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敌678章:耐心的猎手
对于彭勇以及他的那些跟随他征战多年的老部下,罗大纲还是信得过的。
这些人并非怯战畏敌之鼠辈,彭勇以及他的那些老部下们在电报中说敌军英夷来势之盛,舰船之多,为诸将所未见,那就确实是英夷此次调动舰船兵员之多,为诸将所未见,而非是彭勇他们在夸大敌情。既然他们都说不曾见过如此规模的敌舰来犯,言辞之间满是震撼,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英夷和葡夷此番是真下了血本,在珠江口、澳门、磨刀门水道三个方向同时投入了重兵,给每一个方向的守将都造成了自己防区才是敌人主攻方向的错觉。
英葡联军屯驻港岛的兵力本就不少,英吉利岛夷之东方远征军加上葡夷从其他亚洲殖民地调来的援兵,凑出三路齐头并进的家当并非难事。
英夷东方远征军司令懿律要是没有这份底气,也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地同时在三处水域现身。罗大纲正凝眉思索间,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闻知前线有变的八旅旅长李瑞大步跨了进来。
「罗帅,听说虎门、澳门、磨刀门三处同时告急?」李瑞进门便问道。
罗大纲将三封加急电报推到李瑞面前,说道:「你自己看。」
李瑞接过电报,逐封细读。
李瑞看完三封电报,脸色愈发凝重,他放下电报,擡起头来,开口问道:「罗帅,英夷此番三路来犯,前线压力很大,是否要从广州抽调预备队,发兵驰援前线?」
李瑞和他的八旅驻防于广州城西郊的大营作为预备队,如若前线需要支援,他现在就可以率领八旅奔赴前线参战。
罗大纲权衡良久,缓缓摇了摇头:「这三个方向的兵力部署,当初都是咱们反复推敲过后定下的,不是纸糊的防线。眼下敌我皆一炮未发,前方战况尚不明朗,此时贸然动用预备队,反而著了英夷的道。我相信彭勇、王智、梁震、杨虎威、陈阿轨他们挡得住英夷葡夷。无论珠江口、磨刀门水道还是澳门,都不致速陷。」 本著敌不动,我也不动的原则,罗大纲并不想这么早动用预备队,把底牌给亮出来。
李瑞转念一想,也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冒失了。
况且罗大纲说得也在理,彭勇、杨虎威、陈阿沈在北殿诸将中都不是庸手,更非胆怯鼠辈,各自摩下的部队也是能打硬仗的,顶一阵子还是没问题的。
李瑞点点头,不再提调预备队的事。
罗大纲站起身,走到参谋部正中央的沙盘桌前,目光在珠江口、澳门、磨刀门水道三处位置上扫视了几个来回,忽然开口问道:「依你之见,英夷此番三路来犯,主攻方向会在何处?」
李瑞走到沙盘桌前,抱臂沉思了片刻,将三个方向的情况在心中逐一掂量了一番,梳理好思绪,方才开口道:「属下以为澳门肯定不会是英夷的主攻方向。」
李瑞首先排除了澳门会是英葡联军主攻方向的可能。
「哦?」罗大纲侧过头,看了李瑞一眼。
「说说你的想法。」
「英夷以水师称雄海上,以水战见长,其陆师虽也不弱,但远不及水师那般令人生畏。
澳门三面环海,看似便于舰船抵近登陆,便于英夷、葡夷的军舰为登陆部队提供掩护,不过. ..」说著,李瑞伸手指向舆图上澳门的西北方向,手指沿著拱北一线划了一道弧线,补充说道。「即便英夷联合葡夷攻占了澳门半岛,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咱们以拱北为核心的陆上防线。我军经略拱北防线已有九月,拱北防线工事完备,层层设防,英夷的陆师再能打,也得拿人命一尺一尺地往里填。再者,就算澳门丢了,对整个广东战局的影响也有限。英夷的指挥官只要不蠢,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李瑞认为英印当局发动此次战争的目的是为了迫使北王也如满清朝廷一般接受他们提出的诸多不合理的诉求。 战争只是手段,而非目的。
于英印当局的军队而言,迅速推进至广府腹地,威胁,乃至攻占广州城,给北王造成政治压力才是最有效的手段。
沿陆路缓慢向广州推进无异于是扬短避长,乃下下之策。
澳门或许是葡夷军队的主要军事目标,但绝不会是英印军队,也即是所谓东方远征军的主要军事目标。再者,即便是对澳门有执念的葡夷,他们的目标也仅限于澳门一城。
向使葡夷真的侥幸攻占了澳门,他们向北面重兵布防、反洋夷情绪高涨的内陆地区进一步进军的可能性也很低。
凡此种种,李瑞不认为澳门方向会是英葡联军的主要进军方向。
罗大纲不置可否,没有打断李瑞的话,示意李瑞继续说下去。
李瑞的目光旋即落在珠江口和磨刀门水道两处,接著说道:「剩下的便是珠江口和磨刀门水道。这两处水道都可以经水路通往广州,只有通航能力上的区别。珠江口的炮群是咱们这段时间主要经营的防线,层层设防,炮林立,英夷想从这条水道硬闯,代价绝不会小。
磨刀门水道通航条件要比珠江主航道差许多,大船吃水深进不来,只能靠浅水炮艇和小型运兵船,不是进军广州的上佳之选。
国宗在电报里提到,英夷东方远征军的旗舰加尔各答号出现在珠江口。按理说旗舰所在之处,便是主攻方向所在。所以属下以为,珠江口为英夷主攻方向的可能性最大。」
罗大纲听了李瑞的分析,缓缓点了点头,李瑞的分析条理清晰,他认可李瑞的部分分析判断。然对于珠江口是否为英印军队的主攻方向,就目前所掌握的情报信息,罗大纲认为就此就做出论断还为时尚早。
「按照常理来说,确实如此。」罗大纲目光在珠江口和磨刀门水道之间来回扫视。 「实者虚之,虚者实之。战场上的真真假假,最是难以分辨。英夷旗舰现身珠江口,看似珠江口是英夷的主攻方向无疑。但就怕这艘加尔各答号,也是英夷用来迷惑我们的诱饵。」
说到这里,罗大纲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最担心的,是英夷表面将重兵和旗舰摆在珠江口,诱使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在正面,却另藏一支真正的突击力量,在珠江口和磨刀门水道这两处,根据实时的战况择其薄弱者,聚重兵突破之。」话分两头,伶仃洋海面,加尔各答号的后甲板上,两位身著海军蓝双排扣将军服、肩佩金色流苏肩章的英国皇家海军军官并肩而立。
年长者为东方远征军司令查理·懿律,年纪轻一点的则为英国皇家海军少将麦可·西摩尔。此刻,西摩尔正通过架设在后甲板栏杆上的大型双筒望远镜,朝沙角炮的方向瞭望。
在加尔各答号前方约两海里半处,两艘皇家海军的一等木壳蒸汽炮舰,排水量一千吨出头的尼姆罗德号和排水量八百余吨的鸬鹚号,正喷吐著浓重的黑烟,会同六艘东印度公司的快速武装商船,排成单列纵队,向沙角炮逼近。
尼姆罗德号打头,舰首劈开碧绿的海水,翻涌出两道白色的浪花。鸬鹚号紧随其后,两舰的烟囱吐出的黑烟在海风中拉出长长的烟带。
六艘快速武装商船则散开在两翼,保持著一个相对松散但足以相互呼应的阵型。
西摩尔对这八艘舰船下的命令很明确:抵近肉身侦察,引诱敌军开火,试探出沙角炮的炮位分布、火力强度、以及炮手们的炮术。
这是西摩尔惯用的伎俩,以轻快舰船为饵,诱使岸防炮暴露火力点,摸清楚敌方的火力分布和强度后,再为敌人量身定制相应的战术。
尽管西摩尔未曾参加过所谓的第一次对华贸易战争,也未曾参加过由现任港督兼全权对华公使包令所主导的北征鞑靼政府的战事。
不过西摩尔曾看过参战的皇家海军老兵、老军官们的报告。
鞑靼政府的军队,只要看到他们军舰的桅杆出现在海平面上,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之内,往往就会迫不及待地开炮,即便是他们的军舰远不在鞑靼政府那些老旧岸防炮短得可怜的射程之内。 多数参战的皇家海军军官对鞑靼政府炮兵此举的评价是他们仿佛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试图用隆隆炮声来吓退皇家海军的军舰,极为可笑。
西摩尔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觉得那不过是一群缺乏专业训练的乌合之众在浪费火药和炮弹罢了。虽说帝国在华经历过广州战役的外交官和侨民,对武昌政府军队的评价要比鞑靼政府军队高得多,认为武昌政权的军队远强于鞑靼政府的军队。
但在西摩尔看来,即便武昌政权的军队强于鞑靼政府的军队,那也和鞑靼政府的军队一样,属于同一个等级的野蛮世界的军队。绝不是他们这支现代文明之师的对手。
只是对方的表现,却让西摩尔感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尼姆罗德号和鸬鹚号已经越过了行动前预估的沙角炮岸防炮最大射程的边缘线,正在以八节的航速继续沿著对方岸防炮射程的边缘巡弋。
按照西摩尔的经验,这个距离已经足以让守军感受到威胁了。
根据可靠情报对方装备有少量从美利坚进口的达尔格伦炮,尼姆罗德号和鸬鹚号目前处于对方主力岸防炮的射程边缘,但于达尔格伦炮而言,尼姆罗德号和鸬鹚号却处于有效射程之内。
炮上的守军指挥官应当会下令开火才对。
然而沙角炮方向,仍旧是一片死寂。
透过望远镜,西摩尔能看到沙角炮的花岗岩胸墙和垛口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能看到炮上飘扬的四灵青龙旗。
这说明炮上的守军并没有溃逃弃守,只是没有朝他们开火而已。
一旁观察多时的懿律停止了观察,转头看向西摩尔,若有所思地说道:「麦可,看起来他们的军队和鞑靼政府的军队确实不一样。 我在第一次对华贸易战争时,当初鞑靼政府的军队一看到我们的军舰,即便我们的舰船还在射程之外,他们也会迫不及待地开炮。
而现在这些武昌政府的军队,面对我方舰船的抵近侦察,已经进入了他们岸防炮的射程,居然能忍住没有开火。或许,他们是真的想击沉我们的军舰。」
懿律的话虽然不中听,但却是事实,真正可怕的敌人不是那些一见到你就大喊大叫、胡乱开火的莽夫,而是那些一言不发、耐著性子等你送到枪口下的猎手。
沙角炮的守军,显然属于后者。
这让西摩尔既恼怒,又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安。
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一丝不安给压了下去。
「阁下。」西摩尔转过身来面对懿律,说话的语气中带著一股不甘和倔强。
「我想,这不过是因为我们的军舰距离炮还不够近。再靠近些,让他们感到足够的威胁,我想他们就会沉不住气开炮。」
懿律微微皱眉不语,没有反对西摩尔的决定。
西摩见懿律并不反对他的决定,转而对身后的传令兵下达了命令。
「打旗!命令尼姆罗德号、鸬鹚号以及武装商船编队,继续向沙角炮逼近,进入有效射程后,立即对沙角炮实施炮击。务必诱使敌军开火,以试探出对方的各个炮位和火力点。」
传令官应声而去,很快,加尔各答号的主桅横桁上,信号旗翻飞,将西摩尔的命令以旗语的形式传向前方的八艘舰船。 海风猎猎,白底红格的信号旗在桅杆上啪啪作响。
片刻之后,前方的尼姆罗德号舰尾,也升起了回应旗号,表示收到了来自旗舰的命令并正在执行。西摩尔重新举起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倒要看看,沙角炮上那些沉默的守军,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
此时,沙角炮内。
从虎门炮赶到一线的沙角炮坐镇指挥的王智正站在沙角炮的瞭望上,一动不动地盯著海面上那些越来越近的英军舰船,计算著敌舰和沙角炮之间的距离。
王智身后,站著几个驻防于沙角炮的军官,他们的目光都紧盯著海面上那些越来越大的敌军舰船轮廓,显得有些紧张。
毕竟和英吉利岛夷的经制军交手,于在场的大多数人而言都是第一次。
「旅长。」民兵营营长方承耀望著距离他们越来越近的英印军队舰艇,凑到王智身边,压低声音请示道。
「英吉利鬼佬的军舰又近了!何时放炮,还望旅长示下!」
眼睁睁地看著英印军队的舰船越来越近,早已进入了他们岸防炮的射程,方承耀实在是坐不住了。英夷舰船在射程之外时不滥施大炮方承耀能理解,可英夷舰船都已经进入沙角炮上的岸防炮的射程了,王智却迟迟不下令发炮开火,方承耀实在难以理解。
再不开炮,就得挨英夷的舰炮了!
方承耀原为广东水师副将,昔日王智、陈淼攻打珠江口炮群时,他沦为了俘虏。 念及态度积极,被俘旗舰还出力诱俘了其同僚广东水师都司孙万生,且没有太大的污点,方承耀得以留用,短短半年的时间内做到了民兵营营长。
珠江口炮群的这些民兵说是民兵,其实有相当一部分都是昔日被俘虏后得以甄别留用的广东水师的水兵水勇,并不全是毫无实战经验的战场生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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