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登陆
张远杰站在剑齿号的船舷边,窥远镜攥在手里。他忽然把它放下了,转身走向艉楼,抬头看着站在护板后面的拉姆,两人隔着甲板上那些疾走的炮手和海员,互相看着。
“师爷,此番海兽攻击,看上去散乱,实则富有节律,有先有后,有轻有重,还能声东击西,这一切表明,他们有组织有纪律。”
“探海实务里记载,这群鲛鳄中存在一个主脑——‘混灵’,它便是全群的最高统领。它可以操纵它们,攻击不同的目标。唯一的办法,是把混灵找出来,并重创它。”
拉姆从护板后面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望着船队前方那堵重新浮出水面的铁霸墙。
“谈何容易!混灵在哪儿,鬼才知道。没法下水去找,我们不是鲨鱼。”
“师爷。鱼骨粉拌铜丝能让鲛鳄失常,这你是知道的。《探海实务》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们以为,铜丝沉水后会产生某种味道,吸引鲛鳄。但并非其因。”张远杰似乎已经想了挺久:“铜丝入水后,会与它们之间某种信息往来相互干扰。所以它们不是来抢食,是来理清干扰。如果大量铜丝堆积在水下,那么他们必会陷入混乱,那个主脑有可能会被逼出来。”
他接着说:“混灵一旦现身,我们倾力攻之,兴许能终结这场战斗。”
拉姆没有立刻回答。战斗还在继续。新涌现的铁霸越来越近,弹药和人员已经无法负载持续的打击。
海盗的逻辑中,永远离不开“赌”这一字。师爷把芭蕉扇往掌心里一拍:“洒诱饵——把铜丝全撒下去!”
四艘船上的指令变了。原先各船只配了少量诱饵桶用于小范围阻敌,现在全部扳倒、割绳、劈开桶盖。鱼骨粉和铜丝被海风刮向面前的水域,薄雾中积成一道道灰色的漂浮带。座浪号连备用桶都翻了出来,全部推下海。
水面乱了。梭影像被捅了蜂窝的蜂群,方向全无,在水下疯狂穿刺。斗猎开始无视彼此,一头刚跃上浮木残片,另一头从后面扑上来和它撞在一起。一条扑向一具浮尸,疯狂撕咬起来。失去方向的铁霸撞上同伙,另一头从一群斗猎身上碾过去,鳞甲挤碎的声音隔着水都听得到。
薄雾中浮起一个巨大的黑影。它在紧邻漂浮岛的雾幕内侧,海水被它顶上水面的那道背脊从中劈开。背脊比铁霸更厚、更宽、脊棘更密,不是黑色的,而是一种极深的墨绿色,鳞甲表面覆着藤壶、海藻以及数不清的旧伤痕。它头顶有数根犄角状的骨质突起,粗壮而古老,每一根都向前弯成短短的弧。脖颈的侧线随每一次呼吸微张,将水波一层层推向舰队方向。
它没有犹豫。它开始朝船队移动,速度不快,但方向极稳,每一步都压在前一瞬紊乱的水纹上。它接近的第一瞬,水面忽然安静了。梭影不再乱窜,斗猎停止了互相攻击,铁霸们重新找到彼此,回到原有阵位。像是失去方向的棋子重新找到了棋盘。
就在混灵出来的那刹那,夜莺号上的努塞尔便懂得了剑齿号想要采用的战术——他是第一个阅读《探海实务》的人。而关于鲛鳄的研究情况,之前在浮光六号的时候,他也讲述给了埃尔文听,当时那小子就提出了这么一种战术——那小子脑子好使,虽然性情还浮躁了些,但是个拿主意的人。
拉姆没有再等。他转身朝信号手扬了一下芭蕉扇,旗舰上的冲锋号只吹了一声——指向临主脑最近的浮光六号。灯旗在阴暗的雨幕中连续闪烁相同的信号。浮光六号的艉楼上,埃尔文认出了旗语——全速突击!这也同他的判断一致——只有浮光六号具备突袭混灵的能力。
李千叶早已准备好,紧握着底舱奔火腾雷的两把钥匙。安德烈到武备间内,把最后一个神火飞鸦抬到发射架上去。
张远杰从剑齿号船舷边最后一次望向浮光时,船壳已经正了过来,披水板收起大半,风帆开始转向,朝着混灵方向给出最大推力。
“剩下的交给你们了。”他只能祈求浮光六号的所有人能理解这个战术。
浮光六号船尾炸开一团浓密的黑烟,黄色的火焰从奔火腾雷的喷口中怒射而出,在风雨中划出一道灼烈的橙红色轨迹。船身猛地昂起船头,整个前甲板盖满白浪,斜穿过雾障的边缘,朝混灵直插过去。这猛然起速,让混灵发了下懵,等他反应过来时候,船已至半程。混灵浑身一缩,身体往下潜。浮光六号的飞龙爪骤然发射,呼啸着射向混灵,爪尖嵌入了它头顶右前方的那根弯曲犄角。绞盘绞紧,钢索猛然绷直。混灵拖住浮光六号,一边后退一边下潜。
浮光六号的船头被猛地拽向水面,船尾翘起来,舵叶离开了水,舵手被甩得双脚离地,用一手死撑住轮辐才没飞出去。飞龙爪的绞盘发出一声金属扭曲的尖啸,绞链在转轴上往外崩出一截——构件正在超限。
这时候,一艘白影趁着双方拉扯的时机快速接近。夜莺号从混灵右翼全速切入。船头劈开雨幕,努塞尔执掌着船舵,希娜正把一根链条弩安装到鱼叉弩机上,铁链的尾部缠绕着弩机底盘,一个水手轮着狼锤正在敲打加固。
近了,二十丈、十五丈、十丈……链条弩击发,铁链绷直的瞬间,夜莺号转帆,船身整个横过来。链条弩扎入混灵的两条犄角之中,一拖拽,弩头的十字形倒钩牢牢卡死了。
两艘船——浮光六号在混灵左后方,夜莺号在右翼——同一时间锁死舵轮,锚链落水。混灵被拖住了。它的下潜转为横向挣扎,背脊右倾,尾巴搅起大股浊浪。
浮光六号中舱铁闸边上,神火飞鸦的引信亮了。
神鸦的轨迹滑出甲板边缘,在飞临混灵头顶的时候引燃二级火药,火鸦猛地一沉,朝混灵的左眼俯冲,穿入眼窝,眼液和碎鳞溅了出来,混灵的整个身体猛地顿了一下——不是挣扎,是真真切切的停滞,像鱼被钉在浪尖上,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长而低沉的吼啸,像是哀嚎。
最后的挣扎已是徒劳,混灵妥协了,屈服了。再次发出的吼声更像是投降信号。
所有鲛鳄都在那一瞬间停了下来。斗猎松开了嘴里的肉,铁霸化作沉默的礁石,梭影不再游走。
混灵没有死,它收回了犄角上最后的对抗旋力,整个头部侧浮出水面,把那只尚存的眼朝向浮光六号。然后它缓缓转身,朝漂浮岛方向退去,庞大的身体贴着暗流行驶,身后跟着退潮般安静的群兽。
风雨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浪。海盗们站在甲板上,刀还举在手里,弓弦还没松,没有人说话。那条曾经不可一世的混灵,此刻正落寞地游向岛屿,身形没入了那层薄雾之中。
欢呼声终于响起,回荡在这血与雨横飞的海上。
船队终于进入了漂浮岛的尾流,顺着方向滑行了最后的半里。雾气越来越浓,从稀薄的白转为厚重的灰,又从灰转为一种接近暮色的蓝。海流在这里忽然变缓了,船身不再被推着走,而是像驶入了一片静止的水域。雾在船头分开,露出黑色的礁石。那是连成一片的、从岛体延伸出来的黑色岩架,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如镜。
船队收帆减速,贴着岛体边缘的礁石滑入一处天然形成的凹湾。
浮光六号收回飞龙爪,夜莺号斩断锁链,锚已沉底。两艘大船随后而至,船队泊在一面很短的岩岬下方,岬角为这片临时的登陆点挡掉了最大的侧浪。
人脚踏上岛体的第一步是轻的。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们不信任这种石头。在岸上看,整座岛体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火山岩,表面没有沙土,没有植被,甚至没有苔藓和藤壶。石头是纯粹的黑,像是把一整座山烧熔了又冷却,然后扔进海里漂了几万年。
有的人站在岛上就躺下来,有的人开始呕吐,有的发出疯笑。
拉姆让少部分人留守船上,其余的,编成一队,带着随身武器和可能用得上的工具,先就地休整片刻。浮光六号上,李千叶、汉度娅、张远萱、安德烈被要求留下值守,埃尔文带着海贼们都下来了。刘思隆扛着大刀,也没人敢拦他,就自己下了船。
努塞尔扭着酸疼的腰身,看向张远杰:“我的安拉,真是千钧一发!怎么样,我和埃尔文配合的不错吧。和你的计策是否一致。”
张远杰点了点头,笑了,这是会心的一笑:“完全没有偏差,你们俩挺默契。”
埃尔文轻哼了一声:“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该怎么打。”
努塞尔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六爷威武。全靠你的指挥。”
埃尔文拨开他的手,往前走了,扔下一句:“算是你教的好。”
希娜和哈桑走在后面,她扫了眼张远杰,又看向努塞尔:“咋了,还收了徒弟不成。”
哈桑背着他随身不离的皮箱子,把镜片上的水汽擦干净,望向漂浮岛的深处:“啊呀,这地方玄啊,玄啊,又得研究一天了。”
座浪号那边离得稍远,陈定尹和四叔正走过来。陈定尹不时和身边几个海贼聊着话,好像还在复盘刚才的那场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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