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雨水的亲事
何雨水这天从单位回来,脸色有些不太对。
不是那种生病了的苍白,是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像傍晚天边的火烧云。
她低着头穿过前院,三大妈正端着盆在门口泼水,看见她这模样,张嘴想问一句,她已经快步走过去了。
傻柱正蹲在何家门口剥蒜。
秋蒜的皮紧,指甲扣半天才撕下一小片,他剥得有点不耐烦,正想把蒜往地上摔。
一抬头,看见妹妹红着脸进了院,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吕强。
吕强今天没戴警帽,中山装外面套了件藏蓝色的棉制服,胸口别着警徽,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给前面的何雨水留出距离。
“哥。”何雨水站在傻柱面前,声音不大,手指攥着衣角,把那块蓝布拧了又拧,“吕强他……他有事跟你商量。”
傻柱手上还捏着半瓣没剥完的蒜,愣了一瞬。
他看看妹妹那张红透的脸,又看看站在月亮门边上、腰板挺得笔直的吕强,蒜瓣在指间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他站起来,把蒜瓣往围裙口袋里一揣,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都是一家人,好说!”
吕强往前走了一步,在傻柱面前站定。
他比傻柱矮小半个头,但肩膀宽,警服撑得很有型。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挺直腰板,规规矩矩地叫了声:“柱子哥。”
这三个字叫得不算响亮,但稳稳当当的,像他这个人。
傻柱“哎”了一声,答应得痛快。
然后他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声如洪钟:“拉娣!拉娣你出来!吕强来了!”
何家堂屋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梁拉娣抱着何晓走出来,小家伙刚睡醒,脸蛋红扑扑的,嘴里还叼着自己的拳头。
梁拉娣的目光先落在雨水那张红透了的脸上,又转到吕强身上,来来回回看了两遍,嘴角慢慢翘起来。
“进来坐吧,站门口像什么话。”她侧身让开,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早就看透了”的笃定。
何家堂屋,八仙桌上还搁着早上剩的半碟咸菜和几瓣没剥完的蒜。
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桌面上,把那些蒜瓣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
雨水给吕强倒了杯水。
吕强接过去,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他的表情就僵住了。
水是刚烧开的。
他被烫得龇牙咧嘴,嘴皮子都哆嗦了一下,但硬是没吐出来,喉结一滚,把那口滚烫的水咽了下去,眼眶都红了。
雨水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傻柱坐在八仙桌对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收了笑,认真地看着吕强,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们俩的事,我早就说了,没什么意见。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从吕强身上移开,落在雨水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回来。
“雨水从小没了爹娘,是我这个当哥的一手拉扯大的。”
他的声音有点哑,喉结又滚了一下,“你一定要对她好。”
雨水站在桌边,听到这句话,脸一下子更红了,红得连脖子都烧了起来。
她跺了跺脚,声音又急又软:“哥!你说什么呢!”
但她的脚步没动,也没有走开。
吕强站起来。
他站得很直,比刚才进门时还直,像一棵栽在土里的树。
他看了雨水一眼,然后转回头,目光正正地落在傻柱脸上,一字一句地说:“柱子哥,我一定会好好对雨水的,我保证。”
傻柱没说话,只是看着吕强的眼睛。
吕强没有躲开。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何晓在梁拉娣怀里咿咿呀呀地啃拳头的声音。
傻柱忽然把目光移开,低下头,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转身进了厨房,声音从厨房门口传出来,带着一股子油烟味:“留下吃饭吧,正好炖了肉。”
何雨水抬起头,朝吕强看了一眼。
吕强也正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又迅速分开,像两只触了电的触角。
雨水低下头,嘴角弯着,手指又开始攥衣角了。
梁拉娣抱着何晓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着摇了摇头,抱着孩子回了里屋,把堂屋留给了他们两个。
厨房里传来傻柱切菜的声音,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些。
大约是高兴的。
……
第二天一早,傻柱就在院里堵住了韦东毅。
说是“堵”,其实也不准确。
他天没亮就起来了,蹲在何家门口,眼睛却一直往月亮门那边瞟。
等韦东毅从后院出来,傻柱“噌”地站起来,三两步跨过去,挡在了月亮门下头。
“东毅兄弟!”他搓着手,动作有点急,语气却吞吞吐吐的,“有个事……想麻烦你。”
韦东毅端着搪瓷缸子,站住脚,看了他一眼。
傻柱这人他了解,平时大大咧咧,嗓门比谁都大,能让他露出这副表情的事,不多。
“柱子哥,你说。”
傻柱左右看了看,确认院里没别人,才压低声音道:“雨水和吕强的事,定了。”
韦东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定了?好事啊!什么时候定的?”
“昨儿晚上。”傻柱说着,嘴角就翘起来了,但很快又压下去,换上一副正经的表情,“吕强人不错,又是我们家的恩人,救了何晓。我也没什么意见。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这当哥的,你也知道,嘴笨,不会说那些场面话。该走什么礼数,该准备什么东西……你比我在行,帮我张罗张罗。”
韦东毅看着傻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面前搓来搓去,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他刚来院里那会儿,傻柱还是个被贾家拿捏得死死的冤大头,连个正经对象都找不着。
现在倒好,娶了梁拉娣,生了何晓,又要张罗妹妹的婚事了。
“行。”韦东毅点了下头,“这主婚人我当了。”
傻柱眼睛一亮,搓手的动作停了:“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韦东毅笑了笑,“日子定了没有?”
傻柱说:“雨水想在年前办,赶在腊月之前。说腊月里太冷,客人来喝喜酒也不方便。”
韦东毅心里默算了一下。
现在是十月下旬,离腊月还有一个多月。
办事要准备的东西不少,样样都得花钱花工夫。
“那就十一月。”他说,“天还不算太冷,办席也方便。具体哪天,你让雨水和吕强商量好了告诉我,我去跟街道办打招呼,就在院里摆酒。”
傻柱连连点头,嘴里念叨着“好好好”,转身就要往家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问了一句:“那……聘礼的事,你看收多少合适?”
韦东毅想了想:“吕强那边条件你也知道,片警,工资不高。不用讲究排场,心意到了就行。你这边也别太铺张,日子是两个人过的,不是给人看的。”
傻柱“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地走了。
韦东毅站在月亮门下,看着傻柱的背影消失在何家门口,正准备去易家,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秦淮茹端着一盆洗菜水出来。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她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水池边,把水倒了。
韦东毅没在意,继续往易家走。
他刚迈出两步,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雨水要嫁人了?”
韦东毅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秦淮茹站在水池边,盆还端在手里,没放下来。
她没看他,目光落在何家方向,也不知在看什么。
“嗯。”韦东毅应了一声,“快了。”
秦淮茹没再说话。
她把盆放在水池沿上,转身回了屋。
门帘落下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是叹了口气。
何家堂屋里传出傻柱的声音,大嗓门,隔着窗户都听得见:“拉娣!拉娣你过来!东毅答应了!他说他当这个主婚人!”
梁拉娣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带着笑:“你小点声!何晓刚睡着!”
傻柱的声音立刻矮了半截,但那股子高兴劲儿还是压不住,闷闷地从窗户缝里往外冒。
韦东毅撩起门帘走进易家,嘴角微微翘着。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吕强的父母提着东西来了。
两瓶酒,用红色的塑料网兜兜着,瓶颈上还系着金色的丝带,那是供销社卖的好酒才有的包装。
一条烟,大前门的,烟盒外面的玻璃纸还没拆,在夕阳下反着光。
两包点心,一包萨其马,一包槽子糕,油纸包着,上面盖着红纸,用纸绳十字花捆得结结实实。
吕强父亲走在前面。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蓝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有些花白。
他在运输公司开了十多年车,手掌宽大,指节粗壮,提东西的姿势像握着方向盘。
吕强母亲跟在后面。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罩衣,袖口磨得有点发白,但洗得很干净。
她在街道工厂上班,做了半辈子车工,手指上有几道旧伤疤。
她走路的步子比丈夫慢半拍,眼睛一直往院里的各处打量。
他们进门的时候,院里正热闹。
三大妈在门口生炉子,浓烟呛得她直咳嗽。
老赵拎着鸟笼子出来,看见生面孔,多看了两眼。
阎埠贵戴着老花镜在门口看报纸,扶了扶镜框,目光从报纸上沿越过,目送着两人穿过前院。
“是吕强的爹妈吧?”三大妈扯着嗓子问了一句。
吕强父亲停住脚,点点头,客气地应了一声:“哎,是。”
“往里走,往里走,何家在那边。”三大妈用手里的火钩子指了指垂花门的方向。
何家堂屋今天收拾得格外利索。
梁拉娣一大早把地扫了三遍,八仙桌擦得能照见人影,连窗台上的灰都用湿抹布抹过了。
何晓被放到里屋炕上,盖着小被子,睡得正香。
傻柱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领口的扣子难得地扣上了。
他坐在八仙桌右边,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比平时直,但怎么看都有点不自在,像穿了件不合身的衣裳。
雨水坐在里屋的炕沿上,没出来。
她攥着衣角,耳朵竖着,听堂屋里的动静。
韦东毅被傻柱硬拉来的,说是“主婚人”,其实就是来镇场子的。
他坐在八仙桌左边,面前搁着一杯茶,不急不慢地喝着。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默契,有他在,场面不会冷,话不会说岔,礼数不会出差错。
吕强父母被让进堂屋,东西搁在桌上。
“来就来呗,还带啥东西。”梁拉娣笑着把那两瓶酒从网兜里拿出来,放到柜子上,动作自然又利索,“坐,快坐,路上冷吧?”
吕强母亲拘谨地笑了笑:“不冷不冷。”
她在凳子上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坐姿和吕强如出一辙。
吕强父亲没坐。
他站在桌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傻柱。
傻柱接了,搁在耳朵上,没点。
屋里安静了一瞬。
梁拉娣端了两杯茶上来,搁在吕强父母面前。
茶杯是新的,白瓷,印着红色的“囍”字,是梁拉娣上个月去供销社扯布时顺带买的。
“这是韦主任,我们院的邻居,也是今天的媒人。”傻柱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但还算稳当。
他朝韦东毅的方向伸了伸手。
韦东毅放下茶杯,朝吕强父母点了点头。
吕强父亲连忙欠了欠身,双手抱拳拱了一下:“韦主任,您好您好。”
“叫东毅就行。”韦东毅笑了笑,“一家人,不用那么客气。”
这话说得自然,却把气氛松了松。吕强母亲紧绷的肩膀微微往下落了落。
韦东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把婚事的大框架定了调:“年前办,就在四合院摆酒。柱子哥掌勺,你们吕家这边请亲戚朋友来吃席就行,其他的不用操心。”
吕强母亲听了,脸上有些过意不去。
她往前欠了欠身,手搭在桌沿上,说:“这怎么好意思,雨水嫁过来,按理说该我们张罗……”
“亲家母,您别客气。”梁拉娣笑着接过了话头。
她坐在吕强母亲对面,怀里没抱何晓,两只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语气又亲又热,“雨水是我小姑子,就跟自己妹子一样。她的婚事,我们何家该出力的。再说,我们家柱子就是干这行的,做席面顺手的事,您就别跟我们见外了。”
吕强父亲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坐在凳子上,腰板挺得笔直,像在驾驶室里握着方向盘。
他听着韦东毅和梁拉娣把话说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面前那杯酒。
酒杯不大,白瓷的,里面倒的是傻柱珍藏的“红星二锅头”。
他站起来,朝傻柱举了举杯。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瞬。
吕强父亲没说什么漂亮话,只是把杯沿往傻柱的方向压了压,然后仰头,一口干了。
傻柱也站起来,端着酒杯的手稳当,也是一口干。
两只空杯同时落在桌上,发出两声清脆的“磕哒”。
吕强父亲坐下,把空杯往桌心推了推,抬起眼看着傻柱,说了今天最长的一句话:“柱子,雨水到了我们家,就是我们的闺女。你放心。”
傻柱张了张嘴,喉咙梗了一下,最后只是“嗯”了一声,重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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