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雨水出嫁!
11月18日,农历十月十五,宜嫁娶。
四九城的冬天来得早,这日天还没亮,中院的槐树光秃秃地立在晨雾里,枝丫上挂了一层白霜。
傻柱家的灯第一个亮了。
灶台里的火是从凌晨四点开始烧的。
傻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系着那条油渍斑斑的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的大勺翻飞,锅里红烧肉的糖色正炒得焦红。
梁拉娣在旁边切菜,何晓在里屋炕上睡着,偶尔哼唧一声,她便放下菜刀进去看看,出来时手上还沾着面粉。
天光放亮时,中院的雾气还没散尽,但肉香已经顺着风飘满了整个院子。
三大妈最先探出头来,披着棉袄站在自家门口,朝何家方向嗅了嗅,转身回屋跟阎埠贵说:“傻柱家今天办喜事,你闻闻这味儿,红烧肉、炖鸡、炸丸子,一样不少。”
阎埠贵正在系棉袄扣子,闻言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人家雨水出嫁,傻柱就这一个妹妹,能不办得体面点?”
三大妈撇撇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何家门口已经摆开了阵势。
两条长凳架着一块门板,当成了临时案板,上面堆着切好的白菜、萝卜、豆腐,旁边几大碗已经做好的红烧肉和炖鸡码得整整齐齐,油光锃亮。
傻柱一个人掌勺,梁拉娣打下手,大毛二毛三毛负责端盘子,连刚学会走路的何晓都被塞了一块馒头,坐在炕上啃得满脸都是。
蒸汽从厨房涌出来,把整个中院笼罩在一片白茫茫里,像下了一场薄雾。
红烧肉的浓香、炖鸡的鲜香、炸丸子的油香、蒸鱼的咸香混在一起,顺着风飘进每一户开着的窗户。
住在后院的老太太都闻到了,让一大妈搀着她到中院来,坐在易家廊下晒太阳,眯着眼睛说了一句“这味道,跟东毅结婚那会儿差不多”。
韦东毅从后院出来,身后是阎解放和刘光天抬着用红绸布扎着大花的蝴蝶牌缝纫机。
缝纫机是黑色的,机头锃亮,红绸布从机身上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飘着。
他让两人把缝纫机摆在何家门口,正对着垂花门的位置,阳光刚好照在红绸布上,亮得晃眼。
三大妈正在水池边淘米,一抬头看见那台缝纫机,手里的米盆差点没端稳。
她三步并作两步凑过去,围着缝纫机转了两圈,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机身上的蝴蝶标志,啧啧了好几声,扭头朝屋里喊:“老阎!你快出来看!东毅送雨水的贺礼,蝴蝶牌缝纫机!”
阎埠贵从屋里踱出来,扶了扶眼镜,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机身上的铭牌,又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羡慕又无奈的调子:“蝴蝶牌的,市面上要一百多块,还得要票。东毅这是大手笔啊。”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院里的人都听见了。
三大妈又转了两圈,忍不住掀开红绸布的一角看了看下面的踏板,嘴里念叨着:“这得攒多久的票啊……啧啧,韦主任就是韦主任。”
阎埠贵站在她身后,没接话,只是又扶了扶眼镜。
秦淮茹从西厢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红纸包。
她的头发梳得整齐,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棉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悲。
她在何家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台扎着红绸的缝纫机,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何雨水从屋里出来。
她穿着大红棉袄,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绒花,是梁拉娣帮她梳的头。
她站在何家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看见秦淮茹,愣了一下。
秦淮茹把红纸包递过去,说了一句“一点心意,别嫌少”。
何雨水低头看了看那个红纸包,不大,但鼓鼓的,捏在手里有分量。
“贾家嫂子,这……”雨水想推辞。
秦淮茹把红纸包塞进她手里,说:“拿着吧,又不是给你的,给新人的。”
雨水没有再推,攥着那个红纸包,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秦淮茹已经转身走了。
她走回西厢房门口,拿起搁在门槛上的针线笸箩,坐在阳光下,开始纳鞋底。
针脚走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数日子。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细细长长的,一动不动。
接亲的队伍来得准时。
吕强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蓝色制服,骑着那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车把上扎着红绸,后座上绑着一床新棉花被,被面上印着大红双喜字。
后面还跟着三四辆自行车,是他在派出所的同事,也都穿着制服,车把上或多或少系着红布条。
车队骑进胡同时,几个半大孩子追在后面喊“新娘子出来喽”,被三大妈嘘了一声,缩了缩脖子,又跟上来。
何雨水被梁拉娣从屋里搀出来时,眼圈是红的。
她站在何家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何家堂屋里,傻柱蹲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炒菜的大勺,围裙上全是油渍。
他的眼眶也红了,但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着,嘴上却说:“赶紧走,别耽误我收拾。灶上还有一锅汤没炖好呢。”
他声音有些哑,像是被油烟呛的,又不像。
梁拉娣在旁边捅了他一下,低声说:“说什么呢。”
傻柱没吭声,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灶台上的汤锅。
雨水咬了咬嘴唇,没说话,转身坐上了吕强的自行车后座。
她一只手搂着吕强的腰,另一只手攥着秦淮茹给的那个红纸包,红纸包被她攥得有些皱了。
吕强蹬着自行车,慢慢骑出了胡同。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红绸在车把上飘着,像两团跳动的火苗。
傻柱从门槛上站起来,追到院门口。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一手攥着大勺,一手扶着树干,望着胡同拐角的方向。
那辆扎着红绸的自行车已经拐弯了,看不见了,只剩下胡同口洒进来的阳光,亮晃晃的,照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站了很久。
韦东毅从院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他。
傻柱接过烟,在手指间转了两下,没点。
韦东毅划了根火柴,凑到他面前。
火苗在风里晃了晃,傻柱低头把烟凑上去,点着了,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被北风吹散。
“柱子哥,”韦东毅把火柴梗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儿女大了,都得飞。”
傻柱又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我爸妈走得早,就剩我跟雨水两个。那些年……没让她过过一天好日子。”
虽然何大清还活着,但在傻柱心里他那个爹早就死了!
韦东毅没有说话。
他知道傻柱说的是那些年——何大清跟白寡妇跑了,扔下两个孩子,傻柱十几岁就进厂当学徒,雨水还小,饿了就哭,傻柱不会做饭,把米煮成糊糊,雨水喝了一口就吐了,哭得更凶。
傻柱蹲在灶台边,也哭了。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哭。
“现在好了,”傻柱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看着胡同口那片亮晃晃的阳光,“找了个好工作,嫁了个好人,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转身走回院里。
灶台上的汤锅还咕嘟咕嘟冒着泡,梁拉娣在屋里喊他“柱子,汤快溢了”。
他应了一声,加快脚步,围裙在腰间晃来晃去。
韦东毅站在槐树下,看着傻柱的背影消失在何家门槛里。
灶台上升腾的蒸汽从门口涌出来,白茫茫的,和清晨的雾气混在一起,把整个中院罩在一片柔软的白里。
阳光从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院里渐渐热闹起来,三大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阎埠贵在后面搬桌子,二大妈拿着筷子数来数去总觉得少了两双,刘海中背着手站在八仙桌前等开席,傻柱在灶台前喊“谁来搭把手”,梁拉娣在屋里应了一声“来了来了”。
何家门口那台扎着红绸的缝纫机还摆在那里,红绸布在微风里轻轻飘着。
阳光照在蝴蝶标志上,亮闪闪的,像一只真的要飞起来的蝴蝶。
院门口,秦淮茹低着头纳鞋底,针脚很密,一针一针,不急不慢。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砖地上,安安静静的。
她始终没有抬头看那辆自行车消失的方向。
那边是胡同口,再往外是大街,大街往北是吕强工作的派出所,往南是何雨水的新家。
阳光照在那些或新或旧的砖瓦上,照在光秃秃的槐树枝上,照在每一个或忙碌或闲散的人身上。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不急不慢地往前走着,像秦淮茹手里的针线,一针下去,一针上来,密密匝匝地缝着,把昨天和今天连在一起,把离别和重逢也连在一起。
何雨水回头看了一眼,在她的目光尽头,傻柱正站在槐树下。
围裙上还沾着油渍,手里还攥着那根没来得及放下的烟。
烟雾从指间升起来,被风吹散了,他也没顾上去捻。
后座上铺着新棉花被,被面上开着大红的双喜字。
阳光照在上面,那些“囍”字格外亮眼。
她想多看几眼那个蹲在门槛上的身影,但胡同拐角已经到了。
她回过头来,攥紧了手里的红纸包。
前方是长长的街巷、冷冽的北风,和一个她要过一辈子的男人。
……
雨水回门那天,四九城又是个大晴天。
北风停了,阳光难得地有了几分暖意,照在四合院的青砖灰瓦上,把屋檐下的冰溜子晒得往下滴水。
何家的灶台从早上又开始冒热气,傻柱天没亮就去菜市场了,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只褪了毛的鸡和两根筒骨,梁拉娣问他“吕强爱吃啥”,他说“管他爱吃啥,我做的他都得说好吃”。
梁拉娣笑着摇了摇头,没跟他争。
吕强是上午到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瓶酒和一条肉,酒是红星二锅头,肉是一条上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三层分明,用草绳系着,挂在车把上晃晃悠悠。
他把车停在何家门口,把酒和肉解下来,雨水跟在他后面,穿着那件大红棉袄。
那是梁拉娣让她穿,说回门得穿喜气点,她便穿了。
傻柱从厨房探出头来,先是看了一眼吕强,目光很快落到那条五花肉上。
他接过肉,翻过来看了看底下的肥膘,又掂了掂分量,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还行”,便拎着肉进了厨房,再没出来。
梁拉娣从屋里迎出来,拉着雨水的手上下打量。
雨水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低着脑袋,手指绞着衣角,脸红红的,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红薯。
“让嫂子看看,”梁拉娣把雨水转了一圈,又凑近了端详她的脸,“嗯,气色不错,比在家那会儿还水灵了。”
说着,她笑着拍了吕强的肩膀一下,力道不轻,拍得吕强往前趔了半步,“看来没受委屈。”
雨水更红了,头低得下巴快碰到领口。
吕强倒是没躲,站稳了,看了雨水一眼,嘴角弯了弯,说:“嫂子放心,我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韦东毅从后院过来时,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是两人的主婚人,新人今天回门,他特意过来坐坐。
他坐在何家堂屋的长凳上,把茶杯搁在桌上,跟吕强聊了几句。
“最近所里忙不忙?”韦东毅问。
吕强坐在他对面,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在汇报工作,又像是在跟长辈谈话。
“还行,年前案子多,最近在查一个盗窃团伙,专门偷工厂仓库的原材料,已经盯了好几天了。”
韦东毅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吕强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不是客套,是认真的。
吕强也认真地点了点头,说:“知道,我自己会小心。”
雨水坐在梁拉娣旁边,手指一直在绞衣角,听到这句话,绞得更紧了。
她没有插话,眼睛看着桌上那碟瓜子,目光却不在瓜子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浅浅的金色。
她眨了眨眼,睫毛颤了颤,又低下头去。
傻柱从厨房端着一盘炒菜出来,把菜搁在桌上,看了一眼坐在堂屋里说话的韦东毅和吕强,又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绞衣角的雨水,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回了厨房。
梁拉娣起身去厨房帮忙,堂屋里只剩韦东毅和吕强在说话,雨水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阳光慢慢从桌上移到了地上,从门口移到了墙角。
何家堂屋里渐渐飘满了饭菜的香味,暖融融的,把十一月的寒气都挡在了门外。
吕强吃完饭,帮傻柱收拾了碗筷,又把带来的两瓶酒拆开一瓶,给傻柱满上,给自己也满上。
傻柱端起酒杯,没说什么祝词,只是碰了一下杯,仰头喝了,咂了咂嘴,说了一句“这酒还行”。
梁拉娣在旁边笑,说:“人家带来的,能说不行吗?”
傻柱瞪了她一眼,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雨水坐在桌边,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手指不再绞衣角了。
她端起面前的茶碗,低头喝了一口,茶叶是今年春天的新茶,韦东毅送来的,泡出来的水碧绿碧绿的,有点苦,但回甘很长。
她把那口茶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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