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绣娘的舞和返回长安
第350章 绣娘的舞和返回长安
李贤远远的就瞧见了自家以前那个院子。
里边的宅子还和以前一样,四面的墙壁是用薄木板围起来的,缝隙的地方则是用稀泥糊起来,那些稀泥的黏性远远不如长安学府研制出来的水泥,经常会脱落。
李贤还记得那会儿是冬天,白天还好,一到晚上,那些冷风就会跟泥鳅似的从那些木板缝隙里钻进来,然后,就会像刀子似的割自己的脸。
对付这事儿,李贤有个很好用的法子,就是弄一些破布条破布片的塞进那些缝隙里。
李贤也知道一劳永逸的方法是挖一些新泥填进去,但那会儿太冷了,那些泥都冻得跟冰块似的。
现在想起来,倒不觉得苦了,反而觉得好笑。
两个人走到院门口,刘建军伸手推了一下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门轴没上油,声音还是尖锐的有些刺耳。
李贤走进去,一瞬间险些落泪。
乍一看过去,院子里几乎和李贤记忆中一模一样,就连院子中央那棵歪脖子枣树,看起来也和当年一模一样。
刘建军也看到了那棵枣树,冲著李贤揶揄的眨眼。
李贤瞪了他一眼,朝著院子里走去。
院子里的地重新铺过了,用碎石子夯实的,平平整整,下雨天不会再踩一脚泥,他走到那栋小木屋面前,墙上的木板应该换过好几次,新的和旧的颜色不一样,但都是实木的,不像当年那些薄板子,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
那些缝隙也都填上了,用的不是碎步或是稀泥,是水泥,抹得平整光滑。
灶房还在老位置,但屋顶换成了瓦片,不是琉璃瓦,就只是普通的青瓦,但也比当年的茅草顶强多了,柴房也修过了,门是新的,没上漆,还带著木头的香味。
李贤一点点扫视著这小木屋,心里却已经开始一点点的怅然若失。
这屋子的布局和装潢都和当年没多大差别,但细节上的东西却有了太多的差异。
比如灶房旁边那根支柱,因为上面有太多木刺,容易划伤当时还年幼的光义他们,被绣娘拿柴刀削去了一小块凹槽一绣娘当年还不怎么会使柴刀,力道用大了一些。
再比如屋子里的地面,虽然现在还是夯土的,但当初正中间的地方有一个小土坑,那时下雨天屋顶上会滴下水过来,那个小土坑是绣娘专门挖的,可以防止屋顶上的水滴下来四处飞溅,引得屋子里发霉————
太多太多的不一样。
那些不一样,都是绣娘当初和自己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
刘建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李贤身后,拿肩膀撞了一下他,说:「咋了,还想这地儿一点变化没有呢?」
李贤回过神来。
这家伙,总能猜到自己的心思。
「你说这地方将来能不能成为一个旅游景点?」刘建军又问。
李贤一愣:「旅游景点?」
刘建军说:「你看看你现在的身份,光复大唐、并且振兴大唐的中兴之主,怎么著来说,千百年之后也该是个历史名人吧?巴州这宅子不也得顺带著出名了?」
李贤遥想了那光景,一时间也有些忍俊不禁。
刘建军笑了笑,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行了,看你那模样就知道你是想嫂子了,咱把嫂子他们接过来?」
李贤瞬间意动。
「好。」
把绣娘她们接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刘建军和刘建国他们留在了刘老三家里,刘老二拽著刘建军的几位夫人,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见刘建军一家团聚,李贤就没继续待下去了,拉著绣娘的手,缓缓朝著那座小宅子走了过去。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金灿灿地洒在土路上,洒在两边的屋顶上,洒在人的身上,庄子里飘著柴火味和饭菜香,谁家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传过来。
绣娘的手还是那么温润。
李贤握著她,走得很慢,绣娘也不催,就由他牵著。
李贤注意到绣娘的眼光在往道路旁的小溪水里看,便笑著问:「怎么了?」
绣娘笑著摇头:「刚来的时候,这条路坑坑洼洼的,下雨天一脚踩下去,泥能没过脚踝,我在这地方洗过衣服,那时候还摔了一身泥。」
李贤将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绣娘说的这些,他竟然都不知道。
当时的他,有些太失职了。
绣娘察觉到了他的心思,只是将李贤的手反握紧了一些,笑著说:「陛下,不是要去瞧院子么?」
李贤点了点头。
两个人说著话,走到了院门口。
院门没关,还是刘建军走时的样子,虚掩著。李贤伸手推开,门轴吱呀一声,尖锐地响了一下。
绣娘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阳光正好,照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上,照在碎石子铺的地面上,照在那栋修整过的小木屋上。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他们回来。
绣娘走到那棵枣树下站定,忽然转过头,笑著看著李贤:「陛下,妾身给您舞一曲如何?」
李贤愕然,然后笑著点头:「好。」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绣娘跳舞了。
上一次看是什么时候来著,李贤已经记不清了,李贤只记得有一身大红的胡服,跳的是一支柘枝舞,那时的她还很年轻,腰身像柳枝一样柔软,舞起来像一团火。
后来就再没见过了。
宫里规矩大,皇后不能随便跳舞,再后来,她跟著他搬进大明宫,做了太上皇后,就更没有跳了。
李贤靠在院子的门框上,看著她。
绣娘把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半截小臂。
她的手臂已经不似当年那般纤细了,但线条还是好看的,匀称,结实,是这些年养出来的富态。
她站在枣树下,先没动,只是闭著眼睛站了一会儿。
夕阳的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她的衣角也被吹起来,轻轻飘著。
耳边无乐,但李贤却仿佛听到了有丝弦声响起。
然后,绣娘把手轻轻抬起来。
不是柘枝舞的利落,也不是胡旋的热烈,她的手指微微蜷著,像是捏著一根看不见的羽毛,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伸开,像是春天的花苞一点一点地绽开。
腰也跟著动了。
她侧过身,腰身微微弯下去,又慢慢起来,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水里走路,她的脚步也是,一步一步地在地上画著圈,碎石子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李贤有些好奇。
这舞曲他以前好像没见过。
「是《春莺啭》,您没见过的,那是前朝留下来的曲子,教坊司里会的人不多了,教我的那位嬷嬷说,这支舞啊,是让春天的莺鸟看了都想跟著唱的。」
她说著,手已经抬到了胸前,手腕轻轻一转,像是在水里划了一下。
她的头微微侧著,眼睛半闭著,嘴角带著一点笑,像是在听什么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她的手臂又忽然张开,又合拢,又张开,像是翅膀。
她的脚步细碎又轻快,在地上画著圈,画著弧,画著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形状,她的身体时而前倾,时而后仰,时而侧转,每一个动作都不大,但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说话。
跟风说话,跟光说话,跟枣树叶子说话————
风真的来了。
不是那种大风,是傍晚的风,小小的,凉丝丝的,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吹得枣树叶子沙沙地响,吹得绣娘的衣角飘起来,吹得她散落的头发在脸颊旁边飘著。
她顺著风的方向转了一个身,裙摆在地上扫出一个半圆,碎石子跟著滚了几颗,叮叮当当的。
李贤看著她的脸。
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头发染成了金色,她的头发里已经有了白丝,不多,但在夕阳下看得很清楚。她的眼角也有皱纹了,笑起来的时候,像一把打开的小扇子。
但她还是好看的,和当年一样好看————
不,比当年好看。
李贤静静的看著绣娘舞。
风中她的手臂缓缓落下来,落在身侧。
她的脚步也停了,站在那里,微微喘著气,胸口一起一伏的,她的脸上泛著红,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汗,在夕阳里闪著光。
「跳完了。」
李贤笑著点头。
绣娘又说:「太久没跳了,腰有些硬了。」
「还和以前一样好看。」李贤摇了摇头,将她揽在怀里。
夏日有些热,刚刚跳完舞的绣娘身上热得甚至有些发烫,李贤低著头,看著她额头微微的细汗,下意识的吞咽了一下口水。
不知为何,故地重游,身边的人依旧,竟让他有些动情。
夫妻多年,绣娘只是从李贤一个眼神就能察觉到他的意思,微嗔:「老夫老妻的了————」
李贤没理她,只是弯腰,将她拦腰抱起。
自己好像是有些老了,将绣娘抱在怀里,竟略微觉得有些沉了。
但没关系,床榻就在里屋,不过几十步。
第二天,李贤是和刘建军在刘老二家那院子外碰头的。
刘建军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好,看起来有点苍白,有点蜡黄。
李贤还没开口,刘建军就「哟」了一声,然后揶揄道:「宝刀未老啊?」
李贤顿时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好意思说我?」
「我那不一样,昨儿被刘老二念叨了一晚上,说什么讨了这么多老婆,孩子就俩,再说了,玉儿和翠儿跟了我这么久了,没个小孩,心里边也不踏实。」
李贤道:「那长信呢?我还等著抱外孙女呢!」
刘建军张大著嘴,夸张道:「我三十多岁的人了,你当我还是十八岁那会儿呢?」
李贤顿时忍俊不禁。
俩人沿著刘家庄的泥路往外走,刘建军忽然问:「今后有什么打算?」
李贤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不知道,你安排。」
刘建军转过身来,故作惊讶道:「不是,你要当皇帝那会儿就啥事儿都丢给我当甩手掌柜,现在不当皇帝了,还让我安排呢?」
李贤又笑:「能者多劳嘛!」
刘建军咧嘴一笑:「那成,回头别怪我折腾你这把老骨头。」
李贤并没有在巴州待太久。
大约半月后,李贤便和刘建军返回了长安。
回去的路上倒是没什么不一样的。
巴蜀的铁路还在修,和半月前相比似乎都没什么新进度,让李贤严重怀疑明年年底前这条铁路到底能不能通车。
回到长安的时候,已经是七月底了。
天气热得像蒸笼,李贤坐在马车里,帘子掀著,风灌进来都是烫的,绣娘靠在车厢壁上打盹,手里还捏著一把蒲扇,扇子不摇了,歪在一边。
——
——
李贤把蒲扇拿过来,轻轻给她扇著。
车窗外头,长安城的轮廓慢慢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城墙还是那个城墙,城门还是那个城门,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李贤看著,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就是心里头沉了一下。
在巴州那半个月,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每天早上被鸡叫醒,跟绣娘去菜园子里摘菜,坐在枣树下吃早饭,看刘老三家的烟囱冒烟,下午睡一觉,醒来在院子里走一走,摸一摸那棵歪脖子枣树,看一看墙上的水泥补丁,晚上跟绣娘坐在院子里看月亮,听庄子里的狗叫,听远处的蛙鸣。
那半个月,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普通人,不是什么太上皇,不是什么中兴之主,就是一个在巴州住过几年的老头,回来看一看老房子。
现在回来了。
城墙越来越近,车马越来越多,路上的人开始避让,有骑兵从后面追上来,是宫里的禁军,看见车队的旗号,远远地就下了马,牵著马站在路边行礼。
李贤把帘子放下来。
车队进了城,绣娘醒了,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说:「到了?」
「到了。」
绣娘没说话,把蒲扇从他手里拿过去,自己扇了起来。
马车在皇城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刘建军从后面那辆车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说:「可算到了,这路走得我腰疼。」
李贤下了车,看了他一眼:「你腰疼?」
刘建军咧嘴笑:「年纪大了嘛。」
两个人站在门口,还没说上两句话,就看见一匹马从坊门口疾驰过来,马上的人穿著官服,满头大汗,到了跟前翻身下马,扑通一声跪下来。
「陛下!郑国公!您二位可算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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