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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陈知画72(完)


御花园的风吹拂着垂柳,陈知画独坐于石凳之上。

她眉眼间添了几分岁月的温润,却依旧清丽动人,气质雍容。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一看,竟是胤禟。

胤禟身着亲王蟒袍,笑意温和,拱手行礼,“皇后娘娘。臣弟恰巧路过,见娘娘独坐,便过来叨扰片刻。”

陈知画淡淡一笑,“九弟这‘恰巧’,已是这个月的第四回了。”

胤禟脸上不见丝毫尴尬,依旧从容自若,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头上,轻声问道:“二嫂又独自坐在这里,可是皇上的身子,又不大好了?”

陈知画缓缓摇头,目光望向远处的碧波,“没有,他只是太累了。”

不远处的回廊下,胤礽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落在御花园石凳旁的两人身上。

他迟迟没有上前,直到陈知画抬眼望过来,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竟猛地转身,步履沉沉地走了。

陈知画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身侧开得正盛的山茶花,花瓣层层叠叠,艳得灼眼。

“九弟你看,这山茶花凋谢时,从不是一瓣一瓣零落,而是整朵整朵坠下,干净利落。”

胤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她又道:“我大抵就是这样的人,认定了,便不会半途而废,也不会轻易抽身。”

她在告诉他,不管胤礽是生是死,她都不会离开。

胤禟眼底的光暗了暗,终是苦笑一声,“娘娘心性,臣弟佩服。”

陈知画没再应声,只望着那片山茶,直到暮色渐浓,才起身往坤宁宫走。



刚踏入寝殿没多久,殿门便被推开,胤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陈知画垂着眼帘,自顾自地摩挲着茶盏,连余光都未曾给他。

内侍们识趣地退下,殿门被轻轻合上。

胤礽缓步走到茶桌对面,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半晌才开口。

“若是你愿意,等朕死后,你可以和胤禟一起离开京城,回海宁去。”

陈知画终于抬眼看向他,“皇上先前不是说,皇上要是死了,便拉着臣妾一起吗?怎么如今倒是大方了,舍得让自己的妻子,跟着别人走?”

胤礽别开目光,“那只是气话。真到了这一步,朕忽然想通了。朕死了便死了,凭什么要你陪着?”

“弥生孝顺,等他登基,你便是太后,他定会护你周全。就算他日后变了心,你还有自己的女子军,足以自保。”

“胤禟这些年的心思,朕看得清楚,他对你的心意从未消减,有他在,你可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这世间还有很多东西值得你去瞧。等日子久了,你自然会忘了过去,忘了朕,开始新的生活。”

陈知画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死死盯着他,“你说这些,是在交代遗言吗?胤礽,你什么都替我打算好了,唯独没有问过我的感受!”

胤礽猛地咳嗽起来,咳得脊背发颤,好半晌才缓过气。

“你从一开始,便是被迫嫁给朕的。如今我们熬出了头,这深宫的戏,也不必再做下去了。”

陈知画闻言,眼泪倏地滚落,“你觉得我从未爱过你?还是说,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胤礽垂眸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曾握过剑,批过奏折,也牵过她的手,如今却只剩一片冰凉。

“朕已是天命之年,谈何爱与不爱?那些情情爱爱,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

“好。”陈知画擦干眼泪,目光灼灼地望着他,“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方才那些话,全都是心甘情愿,出自真心。说你是真的想让我忘记你,忘记我们的几十年,忘记弥生,忘记这一切。”

胤礽抬眸,撞进她含泪的眼底,那双眼睛里盛着他半生的光景。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终是站起身,硬着心肠道:“朕就是这么想的,你照做便是。”

他说着便要走,手腕却被猛地抓住。

陈知画从身后紧紧抱住他,脸贴在他微凉的背上,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裳。

“你好狠心……胤礽,你真的好狠心……你要我忘记,可我怎么忘?”

“若是有下辈子,我再也不要遇见你,再也不要和你相见。我要躲得远远的,躲到你一辈子都找不到的地方。就算你侥幸找到了,我也早已经嫁给别人,生儿育女,是别人的妻子。那时候,你就再也得不到我的心了……”

胤礽的身子猛地僵住,指尖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回头。

陈知画抱着他的腰,哭得更凶了。

“你说啊!你真的愿意吗?愿意我嫁给别人,做别人的妻子?愿意眼睁睁看着我和别的男人相濡以沫?若是那人对我不好,朝三暮四,三妻四妾,你也愿意,是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刺进胤礽的心里。

他终是转过身,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珠,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

“别哭了……是我的错……以后,我再也不说这些话了。”

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知画,我怎么舍得让你嫁给别人……我怎么舍得……”

陈知画埋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等她哭够了,才抬起头,说:“那我们离开京城,好吗?就算你只剩下一天,那一天,你也要完完全全,独属于我一个人。”

胤礽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的酸涩与温柔交织。

他轻轻拭去她眼角的余泪,缓缓点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

一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我答应你。”



次日清晨,乾清宫内

胤礽端坐在紫檀木椅上,看着立在身前的弥生,眉眼间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

他率先开口,语气轻松,“长乐那丫头,今日又去了何处?”

弥生躬身回话,嘴角噙着笑意,“回阿玛的话,长乐又缠着太子妃去了女子军营,说要跟着学骑马射箭,立志要做太子妃那样的女将军。”

胤礽闻言朗声一笑,眼底满是欣慰,“不愧是朕的孙女。”

笑罢,他敛了神色,话锋一转,谈及朝堂政务,从江南漕运到西北边防,从外贸通商到书院建设,句句皆是关切。

末了,他看着弥生,语气郑重,“弥生,朕意已决,将皇位禅让于你。”

弥生猛地一惊,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阿玛!儿臣惶恐!儿臣自认做得还远远不够,朝政之上尚有诸多不懂之处,还需阿玛在旁指点,儿臣离不开阿玛!”

“起来。”

胤礽抬手扶起他,目光沉沉,带着对后辈的期许与信任。

“你是先帝、朕与皇后三人一同教出来的继承人,这些年的历练,早已让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大清,交到你手上,朕与你额娘都放心。”

“我与你额娘,想去海宁走一走。往后,只想做一对寻常夫妻,了此余生。”

弥生知晓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终是红了眼眶,重重叩首,“儿臣遵旨。”



几日后的早朝,太和殿上,胤礽身着明黄朝服,立于龙椅之侧,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宣布禅位于太子弘昳。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百官面面相觑,皆是不敢置信,有几位老臣当即出列,跪地苦劝,言明皇上春秋鼎盛,尚可理政。

可胤礽心意已决,将早已拟好的禅位诏书掷于案上,语气不容置喙。

众臣见木已成舟,只得俯首叩拜,遵旨而行。

弥生登基,改元崇仁。

朝野上下皆是揣测,这新帝素来宽宥待人、礼贤下士,年号又取“崇尚仁德”之意,想来行事定会与景和帝的雷厉风行不同,少了几分霸道。

消息传开,满臣之中暗流涌动。

不少守旧的满人觉得机会来了,纷纷言道新帝深得康熙爷教诲,定是念及旧情,或许会扭转如今满汉融合的局面,重拾满人特权。

而汉人百姓虽感念景和帝的恩德,却也暗自紧张,生怕新帝改弦更张,让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

谁料,新帝的第一道圣旨,便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留发则留头,不留发不留头。

与景和帝当年允许汉人蓄发、不强迫满人不同,崇仁帝直接下旨,勒令所有满人尽数蓄发,改着汉服,有敢违抗者,格杀勿论。

一时间,京城内外风声鹤唳,那些先前满心期待的满人叫苦不迭。

纷纷暗道,比起如今这位看似温和实则狠绝的新帝,景和帝才是真正的仁君。

紧接着,弥生册立太子妃孟氏为中宫皇后,特许她继续执掌女子军营。

随后,他颁下一道震动朝野的圣旨,册立嫡长女长乐为皇太女。

旨意之中,引经据典,以儒家“嫡长为尊”为根本,明言——

“礼法之本,在嫡在长,无关男女。

朕之嫡长女长乐,聪慧果敢,有治国之才,当为储君,为天下第一顺位继承人。后世子孙,亦当遵循此制,嫡长为先,不分男女”。

昭告天下之日,有几位守旧老臣拍案而起,斥此举“悖逆祖制,有违纲常”,在太和殿上慷慨陈词,力谏收回成命。

弥生端坐龙椅之上,面色沉静,待老臣们说完,只淡淡开口:“儒家言‘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嫡长继承,乃千古不易之理,朕不过是正本清源,何错之有?”

话音未落,便下令将带头反对的老臣拖出斩首示众。

随即提拔几位主张满汉融合、认同嫡长不分男女的年轻官员补缺。

雷霆手段之下,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再无一人敢置喙半句。



朝政安稳之后,便是离京之日。

城门外,十里长亭,弥生携皇后、皇太女立在道旁,身后是文武百官。

胤礽与陈知画身着青衣,并肩而立,褪去了帝王与皇后的威仪,只余寻常夫妻的恬淡。

“阿玛,额娘,一路保重。”弥生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长乐更是扑到陈知画怀里,哭得泣不成声,“皇祖母,长乐会想您的!”

陈知画轻轻拍着她的背,“好好跟着你娘学,好好帮你爹守着这江山。”

胤礽看着眼前的一家三口,眼中满是欣慰,他拍了拍弥生的肩膀。

“做你想做的事,不必有后顾之忧。”

言罢,二人转身登上马车。

马蹄声起,车轮滚滚,载着他们驶向江南的烟雨,驶向那片远离朝堂纷扰的故土。

长亭外,弥生一家三口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伫立。

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新的盛世,已然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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