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江户震怒
第656章 江户震怒
萨摩藩灭亡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日本列岛,各路大名的探马信使昼夜不停地穿梭于驿道之上,将这一惊天噩耗从一个藩国传到另一个藩国。
当消息传到江户城时,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光正在本丸内与一众亲信家臣议事。
御殿内,老中们跪坐两列,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老中」是江户幕府中常设的最高政务官职,直接隶属于征夷大将军,负责统领全国政务。)
随著一封急递被呈上桌案,德川家光展开一看,脸色瞬间便跨了下来。
这信来自九州岛,是萨摩藩支藩佐土原藩大名岛津久雄寄来的:
急报于御公仪:不日前鹤丸城已被攻破,岛津家,自家主岛津光久以下全族尽数殁于火海;
我等支藩及家臣闻讯发兵欲救,不料行至中途,却中唐人军队埋伏,大败而归,折损兵马大半,余部皆已退守本城,不敢再轻易出战。
吉田、谷山、蒲生诸麓相继失守,目前唐人军队正分兵四出,扫荡残余,大有久据不去之势:望请幕府及大将军速速发兵来援,否则九州南端恐尽为唐人所据,悔之晚矣!
(彼时日本多以「唐」称呼中原。)
德川家光看过后,气的将身前的桌案猛地一脚踹翻,霍然站起身来,胸膛剧烈起伏著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唐人军队————好大的胆子!」
虽说这萨摩藩是自关原之战后方才归降,属于外样大名中实力最强横的一路,平日里幕府也对其也多番提防;
可说到底,岛津家还是宣誓了对大将军府的臣服,其家主岛津光久本人也曾亲自来江户城觐见德川家光,并按规矩行了参勤交代之礼。
俗话说得好,打狗还得看主人。
那唐人连国书都未曾递上一封,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把萨摩藩给灭了,分明是不把他这个征夷大将军放在眼里!
这口气若是咽了下去,他德川家光还有何面目号令天下二百余藩?
可震怒之余,一缕寒意也悄悄爬上了他的后背。
萨摩藩是什么地方?
那是九州西南的强藩,麾下常备武士数千,加上足轻、乡士、铁炮队,战时动员的兵力少说也有两三万之众;
其藩国内更是山城林立,石垣险固,更别提岛津家这些年占领琉球,从海外贸易中攒下了大把银子,兵甲火器之利在九州首屈一指。
这么一个连幕府都觉得棘手、平素要小心提防的强藩,竟然没能在那唐人军队的手下撑过三个月,这让德川家光如何不惊?
若是唐人把矛头转向关东,他德川家又能挡得住几日?
殿内一众老中、家臣们见将军面色不善,也都面面相觑,不敢贸然开口。
过了好半晌,一位面色涨红的将领松平信纲才总算按耐不住,出班厉声奏道:「殿下,唐人如此猖狂,灭我藩国、辱我威仪,此仇不报,幕府何以立威于天下?」
「臣以为,当即刻以将军名义召集九州、四国诸藩,会兵萨摩,将唐人赶下海去!」
不料话音刚落,另一侧的老臣阿部忠秋便提出了反对:「松平将军所言虽壮,可此事却万万不可草率。」
「从江户到萨摩,路途遥远,大军跋涉至少两月才可达,其间人吃马嚼,耗费钱粮无算;」
「况且我听说那唐人舟船坚利,火器犀利,萨摩强藩尚且不敌,其他各藩又如何能挡得住?」
「依臣之见,至少须调集不下十万之众,方有胜算,可这十万大军的粮草辎重,又该从何而出?万一战事拖延,以至于诸藩怨声载道,甚至倒生异心,反倒伤了幕府的根
本。」
「难道就这么坐视不管?」
松平信纲提高了声音,「今日丢的是萨摩,明日丢的便是九州,后日呢?难道要等唐人的船开到品川湾,再考虑出不出兵?」
阿部忠秋也急了,连声道:「不是说不管,而是要从长计议!」
「唐人连萨摩藩都能三个月打下来,我军若没有十足把握便贸然出兵,万一在九州折了锐气,其余诸藩会怎么看幕府?」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殿中其余家臣也渐渐分成了两派,有主张即刻出兵的,有主张从长计议的,双方各执一词,吵得是面红耳赤。
以松平信纲年轻将领普遍认为,幕府若是对外敌入侵置之不理,久而久之各地大名便会觉得将军懦弱可欺,日后谁还肯听命?
而阿部忠秋一派则相对老成持重,在他们看来,要是兴师动众却打了败仗,那才是真正的威信扫地;倒不如先派人去与唐人交涉,探探虚实再说。
双方吵了大半个时辰,谁也没能说服谁,最后还是坐在上首的德川家光发话,才总算
让殿内安静下来。
「行了,都别吵了。」
他沉著脸扫了一圈众人,「兵,一定得出。」
「不管怎么样,萨摩藩也算是我德川家臣属,岛津光久也亲自来江户觐见过本将军;」
「若是本将军坐视他被唐人灭族而无动于衷,天下二百余藩会如何看待幕府?如何看待我德川家?如何看待本将军?」
他顿了顿,语气也愈发沉重,「再者,今日那唐军灭萨摩,明日唐军是不是就要灭长州、灭土佐、灭其余各家藩国?」
「若是坐视不理,让那唐人在九州站稳了脚跟,那就等于在我日本楔入了一颗钉子。」
「这颗钉子离江户虽远,可唐人船队从萨摩、琉球出发,顺著海路北上,用不了几日便能直抵江户湾!」
「诸位莫非忘了,前不久朝鲜方面传来消息,朝鲜国已经被那中原新朝吞并,如今琉
球也已被其收复,再加上九州萨摩又落入其手..
」
「由此观之,说不定那唐人对我日本也企图不轨,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颈,显得有些畏惧。
这种惧怕并非只是德川家的一众家臣神经过敏,而是日本列岛面对中原王朝时一种根深蒂固、代代相传的集体心理。
自从数百年前白江口一战,大唐水师焚毁了日军四百余艘战船后,日本便「深恐唐军进攻本土」,并在国内耗费巨资修筑了四道防线,此后数百年间更是以中国为师。
这份谦恭的表象之下,藏著的是一股挥之不去的畏怯。
到了十三世纪,蒙古铁骑两度跨海东征,虽然最终因海上飓风而功败垂成,但「元寇」二字在日本朝野留下的惊惧却远未消散:
日本众人将那场风暴唤作「神风」,与其说是骄傲,不如说是一种侥幸。
及至明朝,江浙沿海的富庶与孱弱让丰臣秀吉产生了错判,以至于喊出了「借道朝鲜、入主中原」的口号:不料摩下精锐却在朝鲜被明军打得抱头鼠窜,更是让日本切实领教了中原王朝所能调动的可怕力量。
而这一次跨海而来的唐人,比以往任何一个对手都更加陌生,也更加可怕;
岛津家经营百年的防线形同虚设、鹤丸城更是被烧成了一片白地,这又让人如何不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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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殿内众臣不再反对,德川家光随即坐回上首,吩咐起来:「传令下去,以幕府旗本、御家人为骨干,从关东、东海道诸藩中徵调精兵五万,由松平信纲为大将,即日启程西进;」
「同时传檄九州、四国各藩,命其各出兵马,会师于丰后、日向一线,统一归松平节制;大军分水陆两路,水路由伊豆、骏河沿海岸南下,陆路经东海道往九州。」
「此外,命水军奉行调集安宅船、关船等,由海路运送粮草辎重,并伺机袭扰唐人的海上舰船。」
「长州、土佐、肥前诸藩负责粮草转运,沿途设立驿站,不得有误!」
「此战,我要亲自坐镇江户调度,诸军务必以半年为期,将那唐人赶出萨摩!」
军令即下,日本关东、东海岛诸藩的兵马迅速向骏河、远江一线集结而来。
可还未等各藩大军集结完毕,一个更令人意外与不安的消息却从海面上传了过来。
位干东海岸伊豆半岛的骏河湾渔民最先发现了异样。
一个天刚蒙蒙亮,海面上浮著一层薄雾的清晨,几艘出海捕鱼的渔船刚驶出清水港不久,船老大便看见东南方的海天线上出现了一排黑影。
起初他还以为是海鸟或鲸群,可那黑影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桅杆的轮廓也渐渐从晨雾中显露出来;
一艘、两艘、十艘、数十艘,密密麻麻地连成一片,像是海面上凭空长出了一片森林0
「哪来的巨舰?要打仗了?」
初见时,渔民们还天真的以为是自家军舰,丝毫没反应过来,可等那船影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船舷上一排排黑洞洞的炮门时,众人才如梦方醒这哪是自家的船,分明是一支跨海而来的庞大舰队,正顺著晨风朝骏河湾奔袭而来。
一众渔民吓得是魂飞魄散,连渔网都来不及收,拼命摇起橹想往港口内逃命。
可那敌舰的速度远超众人的想像,巨大的硬帆在晨风中鼓得满满当当,船首劈开浪花,径直朝著他们撞了过来;
几艘渔船还没来得划出多远,便被紧随而来的船首犁了个粉碎:船身一分为二,渔网、鱼篓、橹桨连同惨叫的人影一齐翻入海中,浪头一卷,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一艘艘小船被巨舰船腹直接碾过,连人带船都碎成了漂在水面上的散板,血水在浪沫里洇开,很快又被后方的船队搅散。
半个时辰后,清水港的瞭望台上才总算看清了来船的全貌。
那是一支极为庞大的船队,大小战船有近百艘之多,其中既有体长十余丈、双层炮甲板的大烦船,也有轻快灵活的鸟船和赶缯船。
为首的几艘旗舰更是庞大得令人咋舌,船身黑沉沉地压在海面上,两舷的炮门整齐排列,船顶上还挂著两面赤红色的大旗「大汉福建水师」「南安侯郑」
清水港的奉行所(日本衙门)顿时乱作了一团。
「快!击鼓!召集城中所有武士!」
「铁炮队上望楼,弓箭手到码头列阵,绝不可让唐军在此登陆!」
金鼓声叮叮咚咚响个不停,清水町的武家宅邸里是鸡飞狗跳、各路旗本、御家人等德川家家臣披著具足就往外跑;
清水港地理位置实在紧要,此处背靠平原,又通过富士川舟运与甲斐、信浓的产粮区相连,大半粮食、盐铁等紧要物资都需要在此出港,送往江户城。
一旦清水港被汉军占领,江户城可就要断粮了。
可令众人万万没想到,那汉军的舰队却根本没有要靠岸登陆的意思。
正当清水港内的各路日军严阵以待时,不料只听三声炮响,海面上的巨舰竟在港口外
收帆转舵,将侧舷齐齐对准了港口:
还没等守军反应过来,下一瞬,整条海岸线像遭了雷劈似的,几十门舰炮几乎同时喷出火光,响彻天际。
硝烟顿时遮蔽了战场,铁弹呼啸著砸进港口,一艘停泊在码头上的关船当场被拦腰打断,木屑、帆布和惨叫的人影一起腾空而起,又劈里啪啦地落回水里。
紧接著第二艘、第三艘,港内那些来不及疏散的商船、渔船、小早船,一艘接一艘地被击中,眨眼间便葬身于海底。
轰隆的炮声持续了约莫两刻钟,直到海面上的旗舰变换旗号,各船才依次停火。
硝烟被海风渐渐吹散,此时的清水港内已是一片狼藉原本密密麻麻停泊在港口内的各式商船、渔船等大半都已沉入了海底,只剩下十几艘侥幸躲过炮火的小早船,歪歪斜斜地挤在码头内侧。
这类小早船是江户时代日本用于转运粮草、盐铁的运输船,由于停靠在港内浅水区装运货物,所以才侥幸逃过了一劫。
港口内的守军本以为炮声一停,这阵仗就算过去了,可汉军并没有就此收手。
十几艘形制古怪的小船不知何时绕过了巨舰,正从海面上杀奔而来。
打头的那几艘乍看像是寻常海船,可船身却裹著一层暗褐色的生牛皮,牛皮被桐油浸
得发亮,从船头一直包到船尾,只在舷侧留出一排狭长的铳眼和箭窗:
这些船体量不大,船身两侧各伸出一对飞轮,轮叶半浸在水里,转起来便激起两道白练似的水花,明明没人摇橹,速度却快得出奇,贴著水面往来如飞,眨眼间便冲进了港口内。
这是汉军水师里的火龙船,专为突入敌阵、纵火焚舟而生。
每艘火龙船都有三四个水手,猫著腰伏在船舷后,手里攥著火把和猛火雷,飞也似的朝著港内幸存的日方船只奔去。
见此情形,船上的船主顿时慌了神,立马招呼水手解缆放帆,想往湾内更深处逃窜:
可汉军的火龙船比他们快得多,眨眼间便靠上了船舷。
抵近目标,船上的水手便抡起陶罐往对方甲板和舱房里砸,黏稠的火油顿时泼溅开来,火把再轻轻一丢,轰的一声,火苗便顺著油迹窜满了整条船。
几艘小早船的船主带领水手打算反抗,可火龙船两侧的八桨哨船已经靠了上来,一群人刚准备跳帮接舷,不料却被迎面射来的铅子给齐齐撂倒在了甲板上。
其余船上的水手见火势越来越大,只能选择跳海逃生,可那黑平平的火油却浮在水面上烧成了一片,跳下去的人根本扑腾不了几下便被火舌吞没,惨叫著沉进了海底。
僻啪声、爆燃声、惨叫声在港湾里回荡不息: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港口内幸存的小早船便彻底被大火吞没。
一片白烟和蒸汽过后,清水港的码头上几十根焦黑的桅杆歪歪斜斜地戳在水面上,像极了一片烧焦的芦苇荡。
至此,港口内的日船或被击沉、或被焚毁,整座港湾一扫而空。
可汉军水手却仍不肯罢休,又驾驶著火船饶了一周,将剩下的猛火雷尽数倾泻在了码头边的栈桥和仓库上,这才不紧不慢的驶离港口。
等奉行所的官员武将从望楼上冲下来时,港内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连岸边的渔船架子都著了,热浪逼得人靠不了近前。
直到此时,海面上的船队才从容调转船头,鼓起硬帆,沿著海岸线继续向东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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