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魏嬿婉24
安神香,袅袅升腾。
乾隆靠在软榻之上,渐渐沉入熟睡。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进忠垂首立在一旁,确认他已然深睡,当即敛了所有恭谨姿态,迅疾退殿,一路绕开巡夜侍卫,悄然往后殿赶去。
后殿窗扉紧闭。
魏嬿婉枯坐榻上,一整日未曾进食,整个人已然憔悴。
听见脚步声,她骤然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微弱希冀。
进忠快步上前,“皇上已然亲笔拟好两道圣旨,只待明日早朝昭告天下。”
魏嬿婉身子微僵,屏息静听。
“第一道,册封大阿哥为谨郡王,皇孙绵琰册立为谨郡王世子,世袭承袭,永世不改。”
“第二道,册封您为令妃,移居永寿宫。”
字字入耳,魏嬿婉紧绷的心弦,骤然稍稍松动,悬在半空的巨石落地。
她自然听得懂这“谨”字封号背后的羞辱深意。
谨,谨言、慎行、俯首、安分。
这是乾隆赤裸裸的敲打、无声的折辱,是在告诉永璜——
从此安分守己、谨小慎微,不得再妄想半分旧人、半分尊严,只能俯首帖耳、任由君上摆布。
堂堂皇长子,一生傲骨铮铮、坦荡磊落,最终落得一个这般带着警示、极尽嘲讽的郡王封号。
何其难堪,何其屈辱。
可魏嬿婉心底清楚,这已是绝境之中最好的结局。
至少,永璜无性命之忧,至少绵琰世子之位安稳,至少他们父子能好好活着。
比起生死离别,这点折辱,她全然可以忍。
她喉头干涩发哑,颤抖着轻声追问:“永璜……他怎么样了?”
进忠放缓语气安抚,尽量捡着好的说。
“奴才已经打探清楚,大阿哥至今还未醒过来,他吉人自有天相,定然能平安熬过来,皇上已然下旨,令太医院全员轮值看护,悉心医治,不敢有半点怠慢。”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身形一软,直直跪在冰冷地砖之上,脊背挺直,姿态虔诚又卑微。
进忠大惊,连忙俯身半蹲在她身侧,想要搀扶,却被她制止。
魏嬿婉缓缓仰头,望向殿顶沉沉梁木,眼底热泪汹涌而出,簌簌滚落,浸湿脸颊。
她十指紧紧相合,掌心扣得发白,对着冥冥苍天、漫天神佛,一字一句,泣声祈愿。
“天道神明、诸佛菩萨在上。民女魏嬿婉,愿折寿十年,换我夫爱新觉罗永璜一世平安、无病无灾、岁岁无忧。”
“此生所有福寿、荣华、顺遂,尽数予他。只求他好好活着,平安无恙。”
进忠听得又急又气、又酸又涩,连忙低声阻拦:“您怎能胡乱折损自身寿数!万万不可这般许愿!”
魏嬿婉泪眼婆娑。
“自从父亲去世,被母亲送到宫里为奴以来,我终日看人脸色、任人践踏,活得不如蝼蚁尘埃。唯独嫁与永璜、入贝勒府的这数年光景,我才算真正活成了一个人。”
“是他予我尊严、予我荣华,教我读书识字、知礼明仪。”
“他是我的良人、我的师长、我的夫君,是我为数不多的救赎与光亮。”
“我只要他能平安,我折寿几许、受尽委屈,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进忠怔怔看着她泪流满面、赤诚决绝的模样,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头,最终默然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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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府内,一室寂凉。
永璜静静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干裂失血,整个人气若游丝,始终深陷昏迷。
一众太医围在床前,轮番把脉、反复诊治,最后皆是纷纷摇头叹气,满脸无奈凝重。
贴身伺候的小乐子跪在床边,红着眼眶。
“太医!我家阿哥到底如何?为何迟迟不醒!求求您再想想法子!”
太医长叹一声,缓缓道:“大阿哥是急火攻心、郁气堵脉,心气郁结不散,故而昏沉不醒。如今汤药熬制妥当,奈何病人心神封闭,汤药半点喂不入口,药力无法入体,着实棘手。”
小乐子端着温热药碗,小心翼翼试探喂药,次次徒劳无功。
滚烫汤药洒落在勺边,他一边执着尝试,一边忍不住垂泪哽咽。
“阿哥,您醒醒啊……您想想小主子、想想绵琰小阿哥!小阿哥还等着阿玛疼您护您,您千万不能有事啊……”
正凄然无助之际,田嬷嬷带着春婵、翠澜,抱着襁褓中的绵琰匆匆入内。
绵琰今下午突然啼哭不止,怎么哄都哄不住。
乳母喂奶、嬷嬷摇晃、贴身侍女安抚,万般法子用尽,依旧哭声不断。
就算拿来魏嬿婉的贴身衣物,裹在绵琰身上,让他闻熟悉气息,可依旧无用,孩童依旧声声泣唤,稚嫩咿呀之间,依稀辨得出来——
是在喊额娘。
万般无奈之下,众人只能抱着他,来到永璜床前。
小小的婴孩,轻轻放置在永璜身侧。
在满室凄厉稚嫩的哭声萦绕屋中,一直毫无动静的永璜,指尖忽然极轻地微动了一下。
极细微的一下颤动,被时刻紧盯主子的小乐子第一时间捕捉。
他瞬间泪眼大亮,激动失声:“太医!太医!我家阿哥动了!手指动了!阿哥要醒了!”
太医连忙上前俯身把脉,指尖搭在腕脉之上,片刻之后,紧绷的神色终于稍稍松动,连连颔首:“脉象起了!快快喂药!”
小乐子连忙拭去泪水,端起药碗,一点点将温热汤药喂入永璜口中。
这一次,汤药顺利入喉,再无半点阻滞。
一碗汤药尽数服下,众人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稍稍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春婵、翠澜立在床边,看着眼前一幕,鼻尖酸涩、眼底含泪。
汤药入体,药力渐渐散开。
片刻后,永璜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
那双往日温润清亮、坦荡温柔的眼眸,此刻一片空洞死寂,黯淡无光,如一潭死水。
小乐子不停在耳边低声宽慰,絮絮叨叨,只想唤醒主子心神。
春婵于心不忍,轻轻上前,将怀中已然停止啼哭、安静懵懂的绵琰,小心翼翼送入永璜摊开的掌心怀中。
小小的孩童似有感知,乖乖窝在阿玛怀里,眨巴着清澈懵懂的圆眼睛,静静看着眼前憔悴苍白的人。
下一瞬,稚嫩软糯的嗓音,轻轻溢出二字。
“阿玛。”
他低头看着怀中软糯乖巧、尚不懂世事艰辛的幼子,看着这自己与魏嬿婉唯一的骨肉。
滚烫热泪,瞬间决堤,无声滚落,浸湿被褥。
他死死咬紧牙关,强忍翻涌欲裂的悲恸与屈辱,不敢哭出声,唯有双肩微微颤抖,泪落不止。
满屋下人看着这般父子相依的画面,尽数低头垂泪,无人不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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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大亮,早朝启。
太和殿,文武百官位列两班,肃穆森严。
宫中昨日风波、帝王悖伦、强夺子媳之事,一夜之间传遍朝野、人尽皆知。
百官隐忍一夜,今日尽数直言进谏、纷纷上疏。
“皇上!我大清已然入关百年、教化天下,最重礼义廉耻、纲常人伦!君为天下表率,万万不可行父夺子媳、悖逆伦常之事!”
“魏氏身为皇长子在册侧福晋、已诞皇孙,名分既定、伦理昭然!此事传扬天下、流入史册,必成大清百年污点、君王千秋诟病!”
更有耿直老臣,引经据典、痛切直言:“昔日玄宗夺媳、安史祸起,前朝教训历历在目!皇上万万不可重蹈覆辙、自毁盛名!”
可这些逆耳忠言,落在乾隆耳中,只剩刺耳聒噪。
“放肆!”
乾隆拍案而起。
“朕为大清天子,君临四海、主宰万民!区区妇人,也值得尔等喋喋不休、妄议君上、借古讽今?!”
他当即下旨,将殿前闹得最凶、言辞最烈的几位老臣,尽数贬官降职、逐出朝堂。
满朝文武瞬间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多言一字。
紧接着,两道明黄圣旨,当众昭告天下。
第一道圣旨:册封皇长子爱新觉罗·永璜为谨郡王,皇长孙爱新觉罗·绵琰为谨郡王世子,世袭罔替。
第二道圣旨:原谨郡王侧福晋魏佳氏,品性温良、淑慎端慧,今册封令妃,移居永寿宫。
圣旨落定,乾隆目光凌厉扫过满朝文武。
“自此往后,世间再无大贝勒侧福晋魏氏!”
“从今唯有永寿宫令妃!”
“谁敢再妄议君上、私论宫闱、嚼舌生非,朕绝不姑息,从严惩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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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即刻传往府邸。
虚弱不堪的永璜,听闻圣旨抵达,只能强撑着残破病体,起身接旨。
传旨太监踏入王府,抬眼看清跪在地上的永璜,满目骇然。
不过一夜未见。
昔日风姿俊朗、温润如玉、眉目清朗的皇长子,一夜憔悴脱形、面色枯槁、眼窝深陷、面色灰败。
最惊心的是——
他满头乌黑青丝,竟在一夜之间,生出白发。
青丝落霜,一夜白头。
无尽屈辱、悲愤、心碎、绝望,终究熬白了少年头。
传旨太监心中万般唏嘘惊骇,不敢多看,草草宣完旨意,即刻匆匆返程回宫。
第一时间,便将永璜的骇人模样,尽数告知进忠。
进忠听罢,心底翻涌万千思虑,沉吟片刻,终究还是趁着无人之际,再度悄悄前往后殿,将此事告知魏嬿婉。
“……大阿哥他,一夜白头。”
魏嬿婉闻言,浑身骤然脱力,身形一晃,险些直直栽倒在地。
进忠眼疾手快,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您可千万保重!您千万撑住!如今小阿哥都靠着您,您万万不能倒下!”
魏嬿婉靠在他臂间,浑身冰冷。
她缓缓闭上双眼。
再睁眼时,那双曾经温柔明媚、盛满情爱的眼眸,已然彻底褪去所有的天真。
只剩一片彻骨寒凉,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恨意。
“我恨他。”
进忠心知她恨的是谁,静静陪在她身侧。
魏嬿婉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宫天。
“进忠,你说……如果有一日,我能拥有比帝王更盛、比皇权更强的权势。”
“是不是就能撕碎这荒唐名分、打破这尊卑桎梏,让我和永璜、和我的孩子,堂堂正正、永远相守、再不分离?”
进忠抬眸看向她,毫不犹豫应声。
“是。”
“奴才愿陪您,走到那一日。”
魏嬿婉静静审视着他。
她淡淡开口:“如今李玉失势,你便是紫禁城第一人。”
进忠垂首,“奴才早年御花园一见,错失您一次。数年寻访、数年遗憾,奴才再也不想错失第二次。”
“此生余生,唯愿追随主儿,助您登顶掌权、得偿所愿。”
魏嬿婉定定看了他片刻,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尽数散去。
她缓缓点头,敲定终生同盟。
“好。”
话音落下,进忠垂首的面容之上,悄然勾起一抹最为真诚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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