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棒梗的变化
这一年来,棒梗的变化,全院的人都看在眼里。
以前放学的时候,棒梗是院里最闹腾的那个。
书包带子拖在地上,跟阎解旷他们追着跑,从垂花门一直追到后院,撞翻了三大妈晾衣服的盆,踩死了二大妈种的几棵葱,惹得满院子鸡飞狗跳。
贾张氏那时候还在,非但不骂他,反而叉着腰跟人吵:“小孩子跑跑怎么了?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现在不一样了。
放学铃声响过没多久,棒梗就出现在胡同口。
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书包,走路不快不慢,低着头,不跟任何人搭话。
经过前院时,三大妈正在水池边淘米,看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棒梗已经低着头走过去了。
他径直回了中院西厢房。
门还是那扇门,门前贾张氏坐着纳鞋底的小马扎还在,但屋里已经变了个样。
秦淮茹把墙重新粉了一遍,白灰盖住了原先的油渍和烟熏痕迹。
窗户纸换过了,透光好,午后阳光照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炕上铺了新的苇席,席子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墙角那个贾张氏用来藏钱的墙洞被堵上了,抹了石灰,看不出痕迹。
棒梗把书包放在桌上,那张桌子是秦淮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三块钱,桌面有几道划痕,但结实。
他拉开凳子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课本、作业本、铅笔盒。
铅笔盒是铁的,上面印着红色的“为人民服务”字样,边角磨得发白,但擦得很干净。
他摊开数学课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开始做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声音很轻,像秋虫在墙角鸣叫。
窗外,秦淮茹站在灶台边,手里握着粥勺,正准备搅锅。
她听见西厢房那边传来的动静,不是吵闹,是安静,一种让她陌生的安静。
她从厨房门口探出头去,透过虚掩的门缝,看见儿子伏在桌上的背影。
棒梗瘦了很多。
养伤那阵子瘦下来的肉一直没长回去,肩膀窄窄的,脊背上的骨头隔着薄薄的秋衣都能看见轮廓。
他写字的时候头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本子上,秦淮茹想进去提醒他注意眼睛,又怕打断他,便没动。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不知道是被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棒梗辍学一年,落下的功课太多了。
刚复学那阵子,他根本跟不上。
老师讲的课他听不懂,作业不会做,考试倒数。
秦淮茹去开家长会,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低着头,不敢看老师的眼睛。
但棒梗没有放弃。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写到深夜,连小当叫他吃饭都听不见。
秦淮茹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西厢房的灯还亮着,隔着窗户纸透出昏黄的光,像深夜里唯一还醒着的眼睛。
她不知道儿子在灯下写什么,但她知道,他在拼命。
功夫不负有心人。
前几天的摸底考试,棒梗的数学考了七十八分,语文考了八十一分。
虽然离班上前几名还差得远,但对他来说,已经是天大的进步。
冉秋叶老师在班上表扬了他,说“贾梗同学进步显著,大家要向他学习”。
棒梗坐在座位上,低着头,耳朵红了。
贾张氏被遣返回乡下老家后,西厢房安静了很多。
没有人在院子里扯着嗓子骂街了,没有人指桑骂槐地数落秦淮茹“克夫克子”了,没有人把家里的钱藏在墙洞里一分也不肯拿出来了。
秦淮茹有时候坐在门口纳鞋底,听着院里其他人的说话声、笑声、炒菜声、孩子哭闹声,忽然觉得,原来日子可以这么安静。
她花了很多时间收拾贾张氏留下的东西。
那口铁锅是贾张氏从老家带过来的,用了快三十年,锅底积了厚厚一层黑锈。
秦淮茹用钢丝球刷了一遍又一遍,刷不掉,又去找砂纸。
她蹲在水池边,一点一点地磨,磨得手指头发酸,磨得锅底露出铁灰色的本色。
锅磨亮了,她把锅架在灶上,倒了点油,烧热,葱花爆香,满屋子都是香味。
小当说“妈,今天吃什么”,槐花从里屋探出头来喊“好香”。
秦淮茹笑了笑,说“炒鸡蛋”。
日子好像也跟着亮了一点。
“哥,妈让你先喝粥。”
小当端着一个粗瓷碗,小心翼翼地走到桌边,把碗搁在棒梗手边。
碗里是刚熬好的棒子面粥,稠稠的,上面还冒着热气。
棒梗“嗯”了一声,没抬头。
笔尖还在本子上划着,一道方程题,他已经算了三遍,答案对不上。
他咬着笔帽,眉头皱成一个小疙瘩,目光盯在那些数字上,像是要把它们看出洞来。
小当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哥哥没有要喝的意思,又不敢催,只好转身回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棒梗还是那个姿势,伏在桌上,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却始终没有折断的草。
秦淮茹从厨房端着一碟咸菜走进来,把咸菜放在桌角,看了一眼棒梗的作业本。
上面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跟她印象中那个连作业都懒得写的棒梗判若两人。
她把粥碗往棒梗手边又推了推,轻声说了句:“趁热喝,凉了伤胃。”
棒梗这次没“嗯”,放下了笔,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有点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咸菜用香油拌过,脆生生的,他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咽了。
“妈。”他忽然叫了一声。
秦淮茹正在擦灶台,闻言转过身:“怎么了?”
棒梗低着头,手指摩挲着碗沿,沉默了几秒,才说:“这道题我不会,你帮我看看。”
秦淮茹愣了一下。
她走过去,低头看那道题——是一元二次方程,她也不怎么会。
但她还是接过本子,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抽空去找三大爷,让他教你。他是老师,这些题他肯定懂。”
棒梗“嗯”了一声,把本子收起来,继续喝粥。
秦淮茹站在他身后,看着儿子低垂的后脑勺,看着那截露在衣领外面的、比以前细了很多的脖颈,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棒梗这样的变化是好是坏。
以前棒梗调皮捣蛋、偷鸡摸狗,她气得打他骂他,恨不得把他塞回肚子里重造。
可现在棒梗不闹了,不跑了,不跟人打架了,每天闷在屋里看书做作业,她又觉得哪里不对。
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儿子离她远了,远得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她有时候会想起棒梗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贾东旭还在,棒梗刚学会走路,在院里追着一只花母鸡跑,跑得满头大汗,跑摔了就趴在地上哭,她跑过去把他抱起来,他搂着她的脖子,眼泪鼻涕糊了她一脸。
那个棒梗,还会回来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就是每天给他熬粥、做饭、洗衣服,把屋子收拾干净,让他在灯下写作业的时候,不冷,不饿,不受打扰。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中院里有人在说话,是傻柱下班回来了,车铃铛响了一声,梁拉娣在屋里喊“饭在锅里”。
西厢房的灯还亮着,棒梗又摊开了作业本,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响。
秦淮茹坐在灶台边,就着那点光,开始纳鞋底。
麻线穿过厚厚的鞋底,发出“嗤——嗤——”的声音,一针一针,密密实实。
她纳的是棒梗的鞋。
这孩子长得快,去年的鞋已经顶脚了。
她量过他的脚,比去年长了一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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