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夏博士求助!
有一天,小宝从外面跑回来。
他从垂花门跑进中院,脚步很重,踩在青砖地上咚咚响。
他的脸上挂着泪,衣服上全是泥,膝盖上的棉裤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红红的皮肉。
他没哭出声,但眼泪一直在流。
韦东毅正在后院廊下看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小宝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爸爸,他们说你是坏人。”小宝的声音闷闷的,从韦东毅的胸口传出来,带着哭腔和委屈,“他们说红卫兵要来抓你,说你……说你……”
他说不下去了,哭得更凶了,鼻涕眼泪糊了韦东毅一身。
韦东毅蹲下来,把文件放在旁边的石阶上,用手擦掉儿子脸上的泪。
小宝的脸凉凉的,眼泪是热的,蹭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紧。
“爸爸不是坏人。”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可是他们都说……”小宝抽噎着,鼻翼翕动,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他们说的不算。”韦东毅看着儿子的眼睛,把那双湿漉漉的小手攥在手心里,“你要记住,不管别人说什么,爸爸都是好人,永远都是!”
小宝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眼泪还在流,但他不哭了,抽噎声慢慢小了。
他点了点头,把脸重新埋进韦东毅怀里。
小川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根树枝,看着哥哥哭,瘪了瘪嘴,也跟着哭了起来。
他把树枝丢掉,扑过来抱住韦东毅的胳膊,把脸贴在他手臂上,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袖子。
韦东毅一手一个,把两个儿子搂在怀里。
小宝在左,小川在右,两个小家伙靠在他身上,温热的,软乎乎的,像两只刚从窝里掉出来的小动物。
他搂着他们,下巴搁在小宝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父子三人身上,斑斑驳驳的。
院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蝉鸣。
那天晚上,韦东毅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亮很亮,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白惨惨的光。
他的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的木头纹路在月光下像一条条蜿蜒的河流,没有尽头。
李秀芝躺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胸口上。
她的手指很凉,指尖的薄茧蹭在他的皮肤上,微微有些刺。
“东毅。”她叫了一声。
“嗯。”
“你会不会有事?”
韦东毅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房梁上移开,落在身旁的妻子脸上。
月光照着她的侧脸,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她的眼睛睁着,看着他,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不会。”他说,“我保证。”
李秀芝没有再问。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手指还搭在他胸口上,没有移开。
韦东毅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他把它攥在手心里,用自己的体温焐热它。
……
6月份,四九城天气明显变热了。
韦东毅在办公室里整理一份物资调配清单,窗外蝉声聒噪,一声接一声,像在替谁喊冤。
桌上的文件堆了半尺高,他一份一份地翻,一份一份地核对数字。正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把那些白纸黑字晒得发烫。他把窗帘拉上了一半,光线暗了些,但凉快不了多少。
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放下笔,接起来。
“韦主任,是我。”电话那头传来夏博士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疲惫。
那声音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怎么抚都抚不平。
韦东毅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他跟夏博士打过很多次交道,知道这个人是个硬骨头,再难的事也不会皱眉头。
她能用这种语气说话,说明事情已经到了她扛不住的地步。
“夏博士,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韦东毅听见她的呼吸声,比平时重,像是在压抑什么。
“研究所……出事了。”夏博士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有人贴了大字报,说我是资产阶级学术权威,说我们搞的集成电路是崇洋媚外!所里的设备被查封了,离子注入机也被贴了封条!韦主任,那些设备是你辛辛苦苦弄回来的,我不能让它们毁了!”
韦东毅握着听筒,想起那些设备。
每一件都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回来的。
现在,它们可能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设备还在吗?”他问。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还在,但封条贴着,我们动不了。”夏博士的声音带着一种无力的愤怒,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用尽了力气,却什么也打不碎。
“人没事吧?”
“人没事!但他们说……要对我进行批斗!”夏博士说道,“韦主任,我不怕他们斗我!我就是怕……怕那些设备被毁了!那些设备,是咱们国家芯片事业的命根子,毁了就没了!”
韦东毅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夏博士说的是实话。
那些设备,国内造不出来,国外买不到。
这批毁了,下一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弄到。
那条从西方经马六甲到香江再到内地的通道,他花了将近两年才打通,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夏博士,你听我说。”他说,“第一,保护好自己!不管发生什么,别跟他们硬碰硬!第二,设备的事,我来想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韦主任,谢谢你。”
“不用谢,应该的。”
韦东毅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些设备,每一件都是他的心血。
现在,它们可能被毁了。
不是被敌人毁的,是被自己人毁的。
他睁开眼,拿起电话,拨通了李怀德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了。
“东毅?”李怀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李厂长,有个事想请您帮忙。”韦东毅的声音很平,但李怀德听出了他话里的分量。
“你说。”
韦东毅把夏博士的情况说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事实说了一遍,阐明那些设备的重要以及来之不易。
李怀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韦东毅以为他挂了。
“东毅,这件事,不好办!”李怀德开口了,“现在这个形势,你也知道!我虽然是轧钢厂革委会主任,但手伸不了那么长,管不到研究所的事!”
“我知道。”韦东毅说,“但那些设备是国家重点项目急需的,不能毁。”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行,我试试。”李怀德终于开口了,“但不一定成。”
“谢谢李厂长。”
韦东毅挂了电话,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窗外的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卷成了筒。
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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