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730【前程】
第730章 730【前程】
太后七五寿典虽然出了一点小波折,终究还是圆满结束。
只不过左安献画之举和薛淮那番光风霁月的自白必然会在京中引起不小的议论。
若论此刻最忙碌的衙门,自然非靖安司莫属。
他们要尽可能搜集坊间的信息,然后汇总整理送入宫内,以便天子能够对接下来的时局变化做出准确的判断。
然而出乎靖安司一众官吏的意料,韩签并未如往常一般给他们布置详尽的任务,只吩咐众人循例办事,随即便将机宜司郎中叶庆叫到自己的值房,紧紧关上了房门。
「都统大人。」
叶庆毕恭毕敬地行礼,肃立等待问询。
韩佥抬眼看向这个能干的下属,缓缓道:「你入靖安司多久了?」
叶庆微微一怔,他本以为韩签是想询问流言源头的探查进展,却不料会是这样一个风马牛不相及,又隐隐带著几分深意的问题。
他迅速回过神来,垂首道:「回大人,下官入靖安司已有十五年。」
韩佥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带著些许感慨说道:「也就是说,你跟了本官十五年。」
「是,大人。」
叶庆想了想,感激地说道:「若非都统大人提携,下官断无今日,大人恩典如山,下官一日不敢或忘。」
这倒不是一句场面话。
靖安司内部架构较为简单,都统统管全局,三位副都统分管协助,京城总衙设仪卫、
机宜、侦讯、典刑四司,地方则设九位掌令。
叶庆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校尉到仪卫司主簿,再到位高权重的江苏掌令,仅仅用了八年时间,靠的是他自身的能力和韩的赏识与提携。
后来他在江苏又立下不少功劳,因此得以调回京城总衙,没过多久便升为机宜司郎中,成为靖安司最具实权的数人之一。
机宜司主掌京畿秘闻搜集,同时负责监控百官。
「恩典————」
韩佥万年不变的木讷表情有了一些变化,他有些不解地望著叶庆,徐徐道:「十五年,不短了。靖安司的规矩,你应当比谁都清楚。」
叶庆心头一紧,立刻应道:「下官明白,靖安司第一条铁律乃是不涉党争,不私交外臣,耳目只为陛下所用。」
「你记得便好。」
韩佥的语调依旧平缓,眼中却有了几分寒意:「那本官问你,关于左安献画之事,薛淮何以能未下先知,当庭发难直指画作真伪?他纵有书画鉴赏之能,又岂能笃定那画中人物必是后添之笔?更遑论,左安何时购画、何时呈递乃至画中暗藏机锋,薛淮如何能算得这般精准?」
这是天子的疑问,也是韩佥的疑问。
不说薛淮是否提前掌握了宁党的动向,至少他应该已经意识到段璞和左安所谋,知道左安会在寿典上发难,这样才能有所准备,而不是凭著一股热血强行扭转局势。
叶庆面色微变,他当然听得懂韩佥的言外之意,当即正色道:「大人,下官决无暗通款曲之举!」
韩金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缓缓道:「本官对扬州旧事并非一无所知,当年薛淮任扬州知府,你为江苏掌令,他借你之力肃清盐漕积弊,你借他之势积累功勋,互利互惠,交情匪浅。这些不止本官知道,陛下也知道。」
叶庆伏地不语。
「陛下知道却从未过问,是因你二人当时所为于国于民有利,且未触及底线。」
韩佥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厉:「可如今呢?叶庆,你身为机宜司郎中,掌京畿耳目与百官阴私,此乃何等要害之位!你可知,私通消息于外臣,干预朝堂攻讦,此乃靖安司大忌!若陛下下旨彻查此事,你以为你能藏得住?届时不止是你,连本官乃至整个靖安司都要被你拖累!」
「大人!」
叶庆面色坦荡,毫不迟疑地说道:「下官并未将左安之行踪告知薛左,大人若不信,可彻查下官近日所为,若真有此乱纪之举,下官愿领任何责罚!」
韩签面色阴晴不定地看著这个忠心又能干的下属,他当然不愿看到叶庆行差踏错,然而薛淮在寿典上的反应太坚定太敏锐,仿佛有未下先知之能,这使得韩佥不得不怀疑这是叶庆通风报信的功劳。
此刻看著叶庆不似作伪的神态,韩忽地想到一些事情,沉声道:「本官姑且信你这次没有胡来,那你可曾对薛淮说过如何训练密探,如何布置暗桩?」
左安身为吏部右侍郎,又是宁党核心之一,想要盯住他没那么容易。
所谓术业有专攻,这种事不是随便派个亲信跟踪监视便能成功。
靖安司能有今日之实力,靠的不是某个人大发神威,而是无数前辈呕心沥血,历经数十年时间研究出一整套行之有效的操练方法和行事准则。
只有在这个框架之内,靖安司的密探才能最大程度发挥自身的实力,从京城到地方再到九边,布下一张窥探隐秘的巨网。
听到韩佥所问,叶庆面上出现片刻的迟疑。
仅仅这一瞬,韩便有了答案。
叶庆低下头,无比愧疚地说道:「下官不敢欺瞒大人,当初薛左巡查九边之际,因为他需要暗中监视一些不法军官的行止,下官————下官确实对他提过一些法子,但是请大人相信下官,断然不会泄露靖安司的机密!」
韩佥定定地看著他,良久才吐出两个字:「糊涂!」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叶庆,望著窗外靖安司内肃杀的庭院。
叶庆耷拉著脑袋,这种事原本不算很严重的问题,可若是被有心人联系到这次太后寿典的风波,恐怕会让叶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沉默了片刻,韩喟然长叹一声。
「你跟了本官十五年,能力出众,办事细致,本官都记得,但是你应知道,只要入了靖安司,便不能有朋友,更遑论结交朝中重臣,这是绝对不能逾越的底线。不论你和薛淮之间有著怎样的交际,既然你没有把持住自己,靖安司便容不下你。」
叶庆浑身一颤,猛地抬头,乞求道:「大人一「7
「听我说完。」
韩佥出言打断,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著他,轻声道:「薛淮圣眷正浓,开海大计势在必行,陛下对他寄予厚望,海事衙门的筹办也会提上日程。开海之事千头万绪,急需干练可靠之人,薛淮既有心揽此重任,必然要组建自己的班底。你熟悉江南风土人情,又精通庶务,于情报梳理亦有专长,更与他有旧,或许那里是你的一条出路。」
叶庆愣住了,怔怔地看著韩签。
韩金走回案后坐下,恢复平日那种木讷平静的表情,仿佛刚才的疾言厉色从未发生过。
「等这次的风波平息,本官会寻个由头将你调离机宜司,暂于闲职安置。将来等你出了靖安司的门,往日功过就此勾销。」
叶庆何等聪明,立刻明白韩金给他指了一条活路,甚至是一条可能更有前景的路,那便是投身薛淮正在开创的新局。
韩签是在保他,用这种看似惩罚的方式给了他一个转换门庭的契机。
一念及此,叶庆满心愧疚与不舍地深深叩首,久久未起:「下官多谢大人保全之恩!
大人教诲,下官永世不忘!此后定当谨言慎行,竭尽全力,不负大人今日苦心!」
「起来吧。」
韩佥挥了挥手,淡淡道:「今日之后,你好自为之。」
叶庆站起身来,却没有立刻行礼告辞,他看著这位追随了十五年的上官,心中难掩伤感和怅惘。
其实这几年叶庆心中一直在问自己,靖安司这种永远隐藏在暗处的生活是否自己的理想,他始终找不到答案,然而每次因为公务和薛淮接触的时候,他总会被对方的气度与抱负感染。
若非如此,他当初在扬州就不会告诉薛淮那么多朝堂隐秘,也不会在薛淮巡查九边之时,教薛淮如何训练密探和一整套的跟踪盯梢之术。
或许,他内心早就有了答案,只是自己不肯承认,一方面是因为在靖安司待了这么多年,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韩的知遇之恩。
见叶庆沉默站著,韩金大抵明白他的心情,轻声道:「你是个聪明人,将来莫要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叶庆闻言再度俯身,一揖到底。
韩佥受了这一礼,望著这个一手带出来的下属,在朝臣眼中无情无欲、甚至没有一丝人味的靖安司都统眼中浮现些许波澜,最终只化作两个字。
「去吧。」
叶庆缓缓起身,退后几步,转身轻轻拉开值房的房门。
室外光线涌入,他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值房内,韩佥独自坐著,良久才轻声自语道:「薛景澈,望你莫要辜负了这些人。」
他重新拿起一份卷宗,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是那握著卷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许。
这一生只为陛下的旨意活著,偶尔小小地任性一次,想来也不算大错。
韩金冷峻的嘴角微微一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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