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敌势汹汹
东方尚未露出鱼肚白之际，珠江口虎门水道两侧的炮群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前方的沙角炮的瞭望哨上，值勤的瞭望兵照常向南方的洋面上眺望。
忽然，一阵隐隐约约的、不同于寻常海浪拍岸的模糊轰鸣声从南面的外海方向传来，那声音极其微弱，混在晨风和浪潮声之中，稍不注意就会被忽略。
但这些瞭望兵常年在沿海的炮驻防，每日所闻之声，所观之景都很单调，他们的耳朵对异常陌生响动十分灵敏。
值勤的瞭望兵抓起配置在瞭望上的单筒望远镜朝南面的水域扫去，起初由于雾太大，视线之内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随著晨雾渐散，沙角炮上值勤的瞭望兵隐约望见了七八里外数十道升腾而起的黑色烟柱，以及烟柱之下的庞然大物。
尽管沙角炮上当值的瞭望兵未曾看清舰船上悬挂的英国皇家海军白船旗以及英国东印度公司旗帜。不过用屁股想也能知道，眼下广东沿海，只有他们的敌人英吉利岛夷才有实力组建起规模如此庞大，巨舰如此之多的舰队。
瞭望兵们放下望远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身后的警钟。
数息之后，沙角炮上那口数百斤重的青铜警钟骤然敲响。
浑厚而急促的钟声撕破了清晨的寂静，一声接著一声。
沿珠江口炮群的大小炮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惊醒。
睡梦中的北殿将士们听到告警的钟声，集结的号声、铜哨声，纷纷猛地从铺位上弹起来，抓起武器冲出营房集结。 整个珠江口炮群在短短几分钟之内从沉睡转入临战状态，其反应之迅速、秩序之井然，已远非昔日满清军队可比。
闻报英夷舰队来犯，移驻珠江口炮群还不满一月的彭勇匆忙登上虎门炮的瞭望观察敌情。虽说这些时日彭勇忙著熟悉珠江口炮群的防务，睡眠时间不是很足，此时他浑浊的眼珠子还是布满血丝，但警钟一响，所有的困倦之意便立刻被骤然涌上来的肾上腺素逼退了。
彭勇大步流星，三步并两步地向虎门炮的瞭望攀登，迎面撞上了同样被警钟惊醒赶来的十旅旅长王智和炮兵团团长梁震。
三人相视无言，默契地一同登。
虎门炮的瞭望建在主炮后方一座地势高的小石山上，是一个用花岗岩和新近调配的混凝土构筑的开放式观察哨，四周围著半人高的胸墙，顶上只搭了一层防雨的帆布棚。
站在这里，视野非常开阔，附近海域的境况一览无余。
彭勇踏上瞭望最后一级石阶，登上了瞭望，一阵强劲的海风迎面灌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快步走到胸墙前，从腰间摸出随身的望远镜，举到眼前，朝伶仃洋方向望去。王智、梁震紧随其后登上瞭望，也掏出自己的望远镜，举到了眼前观察敌情。
看到海面上那一幕之后，梁震反复确认了数遍，为眼前的景象所震撼：「我日他娘……」
没有人觉得梁震说粗话有什么不当，此刻面前的伶仃洋海面上的景象让他们毕生难忘。
笼罩在水面上的薄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去，雾气散去之后，但见伶仃洋宽阔的海面上，一支规模庞大到超乎他们想像的舰队正在缓缓展开阵型。
敌军的舰船呈一个巨大扇形展开，战列舰、巡洋舰、护卫舰、补给运输舰、浅水重炮舰、小炮艇，大大小小近百艘舰船，黑压压地铺满了伶仃洋的万顷碧波。
而最令彭勇他们感到窒息的，是正中央正对著他们所站的方向的敌舰。 那里是英国皇家海军东方远征军的主力舰船所在的位置，打头的是一排蒸汽护卫舰和巡洋舰，包括温彻斯特号、南京号、暴怒号、高飞号、切萨皮克号等战舰。
这些战舰的舰身漆成深沉的黑色和白色相间的传统涂装，高高耸立的烟囱里喷吐著浓烟，其间夹杂著少量传统的纯风帆战舰。
被这些舰船拱卫在后方中央的为东方远征军的旗舰，排水量两千两百余吨的八十四炮二等风帆战列舰加尔各答号。
彭勇等人的注意力为这艘巨大的风帆战列舰所吸引，猜测出了这艘犹如海上移动炮一般的风帆战列舰应当就是英吉利岛夷之旗舰加尔各答号。
「英夷二等风帆战列舰上尚且如此巨大，其一等风帆战列舰该大到何等程度。」王智咋舌道。彭勇、王智望著加尔各答号久久不语。
加尔各答号上的三根主桅高耸入云，桅杆上挂满了层层叠叠的白色风帆，于风中鼓胀如满月，有如三座白色的山峰正在海面上缓缓移动。
而在加尔各答号的后方，还有更多的战列舰、巡洋舰、护卫舰、运兵船和补给船。
英吉利岛夷海军舰与舰之间保持著精确到令人胆寒的间距，于海面上拉出了数十道翻涌的白色尾迹。彭勇粗略地数了一番，光是肉眼能够分辨的、排水量在千吨以上的大型军舰，恐怕就不下八艘。加上那些小型炮艇和运输船，海面上的舰船总数少说也有大几十艘。
也难怪连北王都忌惮英吉利岛夷的水师，不让陈阿沈的广东舰队出海同英吉利岛夷的水师作战。英吉利岛夷的舰船质量和数量相比他们的水师占绝对优势也就罢了，光是眼前英夷各舰排列出的漂亮阵型上来看，其舰长和船员的素质都相当之高。
贸然出海同英吉利岛夷的水师进行水战绝无胜算，北王的决断是正确的。
英吉利岛夷舰队之盛，不由得让彭勇、王智、梁震感到心塞。
这些年他们多多少少了解一些英吉利岛夷海军的情况。 他们清楚似加尔各答的这等二级风帆战列舰，不过是英夷海军上个世纪的海军主力舰船，都是些快落伍要退役的老家伙了。
饶是如此，这艘二级风帆战列舰也极具视觉冲击力，威胁也很大。
更何况这还只是二级风帆战列舰，英吉利岛夷海军风帆时代的巅峰之作为一等风帆战列舰胜利号，可是要比眼前的加尔各答号还要大上一圈，火力也更为凶悍，一轮完整的射击即可倾泻半吨重的炮弹。「王旅长，梁团长。」彭勇沉声问道。
「你们在此处驻守的日子比我久，以往英吉利岛夷是否也曾集结过这么多的军舰兵船，靠近过咱们的炮？」
彭勇移驻珠江口的炮未久，他不清楚过往英吉利岛夷是否也曾纠集这么多的军舰兵船靠近过珠江口的炮。
虽说从王智、梁震二人震撼的表情中，彭勇已经猜测到他们两个也是头一回看到英吉利岛夷纠集这么多的军舰兵船来犯。
但猜测归猜测，具体的情况，还需要王智、梁震亲口说出来。
王智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没有，以往英吉利岛夷有军舰在伶仃洋游弋不假，封堵珠江口也是常态，但从来都是以快船抵近窥伺，远远地窥伺一番就撤了。不曾如今日这般，出动舰船如此之多，靠得这么近。」
梁震在旁边补充道：「英夷封堵珠江口的军舰，少的时候三五艘，多的时候十几艘，再多就没有了。像今天这样，大几十艘军舰兵船同时横陈在珠江口外海，说实话，不要说没见过，我连想都没想过。」听了王智、梁震的答复，彭勇即便是再不谙熟海战，再迟钝，也能猜测出英军这是要对珠江口的炮群发起攻击，而非只是如过往那般，只是封锁出海口那么简单。
彭勇放下望远镜，深深地吸了一口带著咸腥味的海风，转身朝瞭望的石阶走去，他一面走，一面说道。
「王旅长，梁团长。我去电报房，把这里的情况电告广州的罗帅，虎门、沙角、大角、横档诸炮的防务，就由二位全权负责。」
王智和梁震没有多余的客套和推让，大敌当前，也没什么好推让争论的。 「国宗放心，炮这边就交给我们了。」王智沉声应了下来。
梁震则干脆利落地行了一个军礼，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朝他的炮兵指挥所走去。
虎门、澳门、荷塘等前线主要营署都设有电报房并接入了广东的电报网络，以方便联络。
彭勇快步来到虎门营署电报房，电报房正中摆著四自制的莫尔斯电报机，莫尔斯电报机的结构并不复杂，制造起来相对简单，技术门槛低。
从五年前起，北殿所使用的莫尔斯电报机皆系自制，已经不再从美利坚国进口。
电报房角落，摆放著为电报机供电的蓄电池组，这些蓄电池组的硫酸液体在玻璃罐里微微泛著气泡，空气中弥漫著一股淡淡的酸味。
彭勇常来电报房，他的鼻子对这种刺鼻的酸味已经习惯了，没有感到有什么不适。
电报房内的报务员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这些小伙子皆系武昌电报学堂毕业，被分配到了广东。目下北殿只有武昌设置有电报学堂培养报务员，地方未设电报学堂。
各地的报务员，基本都是在武昌电报学堂进行封闭式培训，就近在武昌府、汉阳府各地的报房实习超过三个月，熟练掌握电报收发后，方才分配到外府外省。
彭勇要了纸笔，打好腹稿后写下了电文：罗司令钧鉴，今晨五点三十分，英夷出动大小舰船近百艘进犯，以二等风帆战列舰加尔各答号为旗舰，辅以蒸汽护卫舰、巡洋舰二十余艘，炮艇及运输船数十，正向我珠江口诸炮群缓缓逼近。
英夷来势之盛，舰船之多，为我与王、梁诸将所未见。珠江口炮群各部已进入临战状态。敌我尚未接火，请钧示。
书写电文毕，彭勇将电文交由电报房内的报务员发出。 报务员接过彭勇的电文，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瞳孔猛地一缩。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电键上跳动起来，以最快的手速将电文发了出去。
随著滴滴嗒嗒的电报声在电报房内回荡，信息沿著虎门炮一路铺到广州城内的电报线于瞬息之间完成了传递。
与此同时，广州城。
原两广总督衙门，如今的广东战区司令部内，此刻气氛要比往日沉闷紧张许多，尤其是刚刚收到前线电报的战区参谋部那边。
几乎在同一时间，虎门炮的彭勇，驻防澳门的杨虎威，驻防荷塘的陈阿沈，陆续向广东战区司令部发来急电。
这些急电以最快的速度转译好后送到了罗大纲手中。
自从英夷的东方远征军主力抵达港岛以来，罗大纲不得不缩减了休息的时间，起得早睡得晚。尽管电文最早一封从虎门发来的电报译好送到罗大纲面前的时候天色尚早，罗大纲连早膳都用完了，正在埋头看头天夜里各防区呈报上来的报告。
北王非常重视对北殿官兵们的扫盲工作，尤其是对军官的扫盲工作。
北殿常备部队的每个营都配置有随营先生，随营先生负责教授轮休的士兵读书认字。
营以上的文化水平低的高级军官，甚至专门配有先生一对一教授这些中高级军官识文断字。当然，这些专门为中高级军官选配的先生要求要比随营先生严格的多，毕竟这些专门教授营长、团长识文断字的先生通常要兼职为这些文化知识水平较低的营长、团长诵读行文，撰写书信的差事，能接触较为机密的信息，不是寻常读书人就能担任的。
好在随著多年坚持在军中开展扫盲工作，越来越多武昌讲武堂的科班生顶了上来。
北殿军官的文化水平逐年得以提升。 如今基本所有的团长，超过半数以上的营长都已经具备了独立或者借助字典行文，撰写书信的能力。
个别学习能力较强的年轻中高级军官，甚至还会自己发电报。
罗大纲手里捏著三封从前线加急发来的电报。
英吉利岛夷近期发动进攻在罗大纲的意料之内，只是英夷会同葡夷，在同一天同时出现在三个方向，多少还是有些出乎罗大纲的意料，让他猝不及防。
大战分兵素为兵家所忌，这个道理想必英夷的指挥官也是知道的。
尽管罗大纲在人前喜欢一口一个岛夷岛夷地称呼对手，但罗大纲内心深处却丝毫不敢轻视对手，不认为英军的指挥官会是一群酒囊饭袋，一群蠢货。
珠江主航道，磨刀门航道，澳门陆道。
英葡联军现身的三处地方必有一处是其主攻方向，剩下两个方向则是用于混淆视听的佯攻。念及于此，罗大纲又仔细逐句逐字地了从前线发回来的三封加急电报。
澳门守将杨虎威发来的电报内容为：澳门以西洋面发现英夷葡夷大小舰船五十余艘，葡舰挂葡萄牙王国旗帜，英舰挂英夷皇家海军白船旗及东印度公司旗帜，正向澳门半岛逼近。有强行登陆之态势，职部已进入临战状态。
驻防于磨刀门水道荷塘的广东舰队司令陈阿沈的加急电报内容则为：磨刀门水道南口发现英夷各色浅水蒸汽炮艇并运兵轮船合计四十余艘，皆悬挂英夷皇家海军旗帜，正溯流内犯。然敌舰数量远超预期，来势甚猛，职部已部署阻敌事宜。
(https://www.shubada.com/108955/11110678.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