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他回来了
但她还是坚持让蓝如意和杏儿,把浸泡过的粉末和液体分开,过滤,把湿的粉末摊在干净的油纸上,标记好,放到背阴处晾干。
“看看干了以后,粉末结不结块,颜色变没变,手感有没有不同。”她说。
做完这些,半天过去了。三个人对着几个陶碗和一堆“变化不明”的记录,都有些泄气。这比磨粉筛分更让人心里没底,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今天就到这儿吧。”林知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回去都洗洗手,脸上也擦擦。沾了灰水,仔细着点。”
蓝如意和杏儿走了,试验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油灯的光晕染着粗糙的土墙,照着桌上那些简陋的器皿和记录本。空气里还残留着醋和灰水的味道,混合着矿石粉的尘土气。
她坐在台子边的矮凳上,拿起记录本,一页页翻看。从第一页的“手感:微滑带涩”,到今天的“可能微溶”。字迹工整,步骤清晰,可内容……她自己看着都想叹气。
离老方工要求的“定量”、“标准化”,差了十万八千里。
陈先生说的“稳扎稳打”,第一步就打得这么虚浮,能行吗?
心里那点因为迈出新步子而生的热气,被这接二连三的“看不出来”、“不知道”浇得有些凉。她合上本子,吹熄了灯,锁好门,慢慢走回家。
暮色四合,村子里飘着炊烟和饭菜香。路过李三平家,听见里面传来他训斥小孙子算数错了的嗓门,中气十足。路过水桃姐家窗口,瞥见她正就着油灯缝补衣裳,侧影安宁。
这些日常的、扎实的生活气息,稍稍冲淡了她心头的迷茫。不管试验多艰难,日子总要过,工坊的炮捻还得做,大家的饭碗不能空。
回到家,冷锅冷灶。她生了火,煮了碗简单的疙瘩汤,就着咸菜吃了。收拾完,天色已黑透。
她没有点灯,坐在炕沿,听着窗外寂静的夜。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脑子里反反复复,还是那几个陶碗,和那几乎看不见的变化。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个高大的、带着一身夜风寒气的黑影,侧身进来,又反手轻轻关上门。
林知晚猛地抬起头。
黑影在门口顿了顿,适应了一下屋里的黑暗,然后走到炕边,放下手里一个沉甸甸的帆布提包。
“回来了?”林知晚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梁京冶应了一声,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他没多话,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然后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
炕沿微微一沉。熟悉的、带着风尘和淡淡烟草的气息靠近。林知晚一直绷着的心弦,莫名松了一丝。
“吃饭了吗?”她问。
“车上吃了点。”梁京冶说,黑暗中,他的目光似乎落在她脸上,“你脸色不好。累了?”
“还好。”林知晚不想多说试验的挫败,转而问,“这次出去,还顺当?”
“老样子。”梁京冶言简意赅。他从不细说自己的工作,她也习惯了不问。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路过省城,停了一天。见了个人。”
林知晚心里一动。
“一个老朋友,在化工研究所打杂。”梁京冶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聊了几句。他说他们那儿,有些淘汰下来的旧东西,精度不行了,但还能用,当废铁卖。我瞅着有点用,就让他帮忙留着,回头有机会去拉。”
他说着,弯腰打开那个帆布提包。从里面掏出几样东西,放在炕上。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林知晚看清了。一个锈迹斑斑、但支架完好的托盘天平。几个大小不一、刻度模糊的玻璃量筒。两三个脏兮兮的、但形状各异的陶瓷坩埚。还有一小捆用油纸包着的、看起来像是金属网的东西。
她的呼吸屏住了。手伸过去,指尖碰到那冰凉的、带着锈迹的天平托盘。很旧,很粗糙,但……这是天平。是能称重量的东西。
“精度不行了,称个大概还行。”梁京冶在一旁说,语气依旧平淡,“量筒刻度花了,对着光,勉强能看。坩埚耐烧。那网子是不同粗细的铜筛网,比纱布强点。”
林知晚的手指拂过那些冰凉、陈旧、却实实在在的物件。天平,量筒,坩埚,筛网……这些都是她梦里想过,却知道眼下绝不可能拥有的东西。老方工纸上那些“定量”,忽然就有了那么一点,可以触碰的影子。
“你……”她抬起头,在黑暗里看着他模糊的轮廓,喉咙有些哽,“你怎么知道……”
“猜的。”梁京冶打断她,似乎不习惯这种气氛,“你不是在折腾那些石头粉么。没个称,没个量,不像样。”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手带了点“不像样”的破烂回来。
但林知晚知道,在眼下,在宁浦村,这些东西,是拿着钱也未必能弄到的“宝贝”。他得“路过省城”,得“有个老朋友”,得“聊了几句”,还得让人家愿意把“淘汰的旧东西”当废铁留给他。
这其中需要多少心思,多少人情,他没说。
“谢谢。”她低声说,手指紧紧攥着那个冰冷的托盘。
“谢什么。”梁京冶别开脸,站起身,“旧东西,不值钱。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扔。我烧点水,擦把脸。”
他走到灶边,熟练地生火,添水。火光跳起来,映亮了他半边坚毅的、带着倦色的侧脸,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林知晚坐在炕沿,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看炕上那些沾着灰尘、却仿佛发着光的旧仪器。心里那片因为试验无果而生的冰凉荒地,像是被这沉默的、粗糙的、却实实在在的炭火,悄悄焙热了一角。
路还很难。但至少,她不是一个人,在黑暗里盲目地摸。
有人,在用他的方式,给她递过来一块虽然粗糙、却足够结实的垫脚石。
水烧热了。梁京冶拧了毛巾,递给她一块。自己拿着另一块,走到门外,就着星光,擦洗一路的风尘。
林知晚用热毛巾敷了敷脸,疲惫似乎散去一些。她把那些旧仪器小心地收进提包,放到墙角。
明天,天平该摆在哪里?量筒要不要先洗洗?筛网怎么绷到框子上?
一个个具体的问题冒出来,取代了那些空泛的迷茫。
夜还长。但有了光,哪怕很微弱,路,似乎就能继续往下走了。
(https://www.shubada.com/108444/11111107.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