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在路上!
"老章!地府派人来了!你快听听!"
章文山丢下手里的线缆走过来,脸上全是灰,可那眼神里却亮堂堂的。
他拍了拍曾伟博的肩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四个字:
"那就好,那就好。"
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蹭过铁皮,可那四个字里头的分量,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消息传到厉鬼那边的时候,场景却截然不同。
三个城市的街巷之间,那些隐匿在黑暗中、停留在屋顶与楼宇之间的黑影,以它们独有的方式截获了这道信息。
它们并不需要手机和电视,它们能听见风中传来的每一丝声响,能捕捉到御鬼局通讯器材里泄露出的微弱电波,能从空气中那些恐惧消散、希望升起的气息变化里读出变化。
一只身形佝偻、皮肤灰白如枯树皮的厉鬼蹲在一栋居民楼顶的水箱旁边,赤红色的眼珠转了转,伸出带着黑色粘液的舌头舔了舔嘴角,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配上它那张扭曲的面孔,说不出的瘆人,牙齿缝隙里还有暗红色的残渣。
它转头朝下方街面上嘶吼了一声,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在召唤同伴。
另一条街上,一头将近两丈高、浑身缠满黑色绷带般的东西正站在十字路口中央,脚下的柏油路面被它周身散发出的阴气腐蚀得坑坑洼洼。
听见这个消息之后,它缓缓低下头,朝着远处天际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个抬手的动作。
那个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像是在说:
来吧,来多少都一样。
还有藏在巷子深处几头穿着破烂官袍的厉鬼,围在一处角落里低声交流着什么。
它们的衣着款式陈旧得不像是这个朝代的东西,可彼此说话的时候却透着一股诡异的默契。
其中一头听到消息之后,干枯的手指在墙面上划了几道,留下几条焦黑的痕迹,喉间发出一阵咯咯咯的笑声,像是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地府么..."
"阴神么..."
这些语句从不同的厉鬼口中吐出来,声调高低不一,可那份跃跃欲试的疯狂却是共通的。
它们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燃起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像是猎人听见了更凶猛的猎物即将踏入自己布好的陷阱。
它们不怕。
它们等的就是这个。
而街巷之间,那些刚刚鼓起勇气从藏身处探出半个脑袋的百姓,尚且不知道那些阴影中正在酝酿着什么。
他们只是互相转告着同一个消息,彼此传递着同一份希望,在漫长的等待中靠着这四个字撑着:
地府来了。
夜还长。
可天,总归会亮的。
......
从港城出来之后,虚成子一行人没有急着赶路。
那只法境初期的厉鬼已经解决了,港城的秩序在慢慢恢复,御鬼局的伤员也都安置进了医院。
释然圣僧还在病房里躺着喝粥,玄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闭目养神,凝仙临走前去看了他们一眼,玄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留。
释然圣僧倒是睁开眼说了句“路上小心”,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凝仙没有多说什么,从病房退出来,把门轻轻带上了。
出了港城,一路往西走。
路两边的风景渐渐从密集的楼群变成了稀稀拉拉的村镇,又从村镇变成了一片一片的开阔地。
天也宽了,地也大了,风从远处吹过来的时候没有东西挡,直直地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干燥的草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叶芷兰骑着冰蚕走在最前面,冰蚕的步子嗒嗒嗒的,踩在路面上节奏均匀,像是一台小型的节拍器。
走了大半天,几个人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歇脚。
凝雪从包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又递给凝形,凝形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给凝身。
几个人轮流喝了一圈,水壶回到凝雪手里的时候已经空了。
凝雪晃了晃壶底,叹了口气:
“早知道多带两壶。”
凝身从自己的包里摸出一个小水囊递过去:
“我还有。”
歇脚的时候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先是聊港城的事,说那只厉鬼最后被手镯金光吞没那一幕,凝雪比划了好几次,说“就那么一下,刷地就没了”,凝形在旁边补充“你刷得太快了,人家明明是从中间裂开的”。
两个人争论了两句,被凝身一句“反正最后都是没了”给终结了。
叶芷兰抱着冰蚕坐在树根上,一边给它顺毛一边听她们拌嘴,偶尔插一句“其实是从胸口开始散的”,被凝雪瞪了一眼之后就不说了。
聊着聊着,不知道谁提了一句疆土省。
凝雪最先接话:
“疆土省?那不是挺远的吗?”
凝形想了想
:“好像是,过了好几个市才能到吧,那边是不是地广人稀?”
凝身没有接话,正在低头重新系鞋带。
叶芷兰听见“疆土省”三个字,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冰蚕被她这一动弄醒了,迷糊地抬起脑袋看了她一眼,又趴了下去。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一种“你们可算问到点子上了”的劲儿:
“疆土省啊,我跟你们说,那边羊肉特别新鲜,一点都不膻,而且那边的人都特别热情,我第一次去的时候...”
她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了。
从羊肉说到烤馕,从烤馕说到奶茶,从奶茶说到街上那种用铁签子串的大块肉串,说到老板撒孜然的时候手抖得像筛子,她说得眉飞色舞,说到后来自己也咽了一下口水。
凝雪本来还在喝水,听见她描述那个肉串的时候,水含在嘴里好一会儿才咽下去,放下水壶说了一句:
“你能不能别说了,我饿了。”
凝形坐在旁边没有开口,但她伸手从包里摸出一块干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默默收起来了。
叶芷兰说完吃的,又说起疆土省的人。
她说她在那边遇见的牧民会远远地冲她招手,到了傍晚会把羊群拢成一圈坐在草地上拉琴,琴声隔着很远都能听见,天边的云被晒成一种特别厚实的橘红色,像是有人把染料一勺一勺地泼到天上去了。
她说那些东西的时候语气比之前轻了一些,不是故意放轻的,是自然而然变轻的,像是那些画面本身就不适合大声说。
虚成子靠在树干的另一侧,一直没有参与她们的话题。
她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叶芷兰说疆土省地广人稀的时候,她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叶芷兰的方向,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听着。叶芷兰还在说,说那边的路很直很长,开车走半天也看不到几户人家,有时候望出去的风景十几里都不会变样。
虚成子听完这一段,在心里把那些信息过了一遍。
地广人稀。
这四个字对她来说比羊肉串要有吸引力得多。
那种地方最有可能出现无人踏足的修炼之处,或者被废弃的遗迹,或者被遗忘的灵气聚集地。
她想了想,在叶芷兰说到“那边的人真的特别热情”的时候,忽然开口:
“那就去疆土省看看。”
叶芷兰正说到一半,嘴巴张着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虚成子:
“师父,你说真的?”
虚成子点了点头,语气平平:
“反正暂时没有别的方向,去看看也好。”
叶芷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冰蚕被她那一震又醒了,这次没有趴回去,而是跟着抬起头,小耳朵竖着,像是在听接下来还有什么好消息。
凝雪第一个响应:
“去!我早就想去了!小师妹说得那么好吃,不去一趟亏了。”
凝形也跟着点头:
“我还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正好看看。”
凝身依然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行”,没有多说什么。
但她在叶芷兰描述那些草地和羊群的时候已经悄悄把系好的鞋带又紧了一遍。
一行人就这样调转了方向。
接下来的路上,叶芷兰依然没有停止对疆土省的宣传。
她说那边早上起来能看见太阳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整个过程能持续很久,不像在城市里抬头看见太阳的时候它已经在楼顶上了。
她说那边晚上天黑得也慢,天边那层颜色像是被人一层一层叠上去的,先是白,然后是浅黄,然后是橘红,然后是深紫,最后才慢慢暗下来。
凝雪听得入神,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好一会儿忘了嚼。
凝形也放慢了脚步,像是在脑海里把叶芷兰描述的画面拼在一起。
“芷兰,”凝身跟在她侧后方走着,忽然开口,“你说的那些,真有那么好吃?”
叶芷兰扭过头,认真地看着她,语气郑重的像在交接一件重要信物:
“凝身师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冰蚕刚好颠了一步,她晃了一下,那种郑重其事的表情瞬间被摇散了,变成了一种歪着身子还努力维持严肃的滑稽模样。
凝身看着她,嘴角抽了一下,忍住了没笑。
凝雪在旁边撞了撞凝身的胳膊:
“就是,我相信小师妹。你就别再问了,再问我口水都要不争气地流出来了。”
她说着还真的吸了一下嘴唇,像是在跟一个并不存在的鸡腿作最后的告别。
凝形在侧面捂着嘴笑了一声,没让声音完全放出来,但还是被凝雪听见了。
凝雪转头瞪她:
“你笑什么?你刚才收干饼的动作你以为我没看见?”
凝形立刻收住笑,表情端得方方正正的:
“我没有,你看错了。”
叶芷兰骑在冰蚕上,回头看着师姐们拌嘴,笑得肩膀直抖。
冰蚕被她笑得步子乱了,歪了两步又调整回来,发出一声不满的叽叫。
叶芷兰低下头拍了拍它的脑袋:
“好了好了不笑了,你走你的。”
冰蚕甩了一下尾巴,算是回应。
虚成子走在最后面,没有参与她们的对话,但她听着那些声音从前面一阵一阵地传回来,也没有催促她们加快脚步。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拂尘挂在臂弯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偶尔会侧头看一眼路边的地形,偶尔会停下来分辨一下风的方向,但她没有把这些观察说出来,只是默默地收进心里。
她们加快了步子。
但即使加快了,那种“快”也只是一点点,像是从散步变成了快走,离跑还差得远。
路还在前面,天色还早,风还是暖的,谁也没有急着要在一个既定时间赶到某个地方。
此时的她们并不知道,疆土省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那片地广人稀的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事情远远超出了她们的想象。那些叶芷兰口中安静的草场和悠长的落日,已经被另一层颜色覆盖了,只是那层颜色还没有传到她们耳朵里。
而她们还在路上,一边走一边说笑着,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投在干燥的泥土路面上,像是几道并列延伸的墨痕,安安静静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叶芷兰骑在冰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师姐们聊天,走着走着,忽然安静了下来。
冰蚕感觉到了她的安静,步子稍微慢了一些,耳朵往后转了转,像是在等她开口。
叶芷兰没有开口,她只是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绕着的一根草茎,绕了两圈又松开,松开了又绕上去。她在想事情。
她在想梁向荣和章文山。
这两个人她其实只见过一面,还是在疆土省最乱的时候。
那次她路过,正好遇见了麻烦,顺手帮了一把,然后匆匆告别,连句完整的道别都没说上。
她记得梁向荣是个挺壮的汉子,穿着御鬼局的制服,肩膀很宽,说话声音很沉,但跟她说话的时候压着声音,怕吓着她似的。
章文山比他瘦一些,话不多,站在那里像根电线杆,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你看穿。
那次离开之后,她再没有他们的消息了。
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梁局长的伤好了没有?
章副局长的腿还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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