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二章:千里走单骑
深圳火车站的货运处,人挤人,连个转身的空隙都没有。
铁栏杆后面,那个负责调度的胖科长把茶杯盖子磕得震天响,一脸的不耐烦:“说了没皮子就是没皮子!哪怕你是天王老子,这会儿也得排队!看见外面那堆货了吗?那是给省里领导特供的彩电,都压了三天了!”
罗晓军站在人群外,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
强哥说得对。
这就是80年代的春运。在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开始转动的时候,个人的力量实在微不足道。三吨丝绒,如果等过了年再运,黄花菜都凉了。那时候刘厂长早就把红星厂挤兑死了。
“老罗,咋整?”傻柱蹲在马路牙子上,把那条价值五万块的裤腰带勒了又勒,“实在不行,我背着回去?一次背二百斤,我跑几十趟?”
“等你背完,咱俩都得进八宝山。”
罗晓军把烟扔进垃圾桶,目光从火车站转向了路边停着的一排排冒黑烟的卡车。那是刚卸完货,准备空车回北方的长途车。
“找车。”罗晓军眼神一定,“走公路。”
“啥?”傻柱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几千公里啊!这一路又是山又是水的,还有……听说那湖南湖北的山沟沟里,不太平。”
“不太平也得走。”罗晓军大步走向那排卡车,“咱们本来干的就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
半小时后。
两辆蓝色的“东风140”卡车轰隆隆发动了。
价格是天价。平时跑一趟北京也就八百,这回罗晓军直接拍了三千。两个司机是对兄弟,姓王,山东大汉,看着挺壮实,就是一听说要拉着这么金贵的货走夜路,腿肚子有点转筋。
“老板,丑话说前头。”大王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过了韶关进湖南,那是山区。要是真遇上‘那个’,我和我弟可不保货,只保命。”
“保命就行。”罗晓军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个黑皮包,“真遇上事儿,货可以扔,人不能丢。”
车轮滚滚,卷起一路黄尘。
出了特区线,路况急转直下。水泥路变成了柏油路,柏油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辆东风车在蜿蜒的国道上艰难地颠簸前行。
白天还好,除了颠得五脏六腑移位,倒也平安。
到了第三天夜里,车队进了湖南地界。
这里全是山。黑漆漆的大山耸立在路两边,只有车灯那两道惨白的光柱,能照见前面几十米的路。
“大王,开慢点。”罗晓军睁开眼,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地方不对劲。太静了,连个虫叫声都没有。
话音刚落。
“吱——!”
急刹车的声音刺破了夜空。罗晓军的头差点撞在挡风玻璃上。
前面的路上,横着一根两人合抱粗的大枯树干。路被封死了。
“坏了!”大王的声音带着哭腔,“碰上吃生米的了!”
还没等罗晓军反应过来,路两边的草丛里,“呼啦”一下钻出来十几号人。
没穿制服,也没蒙面。清一色的黑棉袄,腰里别着砍刀。领头的一个光头,手里端着一杆那种自制的土喷子(猎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驾驶室。
“熄火!下车!手抱头!”
光头吼了一嗓子,那土话虽然难懂,但里面的杀气谁都听得明白。
后面的车也停了。傻柱和小王被两个拿砍刀的汉子押着走了过来。
罗晓军稳了稳心神,推门下车。
他高举双手,示意自己没武器。
“各位兄弟。”罗晓军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路过宝地,不懂规矩。车上是些不值钱的布料。兜里有两百块茶水钱,请各位拿去喝茶,行个方便。”
“两百?”光头冷笑一声,露出一口的大黄牙,“打发叫花子呢?这车,这货,还有你们身上的皮袄,爷都要了!”
大王吓得直接瘫在了地上。
这就是“车匪路霸”。在这个法制还没完全覆盖到山沟沟的年代,他们就是这里的土皇帝。讲理?那是找死。
光头走上前,枪管子顶在了罗晓军的脑门上。冰凉的铁管子带着火药味。
“把钱交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哎我说,这位大哥,小心走火。那玩意儿容易炸膛,把自己崩了就不划算了。”
众人一愣。
只见傻柱慢悠悠地放下了抱头的手。他没看那把枪,而是盯着路边的一块空地。那里有一堆还没熄灭的篝火,旁边扔着一只刚被打死的野鸡,毛还没拔干净。
“找死是吧?”光头调转枪口,指着傻柱。
“别介。”傻柱嘿嘿一笑,那张老脸在火光下显得特别诚恳,“我看几位大哥在这儿守了一宿,也没吃口热乎的。这野鸡要是这么烤,那是暴殄天物。肉发柴,还塞牙。”
傻柱说着,也不管人家同不同意,直接把手里那个一直没离身的破网兜提溜了起来。
“正宗北京六必居酱菜,还有我自个儿卤的酱牛肉。”
傻柱像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那个军用铝饭盒,一打开,一股浓郁的肉香顿时在寒夜里散开。那是一种混合了八角、桂皮、陈皮和老汤的醇厚香味,比任何语言都有说服力。
紧接着,他又掏出两瓶绿玻璃瓶的二锅头。
“嘣”的一声,傻柱用牙咬开了瓶盖。
酒香混合着肉香,直往那帮人的鼻子里钻。
这帮劫道的,平时也就啃个冷馒头,哪闻过这个?光头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你想干啥?”光头警惕地问,但枪口稍微低了半寸。
“不干啥。”傻柱大咧咧地走到那堆篝火旁,一屁股坐下,也不怕脏。他捡起那只野鸡,从靴筒里摸出那把剔骨刀。
刀光一闪。
众人只觉得眼花。那只野鸡三两下就被开膛破肚,去毛去脏,手脚那叫一个麻利,比他们杀人还利索。
“借点盐巴,有辣椒没?”傻柱抬头问。
光头鬼使神差地冲手下使了个眼色。一个小弟扔过来一包粗盐和几个干辣椒。
傻柱把鸡抹上盐,塞进辣椒,架在火上。他又把铝饭盒架在旁边热着。不一会儿,牛肉的油脂化开,野鸡的皮被烤得滋滋冒油,金黄酥脆。
“大哥,尝尝?”傻柱撕下一条鸡腿,递给光头。
光头盯着傻柱看了半天,最后把枪往后腰一别,接过鸡腿狠狠咬了一口。
“……香!”光头瞪大了眼。
“那是。”傻柱给光头倒了一杯酒,“我是厨子,谭家菜传人。这手艺,给首长做过饭。”
“你是厨子?”光头上下打量傻柱,“看着像个练家子。”
“嗨,那是为了颠勺练的力气。”傻柱自己也倒了一杯,跟光头碰了一下,“都在江湖飘,谁还没个难处?大哥拦路是为了求财,我们赶路是为了养家。大家都是苦命人,何必动刀动枪?”
这一杯酒下肚,气氛变了。
原本剑拔弩张的抢劫现场,竟然变成了路边的野餐会。罗晓军也没客气,坐过来跟着吃。那两个司机看得目瞪口呆,缩在车轮后面不敢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光头喝得满脸通红,拍着傻柱的肩膀:“兄弟,仗义!这酱牛肉,绝了!比我在县城饭馆里吃的强一百倍!”
“大哥要是喜欢,回头我给你寄十斤过来。”傻柱把剩下的半瓶酒塞进光头怀里,“今儿这路……”
光头打了个酒嗝,站起身,一脚踹开那个挡路的大树干。
“小的们!把路障撤了!”
光头冲着黑暗中吹了声口哨。
“轰轰轰!”
路边的树林里,竟然又钻出来四五辆破旧的嘉陵摩托车。
“这条道上,再往前走还有两拨人。”光头跨上摩托车,冲着罗晓军和傻柱一挥手,“既然吃了兄弟的肉,喝了兄弟的酒,我保你们平安出湖南!”
“跟上!老子给你们开道!”
摩托车队轰鸣着冲进夜色。
罗晓军重新爬上副驾驶,看着前面那几盏晃晃悠悠的摩托车尾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背后的冷汗这才浸透了衬衫。
“行啊,何师傅。”罗晓军看了一眼正哼着小曲儿爬上车的傻柱,“一顿饭,省了买路钱,还多了个保镖队。”
傻柱打了个饱嗝,拍了拍空荡荡的网兜:“那是。老祖宗说了,民以食为天。就算是土匪,那也是人,是人就得吃饭。只要他张嘴吃,这心防就卸了一半。”
车队再次启动。
在摩托车队的护送下,两辆满载着希望的东风卡车,一前一后,顺畅地穿过了这片最凶险的山区。
天亮的时候,车队到了省界。
光头没停车,只是远远地按了两下喇叭,带着人调头回去了。
晨光熹微。
罗晓军看着地图上越来越近的北京红点,眼神变得格外狠厉。
“加速。”罗晓军对司机说,“既然命保住了,那就得抢时间。咱们得赶在刘厂长反应过来之前,把这批货变成衣服,扔到他脸上。”
此时的北京城,一场针对红星厂的更大阴谋,正在悄然发酵。而他们并不知道,那个一直没露面的刘厂长,手里还握着最后一张王牌。
一张能让“晓娥·卡丹”顷刻间身败名裂的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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