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夜探

陆英才的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我没有要嘲讽你的意思。”刘永福的声音又放缓了些，像是把刚才那几分凉意收了回去，“年轻人的路怎么走，年轻人自己选。我刘家只做生意，不问因果。你放不放心，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无关。但东西既然出了我的手，后面的事情，也与我无关。”

陆英才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那杯凉透的茶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在县城找到刘家老宅时的情景，想起那一排排锁在樟木箱里的瓶瓶罐罐上贴着的泛黄标签，想起父亲生前跟他说过的话——

“这世上的路，有些是笔直大道，有些是羊肠小径，能走到头的，就是好路。”父亲一生清贫，在县中学教了三十年的数学，最后死在讲台上，死后连副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他不想走父亲那样的路。

“我知道了，刘叔。”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被压到极深处的疲倦，“那曾贤那边，我先不动。等几天看看情况再说。”

刘永福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端起茶壶又给自己续了一杯，没有再开口的意思。陆英才站起身来，在往外走的路上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几乎是逃一样地出了那扇黑漆木门。

门关上之后，刘永福独自坐在八仙桌前，慢慢喝完了一整杯凉透的茶。他把杯底最后一滴茶水磕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对面那把空椅子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的表情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他起身走到里间，打开靠墙那只老式樟木箱的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拳头大的青花瓷瓶，瓶口用蜡封着。他伸手在最上面那层摸了一下，指尖触到冰凉的瓷面，停留了片刻，随即把盖子合上，重新锁好。

与此同时，巷口那棵老槐树斜对面的一家小卖部门口，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年轻人买了一包烟，撕开了包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慢吞吞地点上。

他看起来像是个在附近等活的搬运工，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巷口进出的人影，却在陆英才推着自行车离开的方向多停留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半刻钟后，这里的情况传到了江宇鑫手里。

“确认了，陆英才在梧桐巷十二号待了大约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骑车的速度比进去的时候快了不少。我们的人还在继续盯着那栋楼。”

江宇鑫放下电话，把消息转述给云绮。

两人坐在堂屋里，桌上摊着一本云绮从图书馆借来的旧版《晋省中药志》，翻到了“阳城刘氏”那一页。

云绮手指点着书上那段泛黄的铅字：“这个刘永福的祖上，应该就是这个刘氏。

晋省阳城的药材商，家里从清末就开始经营药材生意，主营南货北运，后来公私合营的时候交了一部分祖产，但家族本身的人脉和渠道还在。

如果真的有问题，那他们手里能弄到的东西，绝对不会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药材。”

江宇鑫的目光在那页书上游走了一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把书合上放到一边：“今晚我去探一探梧桐巷。”

云绮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只叮嘱了一句：“小心。如果那栋楼里面真的有什么东西，藏着的人不会只是刘永福一个。”

江宇鑫点了点头，转身去后屋换了一身深色的便装。

暮色从窗棂缝隙里一寸一寸地灌进来，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云绮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望着那扇刚刚合上的院门出了好一会儿神。

她收回目光，在心里唤了一声扶摇。光幕无声地亮起，积分余额那一栏剩下的可怜巴巴的一点积分，在淡蓝色的光晕里微微闪烁。

她盯着那串数字沉默了几秒，对扶摇道：“开启实时追踪功能，切换目标江宇鑫。”

淡蓝色的光幕在她眼前无声铺开，边缘泛着细密的微光，像是夜色里浮起的一层薄雾。

画面中心是江宇鑫的背影，正沿着梧桐巷外侧那道低矮的砖墙无声移动。他的身形压得很低，每一步落脚都极稳，踩在被夜露洇湿的砖石地面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云绮知道他的身手好，却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过。

画面里他在一处阴影中停下，侧身贴紧墙壁，屈膝蹬地，单手在墙面突起的砖缝处一扣，整个人便无声地翻上了墙头，落到墙内时落地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触地。

动作连贯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她想起他在西北戈壁上的那些任务，想起他偶尔在深夜电话里那句语焉不详的“不用担心”，想起他那些不便明说的调令和归期。

他显然不是军队里普通的团长，他执行的也并非一般的军事任务，他的敌人会更危险，他的战线会更隐蔽。

围墙内是一座二层的小楼，地面铺着青砖，打扫得很干净。

江宇鑫贴着墙根绕过一棵老槐树，朝着小楼而去，脚步忽然顿住了。

云绮看到他的肩背微微绷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变化，若不是她一直盯着他的身影，几乎不会注意到。

画面拉远了一些，她看到了原因——小楼背后还有一个小院。

人在外面，只能看到那二层的小楼，如果不走进这个院子，根本发现不了小楼背后的这个小院子。

看来，这个修建精致的小院，远比前面的小楼重要。

小院子外面，南北两侧的廊下，各站着一个身形精干的男人，背脊挺直，目光警惕，站姿一看就是练家子。

连廊后面的月洞门内侧的阴影里，还有第三个人半倚着柱子，姿态看似松散，但右手始终垂在身侧，从衣摆的轮廓看，腰侧揣着东西。

三个人的布局呈三角，相互之间视线可以覆盖整片庭院，没有任何视觉死角。

江宇鑫在月洞门外侧的阴影里停住了，没有再往前移动。

他大约在那里停留了十秒钟，像是在观察那三个人的巡逻节奏和视线切换频率，然后无声地后退，退到那棵老槐树背后，沿着来路撤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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