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许大茂出狱!
老太太坐在后罩房门口晒太阳。
说是晒太阳,其实也没什么太阳。
灰蒙蒙的天,偶尔透出一缕惨白的光,落在地上一小片,很快就没了。
老太太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腿上盖着一条旧毯子,手里拄着拐杖。
她眯着眼,看着院里两个重孙子跑来跑去,嘴角弯着,皱纹里都是笑意。
一大妈从屋里端着一碗热粥出来,递给她。
“老太太,趁热喝。”
“放着吧,等会儿。”老太太接过碗,捧在手心里,没喝。
一大妈站在旁边,顺着老太太的目光看过去。
小宝和小川正在追三大爷家的芦花鸡,追得满院鸡飞狗跳。
“这两个小子,一天到晚不消停。”一大妈笑着说。
“不消停好,”老太太说,“小孩子嘛,就该闹腾。闹腾说明身体好,有劲。”
一大妈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她看着老太太捧着粥碗的手,那双手干瘦如柴,指节粗大,青筋凸起。
这双手,年轻时纳过红军的鞋底、写过给儿子的家书。
现在,它捧着那一碗热粥,微微颤着。
一大妈鼻子一酸,赶紧把头转过去。
李秀芝端着饭碗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朝院里喊了一嗓子。
“小宝!小川!回来吃饭!”
小宝正骑在月亮门的门槛上,听见喊声,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妈!我再玩一会儿!”
“不行,饭凉了。”
“就一小会儿!”
李秀芝把碗放在廊下的凳子上,走过去,一手一个,把两个儿子从门槛上捞起来。
小宝挣扎:“我还要玩!”
小川也跟着挣扎:“我也不吃!”
李秀芝把他们按在凳子上,把碗推到他们面前。
“吃。”
小宝看了看碗里的粥,又看了看李秀芝的脸色,不敢再闹了,乖乖拿起勺子。
小川见哥哥不闹了,也不闹了,端起碗,呼呼地喝粥。
李秀芝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儿子喝粥,伸手把小宝嘴角的粥渍擦了擦。
小宝抬起头,冲她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妈,鸡啄我了。”
“哪只鸡?”
“那只花的!咱们杀了吃肉怎么样?”
“那是三大爷家的鸡,吃个屁!”
小宝瘪了瘪嘴,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喝粥。
小川在旁边笑,被李秀芝瞪了一眼,赶紧把笑憋回去,差点呛着。
韦东毅下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推着自行车走进中院,小宝和小川正在水池边玩水,袖子湿了半截,脸上全是水珠子。
“爸爸!”小宝第一个看见他,丢下树枝跑过来。
小川不甘落后,也跑过来。
韦东毅弯腰,一手一个,把两个儿子捞起来。
“又玩水?手不冷吗?”
“不冷!”小宝把手伸到他脸上,“爸爸你看,热的!”
韦东毅被冰得打了个哆嗦,小川也跟着把手伸过来,两只冰爪子贴在他脸上,凉得他直皱眉。
“行了行了,进屋。”
他把两个儿子放下来,推开易家的门。
堂屋里,灯已经亮了。
昏黄的光从灯泡里洒下来,落在八仙桌上,落在老太太花白的头发上,落在李秀芝低垂的眉眼里。
小宝和小川跑进去,爬上凳子,等着开饭。
一大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菜还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洗手了吗?”一大妈问。
小宝把手伸出来给她看,手心黑乎乎的,也不知道在哪蹭的。
一大妈叹了口气,拉着两个小祖宗去洗手。
李秀芝接过韦东毅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桌上。
“今天冷,喝碗热汤暖暖。”
她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搁在他面前。
韦东毅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是骨头汤,熬了大半天,浓白浓白的,带着姜的辛辣和肉的鲜甜。
他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今天街上又贴了新标语。”他说。
李秀芝正在盛饭,闻言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盛。
“贴了就贴了,”她说,“跟咱们没关系。”
韦东毅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把饭盛好,一碗一碗地端上桌。
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映得很柔和。
她的眉毛微微蹙着,不是不高兴,是在想事情。
韦东毅知道,她不是不关心,是不想让他担心。
他端起碗,开始吃饭。
饭桌上,小宝和小川闹了一阵,被李秀芝一人敲了一下脑袋,老实了。
老太太喝了几口粥,就放下了碗。
“奶奶,再吃点。”李秀芝说。
“饱了,饱了。”老太太摆了摆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饭后,韦东毅没有回后院。
他搬了一把藤椅,坐在易家廊下,点了一根烟。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细细的,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槐树梢头。
风从月亮门灌进来,冷飕飕的,把烟头的火吹得明灭不定。
李秀芝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棉袄,披在他肩上。
“夜里凉,别坐太久。”
“嗯。”
李秀芝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风从墙头灌进来,吹得院里的树枝呜呜响。
……
1966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一个星期三的早晨。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
落到地上就化了,青砖路面湿漉漉的,映着灰蒙蒙的天。
许大茂脚踩在地上的雪水混合物里,溅起的泥点子打湿了裤腿。
三年了。
三年没踩过南锣鼓巷的地,这地还是老样子,坑坑洼洼的,走起来硌脚。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是监狱发的,灰扑扑的,袖口磨出了白茬。
棉袄太大,套在他瘦削的身板上,像一口布袋罩着一根竹竿。
他比以前瘦了太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巴尖得像把锥子。
头发白了一半,不是那种花白的白,是枯白,像冬天墙根下的草。
背也佝偻了。
以前那个在四合院里昂着下巴走路、见谁都要损两句的许大茂,现在像个五六十岁的小老头,缩着肩膀,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监狱里的三年,把他的身体彻底拖垮了。
膝盖疼,腰也疼,走几步就想歇一歇。
他歇了好几次,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喘着粗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南锣鼓巷的胡同口,那棵老槐树还在。
树干比三年前粗了一圈,树冠遮了半边天。
槐树底下那个修鞋的摊子还在,摊主换了一个人,不认识他,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敲鞋掌。
许大茂站在胡同口,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他想起三年前从这里被带走的那天,也是灰蒙蒙的天。
那时候他还穿着体面的制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走路的步子带着一股谁也不服的劲儿。
他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出来,以为厂里会有人替他说话,以为他爸会想办法捞他。
三年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是下车时在车站捡的烟屁股,皱巴巴的,滤嘴上还沾着别人的口水。
他把烟捋了捋,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弯下了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以前他抽的是牡丹,现在连烟屁股都捡。
他把烟掐了,丢在脚底下,用鞋底碾了碾。
然后他抬起头,挺了挺佝偻的背,朝胡同里走去。
九十五号院的门虚掩着。
许大茂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推门。
他听见里面传来三大妈的声音,在跟谁说话,嗓门还是那么大,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跟你说,那芦花鸡可得看好了,上回跑到后院去,差点让老李家的狗给叼了……”
“可不是嘛,这院里猫啊狗啊的,越来越多了……”
另一个声音是二大妈的,两个人蹲在水池边,一边洗衣服一边聊。
许大茂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像在替他通报。
三大妈正拿着一件湿衣裳往盆里按,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
手里的衣服滑进了盆里,溅起的水花打在她脸上,她也顾不上了。
盆差点从手里掉下去,她赶紧用胳膊夹住,整个人愣在那里,嘴张着,合不上。
“许……许大茂?”
许大茂没说话。
三大妈上下打量着他,眼睛越瞪越大。
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当年那个人模狗样、趾高气扬的许大茂。
三年时间,一个人怎么能变成这样?
许大茂低着头,从她面前走过,穿过前院,走向垂花门。
三大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他那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低下头,把滑进盆里的衣服捞起来,拧了拧,搭在绳上。
中院比前院安静。
水池边没人,鸡笼里的鸡在啄食,咯咯咯的,一下一下。
何家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梁拉娣哄孩子的声音,低低的,哼的是不知道什么调子。
易家的门开着,但没人在外面。
许大茂穿过中院,走向月亮门。
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人,又像是没有力气走得更重。
月亮门还是老样子,青砖砌的,边角磨圆了,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他扶着门框,迈过去。
后院更安静了。
刘家的门关着,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里面没有一点动静。
许家原来的西厢房,门板换了。
锁是铁的,锃亮,一看就是新买的。
许大茂走到门前,停住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扇熟悉又陌生的门。
“你找谁?”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清晰。
许大茂转过身,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后罩房门口。
她穿着一件蓝布棉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刚洗完的衣裳。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映得有些模糊。
是李秀芝。
许大茂认出了她。
三年不见,她比从前丰腴了些,气色也好多了,不像当年那个瘦弱的逃荒女。
她站在那里的姿态,从容,镇定,像这个院子的主人。
“我……我找……”许大茂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找谁呢?
找他爸?
他爸在监狱里。
找他妈?
他妈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
找他的家?家已经没了。
李秀芝认出了他。
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
她把搪瓷盆放在廊下的凳子上,走到他面前。
“许大茂,这已经是我家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爸指使人偷孩子的事,全院都知道。他现在在监狱里,你妈也搬走了。这间房子,组织上已经分给我们了。你要是不信,可以去街道办问。”
许大茂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李秀芝说的是实话。
他有什么资格争呢?
他在监狱里待了三年,外面的世界早就变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扇门。
门上新刷的绿漆映着他的脸,他看见自己在那片绿色里的倒影——瘦,老,佝偻,像一个陌生的鬼。
他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了下来。
他蹲在西厢房门口,背靠着门板,双手捂着脸。
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脊背弓着,像一只被踩了壳的蜗牛。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滴在青砖地上,一滴,又一滴。
那间西厢房,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在那间屋里挨过许伍德的打,在那间屋里跟娄晓娥吵了无数次架,在那间屋里做了无数个当大官的梦。
现在,那间屋住着别人。
他想起他妈。
他进去的时候,他妈来探过几次监,后来就不来了。
最后一次来,隔着玻璃看他,眼眶红红的,说了一句“你爸他……”,说了一半就不说了,低下头,把话筒挂了。
他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也没人告诉他。
现在他知道了,他爸进去了,他妈搬走了,家没了。
他还想起娄晓娥。
那个女人,他曾经嫌弃她不会生,骂她“不下蛋的母鸡”,甚至动手打她。
现在想来,打人的是他,骂人的是他,不会生孩子的也是他。
离婚以后,娄晓娥去了香江,再也没有消息。
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不知道她有没有再嫁,不知道她会不会偶尔想起这个院子。
他蹲在那里,把这三年的委屈、悔恨、不甘,全部哭了出来。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撕心裂肺,只是无声地流泪,像一棵被砍断了根的树,终于倒下了。
李秀芝站在廊下,看着他。
她没有走过去,没有递手帕,没有说“别哭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她想说“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但她没有说。
不是因为她心软,是因为她知道,这句话说了也没用。
有些路,是自己走的。
有些苦,是自己找的。
后罩房的门开了,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出来。
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看蹲在西厢房门口那个佝偻的身影,看了一会儿,转身又进去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声音很轻。
天快黑了。
许大茂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腿麻了,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扶着门框缓了好一阵,才站稳。
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被风干了,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印子。
他没有再回头看那扇门,转身朝月亮门走去。
他的脚步比来时更慢了,每一步都像在泥潭里拔腿。
月亮门那边的中院,何家的灯亮了,梁拉娣在屋里喊“大毛,把你弟的鞋拿来”。
傻柱正蹲在何家门口剥蒜,听见月亮门那边有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月亮门里黑洞洞的,什么也没看见。
他低下头,继续剥蒜。
蒜皮在他脚边落了一地,白花花的,像一堆碎纸。
许大茂穿过前院。
三大妈正把晾了一天的衣服收下来,看见他出来,手里的竹竿差点没拿稳。
“许……许大茂,你这是……”
许大茂没有抬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胡同口的风声吞没了。
(https://www.shubada.com/108797/35849624.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