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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三章:颜色革命


北京城的冬天,冷得硬邦邦的。

红星服装厂的办公室里,那台挂钟走得更是让人心惊肉跳。咔哒,咔哒。每一声都重重敲在秦淮茹的心上。

今天是最后一天。

按照合同,如果今天拿不出那两万件成衣的原材料入库单,红星厂就算违约。三倍赔偿金,加上之前抵押给刘厂长的股份协议,这厂子明天就得改姓。

秦淮茹嘴上起了一圈燎泡,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此刻蜡黄蜡黄的。

“秦经理。”

赵四海推门进来,眼镜片上全是白雾,那是急出来的虚汗:“二纺厂的人来了。刘厂长亲自带队,已经在院子里等着接收咱们的账本了。”

“他倒是急。”秦淮茹咬着后槽牙,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冰凉的茶杯,“这才几点?不到十二点,这天就不算翻篇!”

“可是……”赵四海指了指窗外,“嫂子,你看那边。”

窗外,红星厂的大铁门外头,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上海牌轿车。刘厂长披着那件呢子大衣,双手背在身后,正对着那个原本属于罗晓军的办公室指指点点。

他身后跟着两三个夹着公文包的会计,那架势,不像来谈生意的,像来抄家的。

秦淮茹长呼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走。”她说,“输人不输阵。就是死,也得站着死。”

院子里寒风呼啸。

看见秦淮茹出来,刘厂长脸上挤出一丝假笑,那笑纹里藏着的都是刀子。

“哟,秦经理。”刘厂长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明晃晃的手表,“还有八个小时。我看你们那仓库的大门都生锈了,这货……是打算从天上掉下来?”

秦淮茹冷着脸:“刘厂长,时间还没到。您这要是来喝茶,我欢迎。要是来捣乱,恕不奉陪。”

“喝茶就不必了。”刘厂长背着手,往前逼近了一步,“我就是心善,怕你们到时候赔不起违约金,这大冷天的被赶到大街上。我带了合同来,只要你们现在签字,承认违约,让出管理权,我这人念旧情,还能留你们几个人在厂里看大门。”

周围的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一个个红着眼睛盯着刘厂长。

这不仅是羞辱。这是把红星厂的脸皮扒下来踩在泥里。

“看什么看?”刘厂长身后的秘书狐假虎威地喊了一嗓子,“过了今晚,这厂子就是二纺厂的分厂!不想干的现在就滚!”

赵四海气得直哆嗦,想冲上去,被秦淮茹一把拉住。

“刘厂长。”秦淮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腰杆挺得笔直,“罗晓军还没回来。这个字,我签不了。”

“那个流氓头子?”刘厂长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秦经理,你也是聪明人。深圳那是人去的地方?这一路几千公里,他要是能把货拉回来,我刘某人把这院子里的土吃了!”

话音刚落。

地面突然震动起来。

嗡嗡嗡——

那是一种沉闷的、巨大的低频噪音。不像是小轿车的引擎,倒像是两头巨兽在喘息。

大铁门外的胡同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是一连串粗野的喇叭声。

“滴——!!!”

“让开!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

一个熟悉的大嗓门穿透了厚重的砖墙。

秦淮茹猛地抬头,眼泪立马在眼眶里打转。

大铁门被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柱强行撞开。

两辆沾满了黄泥、甚至还挂着树枝枯草的蓝色东风大卡车,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进的煞气,轰隆隆地开了进来。

车轮碾过院子里的冻土,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

那庞大的车身,几乎要把刘厂长那辆娇小的上海牌轿车挤到墙角去。

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门就被一脚踹开。

一个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那件皮夹克已经看不出本色的男人跳了下来。

罗晓军。

他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显然是累极了。但他站直身子那一刻,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让原本想上来阻拦的二纺厂保卫科干事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

紧接着,后面那辆车上跳下来一个更壮实的黑影。

傻柱手里还提着那把没洗的铁勺,满身都是油烟味和泥土味。

“哎哟喂!”傻柱揉着老腰,冲着目瞪口呆的刘厂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不是刘大厂长吗?怎么着,知道我们要回来,特意在门口迎接?这礼数,够周到的啊!”

刘厂长的脸皮抽搐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捂住鼻子:“这是……去哪要饭回来了?”

“要饭?”罗晓军吐掉嘴里的半截烟屁股,大步走到两车中间。

他没有看秦淮茹,也没有看赵四海。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盯着刘厂长。

“姓刘的。”罗晓军声音沙哑,格外粗糙,“让你失望了。路,我们蹚平了。货,我们带回来了。”

“带回来?”刘厂长强装镇定,冷笑一声,“别是拉了两车废报纸回来充数吧?我告诉你,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必须要达到国标的一级精梳棉!次一点都不行!”

罗晓军没废话。

他转身,抓住卡车侧面的篷布绳索。

“何师傅。”

“得嘞!”

傻柱把铁勺往腰里一别,抓住另一边的绳子。

两人同时发力。

哗啦——!

巨大的绿色帆布被猛地掀开,露出了车厢里堆积如山的货物。

没有棉布那种朴实的白色。

也没有化纤那种廉价的反光。

那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宛若深海波涛般的暗红色面料。

冬日的阳光正好从西边斜射过来,打在那堆面料上。

奇迹发生了。

原本看着暗沉沉的颜色,在阳光下竟然开始流动。深红、酒红、紫罗兰色,随着光线的角度变幻,泛出一层层神秘而高级的光泽。好似极地夜空中,那抹捉摸不定的极光。

院子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色彩冲击给震住了。

在这个满大街都是灰蓝黑、最好的衣服也就是的确良的年代,这种带着魔性的色彩,简直就是对视觉神经的一次重锤。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刘厂长愣了半天,指着那车货大笑起来,“罗晓军,你脑子进水了吧?这是棉布?这花里胡哨、颜色不匀的破烂玩意儿,你拉回来擦机器吗?”

“就是!”旁边的秘书也跟着起哄,“这也叫布?一块深一块浅的,染缸炸了吧?这种残次品也敢拉回来?”

罗晓军没说话。

他在等。

人群中,一道优雅的身影走了出来。

娄晓娥一直没说话。她站在人群最后,此刻却像是被某种魔力召唤,一步步走向那辆卡车。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那批丝绒。

滑、糯、软。

那是顶级的桑蚕丝与人造丝混纺后的触感。

娄晓娥抓起一角,对着阳光猛地一抖。

那块布料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空中划出一道绚丽的波浪。那种不规则的渐变色,在抖动中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流动美。

“这不是残次品。”

娄晓娥转过身,眼睛亮得惊人。她看向刘厂长,眼神里带着一种看土包子的怜悯。

“刘厂长。”娄晓娥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叫‘极光绒’。在巴黎,这是只有走高定秀场才会用到的特殊工艺。利用温差控制染料渗透,形成天然的、独一无二的渐变效果。”

她把布料披在肩上,那种雍容华贵的气质顿时显露。

“您说的那个一级精梳棉,跟这个比起来……”娄晓娥笑了笑,“好比拿窝窝头跟宫廷御宴比。不是一个层级的东西。”

刘厂长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你……你胡说八道!”刘厂长有些慌了,“什么极光绒,听都没听说过!这就是染坏了的废布!”

“废布?”

罗晓军走上前,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采购单,那是强哥给他开的“进口证明”,直接拍在刘厂长的胸口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罗晓军冷冷地说,“意大利进口,真丝含量百分之四十。这一车货的价值,顶你二纺厂半年的产值。你说这是废布?那你身上的那件呢子大衣,连擦屁股纸都不如。”

刘厂长抓着那张单子,手都在抖。上面的英文他看不懂,但那鲜红的公章和那串长长的数字,他是认识的。

“这……这不可能……”刘厂长脸色惨白,“你们哪来的外汇?哪来的指标?这不可能!”

“这世上没什么不可能。”

傻柱凑过来,用那把油乎乎的铁勺在刘厂长那件干净的大衣上拍了拍,留下一个明晃晃的油印子。

“刘大厂长,您就在这井底待着吧。外面的天,早变了。”傻柱嘿嘿一笑,“今儿这货,我们入库了。您的那两万件棉布订单?我们要改了。这叫产品升级,懂吗?”

刘厂长看着那两车熠熠生辉的丝绒,又看看周围工人们那种崇拜的眼神,他知道,大势已去。

这一局,他不仅没卡住红星厂的脖子,反而逼着这帮人,完成了一次脱胎换骨的进化。

“走!”刘厂长把手里的单子一扔,气急败坏地钻进车里,“罗晓军,你别得意!这东西这么贵,我看你做出来卖给谁!到时候资金链断了,我看你怎么哭!”

黑色轿车灰溜溜地开走了。

院子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秦淮茹冲过去,不顾罗晓军身上的泥土和汗味,一把抱住了他。眼泪把罗晓军的皮夹克洇湿了一大片。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罗晓军拍了拍秦淮茹的后背,目光却越过众人,看向了正痴迷地抚摸着布料的娄晓娥。

“晓娥姐。”罗晓军喊了一声。

娄晓娥回过头,脸上的兴奋掩盖不住。

“晓军,这布料太神了!”娄晓娥激动得语速飞快,“用这个做新一季的‘晓娥·卡丹’,我们能把整个北京城的审美都炸翻!那些穿惯了蓝灰黑的人,看到这个会疯的!”

罗晓军点了一根烟,猛抽一口,让尼古丁平复一路紧绷的神经。

“那就让她们疯。”

罗晓军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闪烁着野心的火花。

“咱们不光要卖衣服。咱们要在北京城,搞一场颜色革命。”

他转头看向还在那里跟工人们吹嘘这一路怎么智斗劫匪的傻柱。

“何师傅,别吹了。卸货!今晚通宵,明早我要看到第一件样衣挂在王府井的橱窗里。”

“得令!”傻柱一挥手,“兄弟们,卸金砖喽!”

红星厂的烟囱再次冒起了烟。

而这一次,这股烟不再是黑色的,它带着那两卡车极光绒的色彩,即将把整个灰暗的八十年代,染得五彩斑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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