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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芯片成了!


韦东毅能够在这个敏感的时候南下香江,不是没有原因的。

1966年秋天,很多部门已经被搅得乌烟瘴气,人人自危。

开会没人认真听,干活没人用心干,每个人都把脑袋缩进壳里,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就被贴大字报。

但有一些地方,还是净土。

那些关乎国家命脉的重点科研项目,最高层有意为它们保驾护航。

虽然条件艰苦,资源匮乏,但比起外面那些乱成一锅粥的部门,已经算是世外桃源了。

夏博士的集成电路研究所,就是其中之一。

原因很简单——这东西,国家需要。

没有芯片,就没有导弹,没有卫星,没有核潜艇的制导系统。

这东西,花钱买不到,求人求不来,只能自己造。

而韦东毅,是这一切的关键一环。

没有他,离子注入机进不来,光刻机进不来,硅片和光刻胶也进不来。

没有他,夏博士的团队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在实验室里干瞪眼。

所以,当韦东毅提出需要亲自去香江协调物资时,上面几乎没有犹豫就批了。

不仅批了,还特意嘱咐“注意安全,速去速回”。

这在当时,是一种极其特殊的待遇。

韦东毅知道,这不是给他面子,是给那些设备面子,是给国家需要的东西面子。

他不过是沾了那些东西的光。

但他不介意。

只要能做成事,沾谁的光都行。

……

韦东毅回到四九城时,是十月中旬。

槐树胡同里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着。

他推开四合院的门,三大妈正在门口扫落叶,看见他,眼睛一亮,声音拔高了几度。

“哎呦!东毅回来了!秀芝!秀芝!你家东毅回来了!”

李秀芝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小宝的一件小棉袄,针线别在领口上。

她看见韦东毅,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侧身让开,让他进屋。

小宝和小川从里屋跑出来,一人抱住他一条腿,喊着“爸爸爸爸”。

韦东毅弯腰,一手一个,把两个儿子捞起来,夹在腋下。

“想爸爸没有?”

“想了!”小宝喊。

“我也想!”小川喊得更大声。

“我也想!”小宝不甘示弱。

“我比你更想!”

“我更更想!”

韦东毅把两个儿子举高,两个小家伙在他头顶上还吵,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李秀芝走过来,把小宝从他手里接过去,抱在怀里。

“行了行了,都想了,别吵了。”

小宝搂着妈妈的脖子,朝小川做了个鬼脸。

小川气得直蹬腿,韦东毅把他举得更高,他才消停。

堂屋里,老太太正靠在太师椅上听收音机。

她睁开眼,看了韦东毅一眼,露出一个心安的微笑,又闭上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韦东毅把小川放下来,走到老太太面前,蹲下。

“奶奶,我回来了。”

老太太没睁眼,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手掌干瘦,但很暖。

“回来就好。”

韦东毅握住奶奶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

奶奶的手很小,很轻,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他把那只手握了很久,才松开。

……

那天四九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机关大院门口的槐树叶子洗得发亮。

韦东毅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一份物资调配清单,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

“喂?”

“韦主任!是我们!做出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是夏博士。

韦东毅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流片成功了?”他问。

“成功了!流片成功了!”夏博士的声音在听筒里炸开,带着一种韦东毅从未听过的雀跃,“参数全部达标!不,不是达标,是超出预期!韦主任,你都不知道,我们在显微镜下看到那片晶圆的时候,整个车间都炸了!小刘抱着示波器差点哭出来,老周拿着记录本的手一直在抖……”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有些哑了。

韦东毅没有说话。

他握着听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雨。

雨丝从屋檐垂下来,断断续续的,像一串串断了线的珠子。

“韦主任,你在听吗?”夏博士问。

“在听。”韦东毅说。

“你就不说点什么?”

韦东毅沉默了几秒。

所有的努力,在这一刻,有了结果。

“恭喜。”他说。

就两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夏博士大概是没想到,这么大的喜讯,换来的只是这两个字。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很真,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韦主任,你还是老样子。”她说,“行,恭喜我收到了。”

她顿了顿,又说,“这批设备,你们功不可没。等哪天方便,我请你吃饭。”

韦东毅笑了笑。

“等风头过了吧。”他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

夏博士大概是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外面的风声,她不是不知道。

那些大字报,那些批斗会,那些忽然就不见了人影的老同事……

她都知道。

“好,”她说,“等风头过了。”

电话挂断了。

韦东毅把听筒放回座机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淅淅沥沥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他想起第一次去计算所保密车间的那个下午。

那些伏在工作台前的背影,那些简陋的仪器,那个工程师用黑色卡纸挡在光路中间、凭着经验估算曝光时间的画面。

那时候夏博士对他说:“只要你能帮我们弄到清单上的关键设备,三年之内,我能拍胸脯保证,中国人有自己的芯片。”

距离那天,还不到两年。

中国人有了自己的芯片。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六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窗外那场雨。

……

下班的时候,雨还没停。

韦东毅推着自行车走出机关大门,雨点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没有撑伞,就那么骑着车,冒雨往回走。

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撑着油纸伞的,低着头匆匆而过。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小小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腿,他也不在意。

他想着夏博士刚才在电话里的声音。

那个声音里有兴奋,有激动,有压抑不住的喜悦。

但韦东毅知道,那喜悦的背后,是无数的艰辛。

那些伏在工作台前的背影,那些熬到凌晨的灯光,那些反复调试的参数,那些一次又一次失败的实验。

所有的苦,都在这一刻,有了回报。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但他觉得,放在那些人身上,再合适不过。

回到四合院时,雨已经小了。

三大妈正蹲在水池边洗菜,看见他浑身湿透了,赶紧站起来。

“哎呦,东毅,你怎么不打伞?看这身上湿的,快回去换衣裳,别感冒了!”

“没事,三大妈。”韦东毅把自行车支在屋檐下,甩了甩手上的水。

“还说没事,脸都白了。”三大妈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丢,擦了擦手,“秀芝!秀芝!你家东毅回来了,浑身湿透了,快给他拿干衣裳!”

李秀芝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干爽的中山装,眉头微蹙。

“你怎么不打伞?”她接过韦东毅手里的公文包,把衣裳递给他。

“忘了。”韦东毅说。

“忘了?”李秀芝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韦东毅跟在她后面,进了堂屋。

堂屋里,老太太正靠在太师椅上听收音机,看见他湿漉漉的样子,皱了下眉。

“快去换衣裳,别冻着。”

“知道了,奶奶。”

韦东毅走进里屋,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换上干爽的衣裳。

李秀芝站在旁边,接过他换下来的湿衣服,挂在椅背上。

“今天怎么不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看天阴,特意把伞放你包里的。”她问。

韦东毅愣了一下。

他确实不记得包里有没有伞了。

今天一整天,他的心思都在那个电话上。

“可能忘在办公室了。”他说。

李秀芝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她知道丈夫最近压力大,有些事他不说,她就不问。

“吃饭吧,”她说,“妈炖了鸡汤,趁热喝。”

晚饭的时候,小宝和小川在桌上抢鸡腿。

小宝先夹到的,小川不服,伸手去抢,两个人在桌上打了起来,筷子飞了一根,粥碗差点翻了。

李秀芝一手一个,把两个儿子按回座位上。

“再抢,鸡腿谁也别想吃。”

小宝瘪着嘴,把鸡腿往碗里藏了藏。

小川气得脸鼓鼓的,瞪着小宝。

韦东毅看着两个儿子,忽然笑了。

“笑什么?”李秀芝问。

“没什么。”韦东毅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

他想的是,等这两个小子长大了,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也许到那时候,中国人不仅能造芯片,还能造世界一流的芯片。

也许到那时候,再也没有人能卡住中国人的脖子。

也许到那时候,小宝和小川这一代人,再也不用像他们的父辈一样,为了几台设备低声下气、东躲西藏。

他嚼着菜,把那些念头咽了下去。

饭后,韦东毅没有回后院。

他搬了一把藤椅,坐在易家廊下,点了一根烟。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槐树叶的湿润气息。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个中院照得明晃晃的。

老太太在屋里听收音机,声音调得很低,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听不清是京剧还是什么。

小宝和小川在屋里闹了一阵,被李秀芝按着洗了脸、洗了脚,塞进了被窝。

李秀芝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刚补好的棉袄,在灯下看了看针脚,满意了,叠好,放进柜子里。

她走到韦东毅旁边,在另一把藤椅上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月亮从槐树梢头移到屋檐上方,更亮了。

韦东毅把烟掐了,丢在脚下,用鞋底碾灭。

“秀芝,”他叫了一声。

“嗯?”

“过阵子,可能会更忙。”

李秀芝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家里有我。”她说。

韦东毅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做家务磨出来的。

他握着那只手,握了很久。

夜风吹过,槐树的枝丫摇了摇,几片湿透的叶子落下来,贴在青砖地上,一动不动的。

韦东毅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沉默的证人,见证着这座院子里发生的一切。

……

1966年的冬天,冷得格外早。

刚进十一月,北风就刮起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冷的风,是一夜之间忽然就冷下来的那种,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盆冰水,浇得整座四九城措手不及。

韦东毅每天早上出门,都能看到街边新贴的标语。

红纸黑字,一张挨着一张,从胡同口一直贴到单位门口。

有些标语还带着浆糊的湿气,被风一吹,边角翘起来,啪啪地拍打着墙面,像无数张嘴在说话。

那些字他以前都认识。

“革命”、“斗争”、“打倒”、“保卫”……这些字拆开来,每一个都认识。

但组合在一起,却让他觉得陌生。

不是字陌生,是那种语气、那种腔调、那种莫名其妙的决绝,让他觉得陌生。

他骑着自行车从那些标语前面经过,从来不驻足,也不多看。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有些东西,看多了,就会在心里留下痕迹。

那些痕迹,会变成话,话会变成祸。

他不想惹祸。

槐树胡同里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无数根干枯的手指。

三大妈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扫帚把门前的落叶扫成一堆。

落叶太多了,扫完一拨,一夜之间又落一层,怎么也扫不干净。

“这鬼天气,”三大妈把扫帚靠在墙上,搓了搓冻僵的手,“往年这时候还能见着太阳,今年倒好,成天灰蒙蒙的,跟蒙了层纸似的。”

阎埠贵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脖子上围了一条围巾。

他看了一眼天,扶了扶眼镜,说了一句:“冬至还没到呢,冷日子在后头。”

三大妈白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阎埠贵没接话,背着手,踱着步子去学校了。

三大妈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重新拿起扫帚。

扫了几下,她又停下来,看着胡同口的方向。

胡同口新贴了一张标语,红纸黑字,被风吹得哗哗响。

她认不全那些字,但“打倒”两个字她认识。

她低下头,继续扫地。

小宝和小川不怕冷。

三岁的娃娃,已经跑得飞起了。

两个小家伙穿着一大妈给他们做的厚棉袄,棉袄太大,袖子挽了好几道,走起路来像两只滚动的棉球。

他们在院里追鸡。

三大妈家那只芦花鸡被他们追得满院跑,翅膀扑棱棱地扇,咯咯咯地叫,从水池边跑到垂花门,从垂花门跑到后院,又从后院折回来,一头钻进鸡笼里,再也不肯出来了。

小宝趴在鸡笼口往里看,被鸡啄了一下手指头,缩回来,瘪着嘴,眼眶红了。

小川在后面幸灾乐祸:“被鸡啄了!被鸡啄了!”

“你也去!”小宝拽着他往鸡笼里塞。

小川不肯,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棉袄上沾满了泥巴和鸡毛。

三大妈从屋里出来,看见自己刚晾的床单被扯下来铺在地上,两个小祖宗在上面打滚,顿时火冒三丈。

“哎呦喂!你们两个小祖宗!那是我刚洗的床单!”

她冲过去,一把抢起床单,抖了抖,上面全是泥印子。

“你们看看,看看!这还怎么用?”

小宝和小川被她的嗓门吓了一跳,停下手,站成一排,低着头,老老实实的。

三大妈看着两个小家伙可怜巴巴的样子,又不忍心了。

“算了算了,”她把床单搭回绳上,“回去找你们妈去,别在这捣乱了。”

小宝和小川如蒙大赦,蹬蹬蹬跑了。

三大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床单上的泥印子,叹了口气。

“这日子过的,”她自言自语,“连个床单都晾不囫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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