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不当人子韦东毅！
韦东毅回到四九城时，已经是四月了。
槐树胡同里的老槐树终于冒出了嫩芽，细碎的绿意在一片灰蒙蒙的街巷间显得格外扎眼。
那些嫩芽刚从枯黑的枝丫间钻出来，嫩黄嫩黄的，像刚孵出壳的小鸡的绒毛，风一吹就颤巍巍的，让人担心它们随时会落下来。
三大妈在门口扫院子。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头上包着一条灰围巾，扫帚在她手里挥舞得虎虎生风，把积了一冬天的落叶和尘土拢成一堆。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
“东毅回来了？”她的嗓门还是那么大，带着一股子惊喜，“秀芝！秀芝！你家东毅回来了！”
她扯着嗓子朝中院喊，声音一直传到了后院，在胡同里回荡了好几声，惊得墙头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了起来。
李秀芝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小宝的一件小棉袄，针线别在领口上，袖子上还插着一根针。
她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
“回来了？”她说。
“嗯。”
李秀芝侧身让开，让他进屋。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
让开，让他进去，然后跟在他后面，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搁在桌上。
小宝和小川从里屋跑出来。
两个小家伙一人抱着他一条腿，喊着“爸爸爸爸”，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像在比谁的嗓门更亮。
小宝抱着左腿，小川抱着右腿，两个人还互相瞪了一眼，谁也不肯松手。
韦东毅弯腰，一手一个，把两个儿子捞起来，夹在腋下。
小宝又长高了不少，抱在怀里沉甸甸的，腿也长了，在他胳膊底下晃来晃去。
小川也不轻，但比哥哥矮一丢丢，被夹在腋下像一只被捉住的小猫，蹬了几下腿就不动了。
“想爸爸没有？”韦东毅问。
“想了！”小宝喊，声音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我也想！”小川喊得更大声，嘴巴凑到他耳朵边上，差点把他耳膜震破。
“我更想！”小宝不甘示弱。
“我最想！”
两个小家伙在他胳膊底下又吵了起来，你踢我一脚我蹬你一下，谁也不让谁。
韦东毅把两个儿子举高，一个架在左肩上，一个架在右肩上。
小宝坐在他肩头，两只手抓着他的头发，笑得露出几颗小米牙。
小川坐在另一边，揪着他的耳朵当方向盘，嘴里喊着“驾、驾、驾”。
李秀芝从厨房端着一碗水出来，看见两个儿子骑在丈夫头上闹腾，眉头皱了一下。
“下来，别闹你爸。”她把碗递给韦东毅，“先喝口水。”
小宝不肯下来，抱着韦东毅的脑袋不撒手。
小川也不肯，揪着他的耳朵不放。
李秀芝伸手把小宝从韦东毅肩上抱下来，小宝挣扎了两下，被她瞪了一眼，老实了。
小川见哥哥被抱走了，赶紧自己往下滑，哧溜一下从韦东毅肩上滑到地上，站稳了，还得意地看了小宝一眼。
小宝瘪了瘪嘴，没哭，但眼眶红了。
韦东毅喝了口水，把碗还给李秀芝，弯腰把小宝抱起来。
小宝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小声说了一句“爸爸我想你”，声音闷闷的，像从被子里传出来的。
韦东毅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
老太太坐在后罩房门口晒太阳。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腿上盖着一条旧毯子。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把那些白发照得像银丝。
她睁开眼，看见韦东毅带着两个小的从屋里出来，嘴角弯了弯，又闭上了眼睛。
韦东毅走过去，蹲在奶奶面前。
“奶奶，我回来了。”
老太太睁开眼，浑浊的老眼里亮起一团光。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手掌干瘦，但很暖，指腹粗糙，带着一辈子的老茧。
“回来就好。”她说，声音有些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娥子还好吧？”
“她很好。”韦东毅说。
老太太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上。
槐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晃着，嫩黄嫩黄的，像一串串还没开的小花。
“那丫头也是个命苦的，”她说，叹了口气，“不过一切都过去了！她夫家怎么样？”
韦东毅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娄晓娥穿着婚纱站在礼台上的样子，想起她把手搭在他手心里时的温度。
“婚没结成。”他说，声音很低。
老太太的手在他头顶停了一下。
她睁开半眯的眼睛，看着孙子。
“怎么回事？”
韦东毅低下头，声音更低了，低得只有奶奶能听见。
“被我搅黄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手，一巴掌拍在孙子头上。
力道不重，但很响，“啪”的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臭小子，”她笑骂道，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不当人子！”
韦东毅嘿嘿一笑，没有躲，也没有解释。
老太太的那一巴掌拍在他头上，暖暖的，带着奶奶手掌的温度。
她骂他“不当人子”，可她的眼里全是笑意，连嘴角的皱纹都在笑。
一旁的小宝正蹲在台阶上玩石子，听见响声抬起头，看见曾祖母打了爸爸一巴掌，愣了一下，然后拍着手笑起来。
“爸爸被曾祖母打了！这么大了还挨打，羞羞脸！”他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石子掉了都不知道。
小川听见了，从水池边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根湿漉漉的树枝，也跟着拍手笑。
两个小家伙笑成一团，在院里蹦蹦跳跳的，像两只撒欢的小狗。
韦东毅站起来，一手一个，把两个儿子捞起来，夹在腋下。
“笑什么？再笑把你们扔出去。”
小宝不怕，还在笑。
小川也不怕，笑得更大声。
韦东毅把两个儿子举起来，举过头顶，小宝和小川在他头顶上还笑，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闹得不可开交。
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这三个闹成一团的大小家伙，嘴角弯着，眼里都是光。
她把手里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带着笑意。
“好了好了，别闹了。”
韦东毅把两个儿子放下来，小宝和小川一落地就跑了，一前一后蹿进了堂屋，笑声从屋里传出来，脆生生的，像两颗弹珠在青砖地上弹跳。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吹过槐树，嫩芽在枝头轻轻晃着。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老太太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嘴角还弯着，笑意没有散去。
韦东毅站在她旁边，看着奶奶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伸手替她把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奶奶，进屋吧，外面凉。”
“不凉。”老太太没睁眼，“晒晒太阳好。”
韦东毅没有再劝，搬了把椅子，坐在奶奶旁边。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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