的……维尔梅克海神……及其神迹。”

神庙四周的墙壁上嵌满了黑曜石板。不是拼贴上去的,是整块整块地嵌入石墙,板面打磨得极其光滑,黑亮如镜,把火焰的光反射回来,整座神庙都笼罩在一层暗金色的光泽里。黑曜石板上面刻满了图案。一幅接一幅,连成环绕整座神庙的巨型壁画。

人物、鱼群、岛屿、洋流、日月星辰——全部用深浅不同的刻痕和嵌入的彩色石片表现出来。焰火跳荡,那些刻痕便在黑曜石上明灭不定,画里的人物和鱼像是活了过来,在火光中隐隐律动。

海盗们已经四下散开了,扳暗格,敲石板,掀供台,抠石柱,找任何可能藏东西的地方。大家都等着这一天,不可能只为了几幅图画。

张远杰举着火把,顺着墙壁往前走,希娜跟在他身后,她并非对这些画好奇,而是对这个男人好奇——究竟有什么比宝藏更吸引他。

张远杰渐渐了解了,那些古老的图案虽然沉默,却比任何文字都更清晰地讲述着一个故事,那是维尔梅克人与大鱼的故事。

最开始,一群人在海边,跪向海中的大鱼,以感谢海神将庞大的维尔梅克鱼赐给他们。鱼肉分割成条,悬挂在树干上风干;鱼骨凿成矛头,装在木柄上;鱼油用于照明;鱼内脏制成香料,进行贸易;鱼鳔用于浮舟,那是最早期的船型。他们在鱼群的脊背上刻下记号,又把记号画在船帆上——那些线条后来成了神庙墙上的文字雏形。

接下来,他们在一座双色的岛上建起了神庙,这座岛在半边是森林,半边是象征神界的黑色岩石,神庙就建在岩石顶端。岛下面有一座漂亮的渔村。

到后面,是一个世界的描画,小鱼群养活了更多村落,村落变成集镇,而这些村镇之间,有一条长长的海流,他们的单桅帆、独木舟,乘着这道神流,从东面,到达西面,横渡整个大洋。张远杰仔细的看了那些单桅帆的船型:船头高高翘起,船尾像鱼尾一样分叉,帆是方形的。这条海道应该就是龙沨。但并没有鱼群画在上面。

后面还有一些小型的壁画,那是维尔梅克人生活的场景,歌舞、狩猎、祭祀,但他已经来不及细看了——海盗们正在砸开供台下面,听说是发现了隐藏的石门。

铁钎从供台底座的石板缝里撬下去,石板被撬起的瞬间,一股陈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干燥空气从暗道里涌上来,带着黄金、铜锈和腐朽纤维混在一起的奇异香气。海盗们把火把探进暗室,火光映出一排排码放整齐的石箱——金币、手镯、金面罩、宝石、玉器、玛瑙、海珍、青铜器和木雕。火把的光打在上面,整个暗室像是被点燃了。

神庙里发出难以名状的欢呼声,那是从灵魂里传出来的欢愉,几乎扭曲的尖叫、狂笑和骂声。

他们将暗室里的珍宝一件一件搬了出来。金币装在陶罐里,摇晃时发出沉闷的碰撞声。金面罩叠放在石匣中,表面錾刻的眉眼在火光里明灭不定,仿佛那些死去多年的面孔仍在注视着什么。手镯、臂环、嵌着祖母绿的冠冕,玛瑙珠子串成的项链,青铜铸造的小型神像,木头雕成的帆船模型——船型正是壁画上那种船头高翘、船尾分叉的维尔梅克长船。

这些珍宝,都是多年来,维尔梅克人供奉海神的藏宝,有的是自己制作,有的是从世界其他地方流入,还有的,是后来朝圣者所供。

神庙石门在内部被撬开了,十几个海贼用尽了力气,终于把石门推开到能让一人通过的缝隙。

“把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外搬,不准少,不准藏!”拉姆的声音掩盖在盗贼们的胡言乱语之中。

黑鲨帮的水手们,有的抬箱子,有的用麻布包裹,有的用绳子串起来挂在身上,一个个像是进了天堂,欢笑着从神庙暗室走向海滩,将那些石箱、陶罐和木匣一件一件摆放在一起,渐渐堆成一座小山。

所有的珍宝,全部堆在了黑礁石围成的浅滩上。船上的海贼,又搬了一些木箱下来,准备封装这些珍宝。

四叔、埃尔文和希娜站在旁边,四叔先发话了:“师爷,怎么分这些东西,是一起运回去再说,还是我们先在这儿说好。”

人们的小算盘,都开始打了,运回去的东西,有可能就没有那么顺利掉进自己的口袋了,至少说在这个地方,人人都还有话语权。

拉姆站在珍宝堆前,芭蕉扇搁在身旁的石台上。他没有立即回答四叔的问题,他只是看向了张远杰,看向那些外人,语气平淡,像是在宣布一项早就写在备忘录里的条款:“张远杰,你的使命完成了。你可以选择跟我回黑鲨湾,或者留在这儿。”

张远杰察觉到他的话里的杀意,问道:“我们的人呢?”

“他们——”拉姆的声音很硬:“必须死。”

张远杰还没有放弃最后的协商:“师爷,我们说好的不是这样。你要宝藏,我只要真相。宝藏怎么分,你说了算。但这里的人,一个也不能少。”

努塞尔往前走了半步:“拉姆,你这是过河拆桥啊。没有我们帮你,你能站在这座岛上?宝藏有我们一份,命也不是你说了算!”

刘思隆也往前走了过去,右手握在镐造刀刀柄末端,厉声道:“老子不管你怎么分宝藏,但你想要动手,先问问我的刀!”

拉姆看看他们,又看看身后虎视眈眈的众海盗,把长柄火铳拔了出来:“那你们就全部死在这儿。”

剑齿号和座浪号上的海盗全部拔刀。夜莺号几个弩手对准浮光的人,希娜没有动,只是眉头紧皱,盯着张远杰。四叔的弯刀已经出了鞘,埃尔文拔出银峰细剑,等候拉姆最后的命令。

就在这时,陈定尹站了出来,站在座浪号那几个小头目中间。

“宝藏必须全部放在座浪号上。”

他的声音不高,但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稳。他往前踱了两步,弯刀垂在身侧。那张脸上没有平常玩世不恭的笑,也没有在黑鲨湾时对张远杰说“自由!自由!这世上最宝贵的是自由!”的那种放纵和癫狂。他的眼神是另一种东西。更冷,更沉,更清醒。

四叔转头看着他,又扫过那些座浪号的人:“你——什么意思?”

“黑鲨帮的人,现在听我号令。否则,死!”陈定尹的这句话,彻底撕破了伪装。

座浪号的海贼有一部分反转了刀口,那几个小头目喊着:跟尹哥者,活!

接着,座浪号的海贼们纷纷反水,其他船上的海贼有的犹豫了,有的动摇了。第一批反水的水手站到了他身后,然后是第二批。从火铳舱和底舱摸上来的那几个人都跟着他——管物资的、分淡水的、在燃烧海抢着别人水袋的那个疯子,还有老马手底下的一个前补给副手。

“弟兄们,我陈定尹在此起誓,拿了这批宝藏,我们远走高飞!从此生死与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没有人再当畜生!若有半句假话,千刀万剐!”陈定尹的这番话,击中了很多人心中的创伤,又有一批海贼反水,走到了他的身边。

张远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陪他走过半边岛、黑鲨湾、南渤里、阴苦海、花芯站的人。他的脑袋里乱了,带着怨气说道。

“陈定尹。我以为你去座浪号,是为了有朝一日帮我们走,就像在黑鲨湾一样——没想到,你贪念的也是这些宝藏。”

陈定尹转过头,和他目光正对:“我们之间的故事已经结束了。我本就是海贼。唯一的道,就是活着,并且更像样地活着。”

拉姆的声音如风暴般传了过来,带着终于被触到底线之后的低颤:“反了……都给我杀,全部杀光!!”

第一刀是拉姆身边老护卫撞向陈定尹,被旁边反水的底舱工用铁钩钩住腿拽倒。然后是浮光的人和剑齿号的人对在一起。刘百户抡起大刀,扫开蜂拥而至的海贼,张远杰握着匕首,无法刺向那些鲜活的心脏。

希娜没有下令开弩,她不知道该杀谁。这些人,都曾经和她活在一起,他们都是自己人,而唯一的外人,是张远杰他们,但他却是她最无法下手的人。可是座浪号的人已经冲了过来,她的弩手等不了命令,扣动了扳机。

努塞尔迂回在哪些沟壑上面,刚开始还在喊“有话好好说”,到后面胳膊留下了一条血印后,一把扯掉了头顶的白布,举起弯刀砍向了敌人:“愿安拉宽恕!”

埃尔文被三个人围在中间,他用冷酷的剑锋回应,无论是谁,是曾经的兄弟也好,还在战友也罢,朝他挥舞刀子的只有一个身份——敌人。

这是黑鲨帮史无前例的一场豪赌,赌注是沾满献血的宝藏,以及几十条人命。

贪婪、欲望、人性在此刻化作魔鬼,席卷着尚且站着的人和那些已经倒下的尸体。

浮光六号那边也失控了,拉姆的人有几个已经冲了过去,正好赶上下船驰援的汉度娅他们,就在船舷下面的浅滩里,展开了搏杀。

就在这个混乱的时刻,海中传来厚重的啸叫,铁霸和斗猎重新启动  ,它们杀了回来。混灵漂浮在远处的海流之中,半露着身子,用剩下的那只眼睛死神一般注视着岛上的杀伐。它的动机此刻简单到了极致——守护漂浮岛,驱逐入侵者。


  (https://www.shubada.com/106622/11111282.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