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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抢设备!


李怀德的动作很快。

当天下午,他就带着轧钢厂保卫科的人去了集成电路研究所。

三辆解放牌卡车从轧钢厂大门鱼贯而出,车斗里站着穿着制服的保卫科人员,排成两列腰间别着棍棒,有两人还拿着枪。

卡车拐进研究所所在的胡同时,路边的行人纷纷避让,有人伸长脖子张望,有人交头接耳。

研究所门口已经围了几十个人。

不是研究所的人,是红卫兵。

他们穿着清一色的绿军装,戴着红袖章,手里举着红旗和红宝书。

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红宝书举得高高的,像一片燃烧的森林。

有人在喊口号,声音整齐划一,带着一种训练过的节奏感。

有人在往墙上贴大字报,浆糊刷得厚厚的,纸张贴上去就粘住了,连风都吹不动。

李怀德下了车,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走到研究所门口,被两个红卫兵拦住了。

“你谁啊?干什么的?”打头的红卫兵个子不高,但胸脯挺得很高,下巴抬着,一副谁也不服的样子。

李怀德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递过去:“轧钢厂革委会主任,李怀德。我来接收一批设备,用于支援国家三线建设,这是文件。”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递给拦路的红卫兵。

文件是上午刚从上面批下来的,走的是加急通道,红章还带着印泥的湿润。

红卫兵接过去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李怀德,将信将疑。

他把文件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确认章是真的,字是上面批的,才把文件递回来。

“这批设备……不是已经被查封了吗?”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还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查封的是资产阶级学术权威,不是设备。”李怀德把文件收进公文包,“这些设备是国家财产,受国家保护!你们可以批斗人,但不能毁坏国家财产,这是原则问题!”

红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反驳。

李怀德一挥手。

保卫科的人鱼贯而入,步伐整齐,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他们穿过研究所的大门,穿过走廊,穿过那些贴满大字报的墙壁,走进保密车间。

车间里的灯还亮着,日光灯嗡嗡地响,照在那些被贴上封条的设备上。

封条是白色的,上面印着红字,写着“查封”两个字。

保卫科的人没有撕封条。

他们把设备连同封条一起搬起来,一台一台地往外运。

离子注入机很重,四个人才抬得动,他们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光刻机的配件装在木箱里,两个人抬一箱,码在卡车上,整整齐齐的。

夏博士站在实验室门口。

她穿着一件白大褂,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她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那种好几天没睡好觉的苍白。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设备被一件一件地搬出来,装上车。

她看着那台离子注入机被抬出车间,看着它笨重的机身从门框里挤过去,看着它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这台机器,她用了将近一年才调试好,每一个参数都烂熟于心。

现在,它要被运走了。

李怀德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

“夏博士,事情东毅已经跟我说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夏博士能听见,“设备我先运到轧钢厂保管,等风声过了再给你送回来!你自己保重!”

夏博士点了点头。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缕烟。

李怀德摆了摆手,转过身,朝卡车走去。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夏博士。”

夏博士抬起头。

“东毅让我带句话。”李怀德看着她,“他说,人比设备重要!设备没了还能再弄,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夏博士愣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张着,看着李怀德。

她的眼眶更红了,那层水光在眼眶里打转,始终没有落下来。

她转过身,走进了实验室。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墙上的大字报吸收了,什么也没留下。

……

四九城像一口烧开了的锅,到处都在冒泡。

街上的标语越贴越多,红纸黑字,一张挨着一张,从胡同口贴到单位门口。

旧的字迹还没干透,新的又糊上去了,一层盖一层,像冬天里穷人身上穿的破棉袄,补丁摞补丁,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风一吹,边角翘起来,啪啪啪地拍打着墙面,像无数张嘴在说话,说的什么,谁也听不清。

大字报越写越离谱,措辞越来越激烈。

从“工作不力”到“思想保守”到“走资派”到“反革命”,一步一步,像下台阶。

只是这台阶是往下走的,不知道底在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踩到实地。

有人昨天还在台上批斗别人,今天就被人批斗了。

有人刚写完别人的大字报,自己的大字报就被贴在了旁边。

墙上那些名字换了一茬又一茬,像走马灯。

韦东毅每天上下班都很低调。

不看那些大字报,不跟任何人打招呼,独来独往。

骑车进单位大门时低着头,门卫老赵跟他点头,他应一声,脚步不停。

停车棚里有人跟他说话,他“嗯”一声,锁上车就走。

单位食堂在办公楼后面,一排平房,窗户上糊着报纸,看不到外面。

饭点时,食堂里人声鼎沸,碗筷碰撞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耳边飞。

但仔细听,那些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韦东毅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餐盘里是一份白菜炖粉条、一块酱豆腐、一个窝头、一碗棒子面粥。

白菜炖粉条的油水不多,粉条有些坨了,窝头还是热的,攥在手心里软乎乎的。

他用筷子夹了一根粉条,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食堂里人来人往,有人端着餐盘从这头走到那头找位置,有人在窗口排队加菜,有人低着头吃饭,谁也不看谁。

墙上的标语在灯光下反着光,红彤彤的,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有些发红,像是喝了酒,又像是发烧。

一个身影从他面前经过,顿了一下,然后又折回来。

“韦主任,这儿有人吗?”

韦东毅抬起头,看了一眼。

是个小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绿军装,领口别着一枚像章,亮闪闪的。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带着一种这个年纪特有的、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看看的劲儿。

嘴角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跟你套近乎,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没人。”韦东毅说。

小年轻把餐盘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餐盘里的菜比韦东毅多一勺,肉多两块,看着油汪汪的。

他把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抬起头看着韦东毅,咧嘴笑了一下。

“韦主任,听说您经常去香江?那边怎么样?是不是很繁华?”

韦东毅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

小年轻的眼里有好奇,有试探,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猫看见了鱼,又怕鱼有刺。

他把那点东西压住了,但没压住。

“工作需要。”韦东毅说。

四个字,不咸不淡。

“哦,工作需要。”小年轻拖长了音调,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身体往前倾了一些,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了不得的秘密,“韦主任,我听说香江那边可繁华了,高楼大厦,灯红酒绿,跟咱们这儿不是一个世界。您在那边待了那么久,肯定见了不少世面吧?”

韦东毅看着他。

小年轻的睫毛很长,镜片后面那双眼珠子转来转去的,像是在数他脸上的皱纹,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去过吗?”韦东毅问。

“我?我哪去过。”小年轻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连四九城都没出过。就是好奇,随便问问,您别多想。”

韦东毅没有再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根粉条放进嘴里。

粉条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嚼在嘴里像橡皮筋。

小年轻见他不说话,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得很响,像是在故意制造什么动静。

他咽了肉,又开口了:“韦主任,我听说您父亲是烈士?”

韦东毅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小年轻。

“是。”他说。

“那可是光荣啊!”小年轻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夸张的赞叹,“革命烈士的后代,根正苗红。不像有些人,一查一个准。”

韦东毅没有说话。

小年轻似乎觉得自己说多了,讪讪地笑了笑,低下头扒饭。

韦东毅没有再理他。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拿起餐盘,站起来。

“韦主任,您吃好了?”小年轻也站了起来。

韦东毅没有回答,端着餐盘走了。

身后传来小年轻跟旁边人说话的声音:“神气什么,迟早要倒台。”

韦东毅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

他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大门。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亮得刺眼,他眯了眯眼,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迈步往办公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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