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暖冬
这场大雪下了停，停了下。
可把京城所有人都忙坏了。
积雪堆在道路两边，都快堆起有一人多高，可这雪好像还是下不够似的，略喘口气又开始飘落鹅毛一般的雪花。
自然有人拿虞声笙打趣，笑道：“那位司天监大人还说什么暖冬，瞧瞧这雪下的，哪里暖得起来。”
炉火正旺，屋中暖意十足。
此刻的虞府内也是一团火热。
快要年三十了，张氏早早让婆子们提前采买了足够过冬的菜蔬粮食，足足堆满了好几个地窖。
毕竟阖府上下这么多人要吃饭呢，多备些没坏处。
她忙完了一转头，问虞声笙去哪儿了。
荀妈妈道：“四姑奶奶好像出门去了。”
“外头路滑，她出去干嘛？姑爷也没跟着么？”
“四姑奶奶不让姑爷跟着，把姑爷打发去了老爷书房里，说什么要他们翁婿二人好好学习，互相监督。”荀妈妈说这话时，险些没绷住笑出声。
张氏眨巴着眼睛：“这四丫头，向来是个有主意的，随她去吧。”
京城的几条主干道已被清扫出来。
除了沿街百姓，还有官府专人负责扫雪，道路上虽有冰冻，但却不影响行走。
虞声笙看似漫无目的的闲逛，偶尔会停下来，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自言自语。
藏在袖中的手早已掐了个法诀。
微不可察的一道灵光闪过，方才被她看过的地方便多了一个符咒，这符咒很快隐入地面，如常一般。
正忙碌着，突然身后有人喊她：“这不是小虞大人么？”
虞声笙回眸。
只见几个男人头戴高帽，身披狐裘大氅，将自己从头到脚包得严密厚实，都瞧不见脖子；原本的脖子处都拥着好些油光水滑的皮蓬，看着就暖和贵重，虞声笙分辨不出那是什么皮草料子，却能分辨出这几个人笑容里的不怀好意。
这几人也是朝官，算起来与她在早朝上见过不止一次。
只是点头之交，平常连话都没说过几回的。
她轻轻颔首，表示打过招呼。
“我们几个正要去吃酒，小虞大人要不要一块来？”
“多谢美意，我还有事，你们去就好。”
“小虞大人这是等不到暖冬，所以把自己穿成这样？听我一句劝，小虞大人虽之前立过几次功，但只要是人总有看走眼的时候，你还年轻，又是女人，皇帝陛下不会与你计较的。”
其中一人看着她身上单薄的衣衫，捋着胡须，边说边笑。
虞声笙今日的打扮如在清风观时一样。
因今年不能回去与清风观众人一块团年，她昨夜拉着闻昊渊一块出门，利用术法便利，连夜回了趟庆山，好好陪了女儿一回。
这会子她才刚回来不久。
因用了太多术法，一时间气血上涌，浑身燥热，又感应到天地间即将生异变，她干脆连衣服都没换，就这样青衣白裤的出门了。
与周遭一众人还裹着棉衣的模样比起来，她确实突兀了点。
见她连发髻都没梳，只挽了个道士一样的发髻在头顶，那男人上下打量一番，口中啧啧两声：“小虞大人未免也太不修边幅了些，你到底是个女人，在朝时简单些倒也罢了，怎么平日里连头发都不梳好，陛下给你的俸禄又不少，多少买些胭脂水粉打扮打扮自己嘛。”
“闻将军近来又得陛下重用，说不准日后又能一跃冲天，到时候我怕小虞大人追赶不上，又失于打扮，反倒丢了丈夫的心呀。”
“可不是，小虞大人还是听我们一句劝，相夫教子才是你女人该做的。”
这些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很是痛快。
很显然，他们已经忍得够久了。
与一个女人同朝为官，早就超出他们的认知范围。
要不是虞声笙新官上任三把火，率先立了几桩大功，朝堂上反对的声音会更多更激烈。
这一回她预言暖冬一事，迟迟不见应验，他们便觉得这位司天监的乌纱帽八成保不住了。
“啰嗦。”虞声笙冷冷回了一句。
清凌凌的眼波中泛起古井幽光，深不见底。
“什么？”那男人一时没听清。
“你们好啰嗦，一个个大男人又都是饱读诗书、学贯古今的官员，怎么说起话来像懒婆娘的裹脚布，又臭又长。”
她抬手掏了掏耳朵，“我穿什么衣服，用不用脂粉，打不打扮自己，跟你们有什么关系？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你、你骂谁是狗？”
“谁多管闲事就骂谁。”虞声笙蹙眉，“你觉得你们忍够我了，我其实也一样，真是心疼陛下，整日面对着你们几个蠢货臣下，累都要累死了。”
“虞声笙！！你个小女子胆敢口出狂言？！”
“我官拜三品，是司天台主理之官，司天监；你为从三品，比我低了一阶，下官见到上峰，不拜见不行礼，这也是你的规矩？”她嘲弄地笑了。
“尔等女子，也配我们见礼行拜？”
“等休沐假期结束，我会上书陛下，请陛下来评评理；陛下亲自封授的官职在你们眼里不算回事，这算不算忤逆圣意，算不算抗旨不遵呢？”
这些男人立马傻了眼。
虞声笙轻哂：“放心，我这个人向来实诚，一定会将今日诸位的一言一行尽数写下，也好让陛下有个全面的了解，免得委屈了几位。”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几人面面相觑，又憋屈又愤怒。
虞声笙是个记仇的。
她特地绕去了刚刚几人的府邸，在大门外留下了不一样的符咒，做完这些才不慌不忙地回家。
年三十的晚上，宫中赐了一桌宴席到虞府。
一共二十八道菜，都是皇帝皇后精挑细选后的佳肴。
整个京城，也只有十二家府邸获此殊荣。
虞声笙对宫宴上的菜还挺感兴趣的，从深宫一路送到虞府，这些菜居然还热着，可见宫中办事之稳妥。
张氏笑道：“也是我有福气了，活了这把年岁居然还能吃到皇帝陛下的赐宴，二十八道菜，这可超了咱们府上能享的规制了。”
“陛下的好意，咱们感恩心领便是。”虞正德道。
“对，吃就完了，真好吃呢。”虞声笙先给两位长辈添菜，又给闻昊渊碗里夹了一大块肥美鲜纯的鱼肉。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闻昊渊将手里盛好的汤放在她跟前。
一家人的年夜饭欢欢喜喜地开始了。
年三十到初二，依旧落雪不断。
年初二的深夜，虞声笙睁开了眸子。
昏暗中，那双澄澈如泊的眼睛泛着清冷的寒光，她还没开口，身边的男人也醒了。
“怎么了？”闻昊渊警醒得很。
身边女人的呼吸频率改变都被他听得清清楚楚。
“嘘，你听。”虞声笙压低声线。
闻昊渊耳尖微动，屏住呼吸。
从外头传来几乎不可耳闻的细细声响，像是春虫破土，新芽萌出，悄悄无声。
“这是……”
“雪化了。”虞声笙枕着自己的胳膊，“这是雪化了的声音。”
屋外，那些积得厚实的雪堆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地面上形成了越来越多的细流。
它们不断涌入，越来越多，逐渐交汇。
比想象中更欢腾地沿着房屋、街角、铺面一路流动。
闻昊渊深吸一口气：“天变暖了。”
“是呀，暖冬来了。”
一夜之间，城中所有的雪堆冰块全都融化。
明明天色还晴朗着，外头却湿润得像是下过一场大雨。
很多人是在睡梦中被热醒的。
厚实的被褥是半点盖不住，哪怕搭在身上都能热出一身汗来。
皇帝闷得不行，寝衣都汗湿了。
何公公忙叫来宫婢伺候皇帝更衣，并让御膳房送了清新可口的百.合桂圆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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