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9章 批量投降的国军部队

李弥打量了龙文成好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终究没能笑出来。

龙文成站在他对面，军装上还沾着赶路时带来的尘土。身后不远处停着一辆吉普车，车身蒙着灰，挡风玻璃上有几道擦不干净的泥痕。两名警卫守在门边，没有靠得太近，只是时不时朝院子里看上一眼。

李弥先开了口。

“龙司令，咱们这是第几次打交道了？”

龙文成想了想，没有急着回答。他的目光在李弥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些早已过去的战事。

“淮海一次，桂林一次。这是第三次。”

“三次。”

李弥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着泥，裤脚也有些脏。他没有整理，只把垂在身侧的手稍稍蜷起，又慢慢松开。

“前两次，我手里都有兵。这一次，什么都没了。”

他说得很平静，声音里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这一路走到今天，他见过部队溃散，见过曾经信誓旦旦的部下转身离去，也见过那些挂在地图上的防线，在一份份电报中变成失守的地名。起初他还会愤怒，会找人追究责任，会把失败归结为某个师没有守住阵地，某个军没有及时增援。

可到了后来，连发火都成了一件费力的事。

院子里沉默了几秒。仓库后头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靴底踩过碎石，发出几下短促的响动。隔壁屋里有人咳嗽，声音压得很低，咳完之后又恢复了安静。

李弥抬起头，眉头拧着，像是有个问题在心里压了很多天。他看了龙文成一眼，终于问了出来。

“龙司令，我有个问题，想了好些天了。”

龙文成没有打断他，只示意他继续说。

“国军一开始的时候，装备比你们好，兵力也比你们多。美国人的援助源源不断，飞机、大炮、汽车，样样都不缺。为什么后来会打成这样？”

他说到最后，语气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龙文成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院子里的风不大，仓库屋檐上的枯草轻轻晃动。一根草茎弯下去，又在风停后弹回来。远处隐约传来车辆行驶的声音，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被院墙挡住。

过了片刻，龙文成才开口。

“没有人民的支持。”

他的声音并不响，每个字却都说得清楚。

李弥抬眼看他，似乎没想到答案会这么简单。

龙文成继续说道：“这不只是军事上的问题，也是政治上的选择。老百姓不愿意跟着你们走，枪再好，人再多，也撑不住。”

李弥没有立即反驳。

他当然知道军队离不开百姓。行军要吃饭，伤员要救治，弹药要运输，情报也需要有人传递。可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些事情常常被他当成后勤问题，认为只要有足够的军需、有足够的运输车辆，就能解决大半。

如今听龙文成说出来，他才发现，问题远没有那么简单。

“你们的部队不是没有打过硬仗。”

龙文成说，“有些仗打得很顽强，阵地丢了还能反冲锋，伤亡很大也不肯退。但一支军队不能只靠打仗时的那股狠劲活下去。”

他抬手指了指院角的弹药箱。

“枪炮能决定一场战斗怎么打，却不能替你回答所有问题。士兵为什么要打，百姓为什么要帮你，后方为什么愿意把粮食送到前线，这些事情同样重要。”

李弥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李弥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绷紧。他盯着龙文成看了几秒，随后把目光移开。

“所以，你认为我们输在这里？”

“这是其中最根本的一部分。”龙文成说，“战场上有很多具体的原因，指挥失误、补给混乱、兵力部署不当，都可能让一场仗输掉。但把这些失败连在一起看，就不能只盯着某一支部队、某一个将领。”

龙文成顿了顿。

“如果一个政权让越来越多的人不再相信它，那么它能调动的资源看似还在，实际上已经开始一点点流失。命令可以送到，执行命令的人却未必还愿意尽力。兵员可以补充，补进来的新兵却未必知道自己究竟在为谁而战。”

李弥听着，没有出声。

他想起那些在撤退路上遇见的百姓。有人背着孩子往山里走，有人守着被翻乱的屋子，有人站在路边，远远看着队伍经过，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欢迎，只剩下疲倦和戒备。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战乱中的常态。

如今再想，那些沉默也许早已说明了很多事情。只不过身在其中的人，总习惯把不愿面对的东西推到一边，直到再也无处可退。

“我输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弥才说出这三个字。

没有慷慨激昂，也没有替自己辩解。他只是站在那里，肩膀慢慢塌了下去，头也低了些。仿佛这句话不是说给龙文成听的，而是说给那个仍旧不肯承认失败的自己。

龙文成没有趁机训斥他。

他知道，一个走到这一步的人，未必还需要旁人再讲一遍胜败的道理。真正难熬的，是往后每一次回想时，都要面对自己曾经相信过的东西。

龙文成只是朝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往仓库大门走去。

翻身上了吉普车，拍掉手上的灰，他转头对身旁的参谋说道：“让部队加快速度，明天一早按计划往川东推进。”

参谋立刻应声。

仓库里，李弥仍旧站在原地。

余程万从另一间屋里被带出来，走到他身旁。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有先说话。余程万的脸色不太好，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像是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李弥仍看着门口那条土路。

“他说我们输在没有人民支持。”

余程万沉默下来。

他本来想说几句替自己辩解的话，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没有必要。过去他们也曾相信，只要兵力还在，只要上头还会派援军，只要前线再坚持几天，局势就可能出现转机。

然而一次又一次的等待，换来的只是越来越坏的消息。

他们听过太多保证，也见过太多命令在混乱中失去作用。那些曾经写在地图上的防线，如今只剩下电报里的地名。曾经能调动的部队，有的已经失去联系，有的干脆不再听从指挥，还有一些人在枪声响起之前便选择了离开。

“你觉得他说得对吗？”余程万问。

李弥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院子角落的旧弹药箱，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至少有些事，我以前不愿意承认。”

这已经是他能够给出的答案。

老奖离开之后，原本勉强维持的指挥体系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

各部门都在等上级的明确命令，却又不断收到互相矛盾的消息。

有人说某支部队正在向西撤退，有人说某个地方已经开始接洽新的力量，还有人坚持认为，只要守住成都周边的几个要点，就仍然有机会稳住局面。

这些说法听上去都有道理，却没有哪一条能真正解决眼前的问题。

一名参谋拿着刚译出的电报快步走进来。

“报告，龙文成的主力已经向四川方向推进。沿线有几支部队主动派人接洽，暂时没有发生大规模交火。”

屋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坐在桌边的军官抬起头，脸色明显变了。

“没有交火？他们为什么不打？”

参谋犹豫了一瞬，回答道：“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有些部队已经不愿意继续抵抗。有的军官要求保全部队，有的地方力量则希望尽快确定接收办法。具体情况还在核实。”

“命令呢？上面有什么命令？”

“暂时没有新的明确命令。”

这句话像是把屋里最后一点支撑也抽走了。

几名军官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马上开口。

大家都知道，军队最怕的不只是敌人逼近，而是在关键时候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听谁的命令。前线需要方向，后方需要决断，偏偏现在每一项决定都迟迟落不下来。

有人主张立刻组织防御，把能调动的部队集中到成都外围；有人认为部队士气已经不稳，强行命令他们作战，只会让更多人临阵离散；还有人提出，应该尽快派出代表与推进中的部队接触，争取避免城内发生巷战。

争论越来越激烈。

另一份电报很快送了进来。

报告称，龙文成的部队继续北上，沿途不少国军部队没有组织有效抵抗，部分地方守军甚至主动撤下了路障，派人送来联络请求。

指挥部里有人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他们到底还想不想打？”

没人回答。

事实上，许多地方部队并非一夜之间改变了想法。

过去中央军力量强盛时，地方势力即使心里不服，也会顾忌对方的兵力、装备和后续支援。表面上的服从，至少能换来暂时的安全。

如今形势逆转，中央军自身已经难以维持完整的指挥和补给体系，曾经能够形成震慑的力量迅速衰弱。

那些原本就各有打算的地方部队，自然开始重新衡量自己的处境。

他们并不一定相信新的力量会带来什么，也未必都愿意承担改变立场的风险。

但摆在眼前的现实是，继续抵抗未必能保住地盘和部队，反而可能让城镇遭受战火，让士兵白白牺牲。

对许多基层军官来说，眼下最迫切的事，是让手里的队伍活下来。

龙文成的先遣部队推进得很谨慎。

他们没有把所有车辆都集中在公路上，而是派出小股人员先行侦察，确认桥梁、路口和沿线村镇的情况。通信兵随队行动，定时向后方报告位置。运输车队保持一定间隔，避免一旦道路受阻，整支队伍都停在狭窄的路面上。

队伍里有步兵，也有搭载轻机枪的车辆和负责警戒的装甲车。车体在坑洼路面上不断颠簸，履带碾过石块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装甲车的防护能够抵挡部分轻武器射击，但驾驶员和车长仍不敢大意。道路两侧的树林、废弃房屋和高地，都可能成为观察和伏击的位置。

不过，沿途遇到的阻力远比预想中小。

有些地方只留下少量守军。他们看见先遣部队后，没有立即开火，而是派人举着白布走到路边，询问接洽的办法。也有部队在营地里召开短暂会议，随后派出军官递交联络信，表示愿意接受改编或协商交接。

龙文成接到报告后，没有因此放松警惕。

“先把情况查清楚。”他对参谋说，“主动接洽不等于所有问题都解决了。要核实他们的番号、兵力和武器情况，也要问清楚城里的粮仓、医院和电台是否完整。接收工作不能只看一纸文书。”

参谋问道：“如果对方要求保留原有编制呢？”

“先听他们怎么说，再按实际情况处理。愿意放下武器、配合交接的，就尽量避免冲突。但枪支、弹药和仓库必须登记，重要路口要有人负责。不能因为想快，就把后面的麻烦全留给自己。”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

各部队一边推进，一边派人接管沿途的交通节点和物资仓库。负责交接的干部把库存一项项记在册子上，仓库里的粮食、药品、汽油和弹药分别清点。对于尚未查明用途的物资，先行封存，避免有人趁乱搬走。

道路上渐渐出现了更多百姓。

起初，他们只是隔着门缝和院墙观察。后来见队伍没有随意闯入民宅，也没有强行征粮，才有人慢慢走到街边打听消息。孩子躲在大人身后，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屋檐下，目光随着车辆移动。

一名随军干部在村口停下，向当地人询问附近的桥梁是否能让重车通过。村民先是有些迟疑，随后指着前方一处被雨水冲坏的路段，告诉他们哪一边的地基已经松动，哪条小路可以绕过去。

这条信息让车队少走了不少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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