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心事


林昭玉正在调蘸料,看见她回来,笑道:“回来了?正好,水快开了,马上就能下饺子。梁同志也刚回来,在屋里呢。”

林知晚“嗯”了一声,洗了手,去堂屋摆桌子。

梁京冶果然回来了,正坐在桌边,就着油灯看一份文件。他脸色比早上出去时更差,眼底布满红血丝,身上酒气混杂着烟味,浓得刺鼻。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与林知晚相接。

两人都愣了一下。

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平静地对视过了。

林知晚看见他眼底深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焦躁。心里那点刚刚筑起的堤坝,又松动了一下。

梁京冶也看见了她苍白消瘦的脸,和那双依旧沉静、却掩不住倦色的眼睛。胸口那团郁结的闷气,堵得更厉害。

他想说,工坊的事,可能有转机了,但代价很大。

他想说,沈国富给了他最后通牒。

他想说,慧慧今天又去找他了,哭得很伤心。

可话到嘴边,看着林知晚平静无波的脸,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

她不会理解。

她只会更倔强地,守住她那点可怜的坚持。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文件上,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将纸张捏出了褶皱。

林知晚看着他逃避般的动作,心底最后那点微弱的火苗,也倏地熄灭了。

她默默摆好碗筷,转身去了灶间。

饺子煮好了,热气腾腾地端上来。

林昭玉殷勤地给梁京冶夹饺子,蘸好料,柔声说:“梁同志,趁热吃。你最近辛苦,都瘦了。”

又给林知晚夹:“晚晚,你也多吃点,补补。”

林知晚看着碗里那只饱满的饺子,忽然没了半点胃口。

这顿饭,依旧吃得沉默。

只有林昭玉偶尔轻声细语地说两句,无非是饺子馅咸淡如何,今年的雪下得真大之类的闲话。

梁京冶吃得很快,也很少。

吃完,他放下筷子,看向林知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工坊的事,沈国富给了最后期限。正月十五之前,如果‘两证’还办不下来,或者没有明确的、上级认可的改进方案和担保,就必须彻底关停,设备原料封存,人员解散。”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林知晚。

“郑怀仁那边,我托人又问了。他说,技术协作可以,但需要公社一级的正式推荐函,和工坊具备基本生产条件的现场评估报告。而且,时间……最快也要出了正月。”

正月十五。

出了正月。

一个在眼前,一个在遥远的、不确定的将来。

而今天,是腊月二十三。

满打满算,还有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要拿到公社的正式推荐,要完成现场评估,要等到郑怀仁那边的“技术协作”启动……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尤其是公社推荐。沈国富把持着公社,怎么可能给他们出具推荐函?

林知晚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泛白。

她抬起头,迎上梁京冶的目光。

“所以呢?”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梁京冶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她的视线,看向桌上那盘已经冷掉的饺子。

“沈国富说……可以帮忙周旋,暂缓关停。甚至,可以帮忙解决一部分手续问题。”

“条件是什么?”林知晚问,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梁京冶沉默了。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油灯芯偶尔的噼啪声。

林昭玉低着头,小口喝着饺子汤,仿佛对这场对话毫不在意,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良久,梁京冶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哑声说。

“他让我……和沈慧,订婚。”

“轰”的一声。

林知晚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又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声音,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片冰封的空白。

她看着梁京冶。

看着他紧抿的、苍白的嘴唇。

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混合着痛苦、挣扎和……一丝隐秘妥协的暗沉。

原来如此。

难怪他最近如此烦躁,如此沉默。

难怪他身上总有陌生的烟酒气。

难怪林昭玉如此笃定,如此得意。

原来,砝码已经摆上了天平。

一边是她的工坊,她的心血,她和那些女人们微薄的希望。

一边是沈镇长的权势,沈慧的“痴心”,和他梁京冶可能“更好”的前程。

多么简单,又多么残忍的选择。

林知晚忽然想笑。

笑自己的天真,笑自己的固执。

也笑这命运,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将她逼到了绝境。

用她在乎的一切,逼她低头,逼她放手。

她慢慢地,放下了筷子。

动作很轻,很稳。

“我知道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她站起身,看向梁京冶。

“所以,你的选择是什么?”

梁京冶猛地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眼睛,此刻清澈得惊人,也冰冷得惊人。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深潭般的、了然的平静。

这平静,比任何哭闹咒骂,更让他心慌,更让他……无地自容。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他还没答应,说他还在想办法,说他……

可那些苍白无力的辩解,在对上林知晚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时,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能说什么?

说他其实动摇了?说他在巨大的压力和“捷径”面前,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想过妥协?

说他看着沈慧的眼泪,看着沈国富的威逼利诱,看着工坊这看似无解的死局,心里那根名为“坚持”的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林知晚从他的沉默里,读懂了答案。

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说完这个字,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地铺。

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几件换洗衣服。那本翻旧了的《日用化工工艺学基础》。未完成的“生产改进方案”草稿。工坊的账本和钥匙。

动作不疾不徐,有条不紊。

像一个即将远行的旅人,平静地整理行囊。

梁京冶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他想阻止她,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脚步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喉咙像被扼住,发不出声音。

林昭玉也停下了喝汤的动作,有些愕然地看着林知晚。

她预想过林知晚会哭,会闹,会质问,会崩溃。

却唯独没想过,她会如此平静地接受,然后……收拾东西离开?

这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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