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爹爹快死了
阿渊猛地回过头,以为是良平嘴里的那些贼人,却见是一大队城防兵。
领头的是一名校尉着装的中年男人,旁边还跟着一名十二岁的少年。
他们行到司烨面前,膝盖一曲,行跪拜大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阿渊怔了怔,不知这些人是如何得知皇帝驾临的。
但这会儿没工夫纠结这事,他抬脚迈入院子。
没有想象中的哭声,阿渊神情微异,推开房门,走进去。
仅是须臾,又狂奔出来。
跑出院子时,门口已经不见司烨一行人,连刚才的那些官兵也退去了。
只有良平还跪在角落里,双手掩面,痛苦地哽咽。
阿渊伸手一把将他自地上扯起,语气急促:“快别哭了,你家大人还没死。”
良平一顿,心口狠狠震荡。
“活着……二爷还活着?”
这句话恍若天籁之音,浸透全身的绝望散去大半,他顾不上抹去满脸泪痕,拔腿便朝着院内疾奔而去。
··
才至申时,天色已是昏沉下来,乌云黑压压一片。
寂静的院落,安静得可怕。
外头廊下未燃灯火,唯有厢房之内点着一盏孤灯,昏黄光晕四下漫开。
外间小塌前,邓婉儿蹲在塌边,挽着衣袖,用棉帕蘸上清水,细细擦去阿妩手上干结的血渍。
一盆干净的清水,被血色一点点浸染。
擦到手腕处时,她动作骤然放轻。
那腕间的疤痕,一望便知,是被绳索捆住,拼命挣扎磨出来的伤。
婉儿垂着头,眼眶悄悄泛红。
很难想象,这般柔弱的女子,整整一个月,究竟是怎样熬过来的。
邓婉儿抬眼,目光落在阿妩雪白的脖颈,缠着的一圈纱布上隐隐洇出殷红。
回想起她同棠儿冲进屋中的那一幕。
那血顺着阿妩的脖颈蔓延而下,晕开大片的红,她死死抱住满身是血的江枕鸿,哭到发不出声音。
只有大颗眼泪混着不断淌落的鲜血,往下滚落。
那幅惨烈景象,至今想来还让婉儿心口阵阵发紧。
此刻,阿妩睁着空洞的双眼,脸庞白得几乎没有一点血色,秀发凌乱铺在单薄的肩背上。
她一动不动盯着里屋,像是随时可能破碎的美玉,凄凉又脆弱。
暖黄灯光从菱花窗纱上透出,隐隐有模糊的人影闪动。
已经两个时辰了,若是棠儿救不回江枕鸿,婉儿不敢想阿妩该是怎样的悲痛自责。
不觉间,夜已深,雨悄无声息地下起来,越下越大。
屋檐积雨不间断敲打着窗外几扇肥绿芭蕉叶。
外间里死寂沉沉,静得叫人心头发怵。
紧闭许久的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阿妩空洞的眼睛,瞬间聚焦在出来的人身上。
先是走出一名提着药箱的老者,他停在门口,回身朝着门内伫立的少女深深作揖一礼,礼数端得极重。
“老夫行医数十载,阅尽无数疑难伤势,这般精妙稳妥的止血护脉之术,此生从未见过。
姑娘年纪轻轻,医术竟高超至此,真是让老夫大开眼界!
奇才济世,请受老夫一拜!”
棠儿微微垂首:“今日多谢老先生搭手,同我一起救治父亲。”
听到父亲二字,老者一顿。
全金陵的人都知道,里面这位前首辅大人,家中只有一位公子。
女儿?
老者重新打量眼前的少女,想起那些传闻,心头一震,当即跪拜。
“草民拜见康宁长公主。”
棠儿扶起他:“老先生不必行此大礼,我此番来金陵不为外人所知,父亲受伤一事,还望老先生务必守口如瓶。
亮明了身份,又道:“其中利害,想来先生深知轻重。”
老者闻言瞳孔骤然一缩,当即敛了神色,负手躬身回:
“公主放心,草民对外定然只字不提,若是有人问起,便只说江大人是旧疾骤然复发。”
待老者擦着冷汗走出屋门,棠儿才看向阿妩。
一个月未见,她时时刻刻担心娘亲。
终于见到她,却又是那样一个画面。
十岁的小姑娘,饶是再早慧,也是承受不住。
又苦于那样的情景,她不得不收起所有悲伤,全神贯注去做一件事。
此刻,她望着娘亲,望着她眼中噙着的泪光。
她的心,一阵阵的发疼。
阿妩启唇:“他···”人在害怕到极点时,声音都是颤抖的。
棠儿暗暗捏紧手指:“爹爹没事。”
一句话如窗外落定的雨,让她苍白的脸色慢慢有了一丝血色。
那凝在眼眶中的泪水,却如融雪般簌簌落下来。
不是悲恸痛哭,是极致恐惧过后,释出的泪。
棠儿望着她的面庞,心口疼得更紧了。
爹爹快死了。
真正能要爹爹命的不是那一刀,是爹爹五脏六腑的病症。
她救不了,所有人都救不了。
眼圈红得一瞬,阿妩抱住了她,
那些闷在心口的震痛,如决堤的江水,肆意翻滚出来,她再也忍不住,将脸深深埋进娘亲怀里。
良平说,爹爹是忧思过重,才生了如此重的病。
这话骗骗旁人也就罢了,一个身子一向康健的人,便是忧思过重,也不至于短短三年,就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
她的医术虽不像师傅那般精湛,但中毒和生病,她还是可以区分的。
他独身在异乡,瞒着所有人,是怕他们知道了难过。
一想到这些,棠儿便难过得喘不过气。
那些同爹爹在梅城时的记忆,铺天盖地地涌来。
她心痛得想像小时候那般放声哭出来,张开嘴,却只能发出颤抖的低低呜咽。
眼泪浸湿阿妩衣衫,阿妩低头,将脸贴在女儿的发顶,泪滴从面颊滑落没入她的发间。
“是娘对不住你。”
“不是的,您没有对不住女儿的地方。
您怀棠儿的时候,吃了那么多苦,却没有一刻想舍弃女儿。
您小时候没有父亲疼,你便给女儿找了世上最好的父亲。
您吃过的苦,从不让女儿经历。
这么多年,您尽力想把最好的都给女儿,
您拼尽全力,想护住我,护住江家,您所有的努力,隐忍,女儿都看在眼里,您有您的不得已,女儿不怨您,
也不怨任何人,女儿就是心疼爹爹,心疼您,也····心疼父皇···”
阿渊站在门外,望着棠儿剧烈颤动的胸腔,眼眶也生出涩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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