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入户部
席间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然暗流亦在其中涌动。
不乏有人借酒低声议论，今科鼎甲尽归华胄，唯二甲前列如宋溪者，堪称寒门翘楚，语气中羡慕、酸涩、好奇兼而有之。
寒门寒门，在场众人之家世门第，无一不比之显赫，可最终名次竟被其压过一头。
虽不及一甲三人荣耀显赫，可这二甲传胪的位置，却是实实在在压过了身后数百士子。
他们虽知其中分量，可心头难免有几分不乐。
宋溪此人，像是忽然冒出来的，才名远不及二甲前列其余士人，心里自有几分忿忿不平。
少部分人，则对其有几分真心实意的钦佩。
宋溪对于这些议论只作未闻，言行举止依旧得体从容，既不刻意低调以显怯懦，也不张扬锋芒而招人侧目。
此时正是新科进士们彼此结交、联络情谊的好时机，宋溪身边也自然地围拢了一圈士人，或真心祝贺，或有意结识，他皆从容应对，不失礼数。
在他前头只有三人，其中状元郎的席面，最是热闹。其次，便是探花。
说来，此科探花虽也貌比潘安，但比之榜眼，气质略逊。
宋溪不免多看榜眼一眼。只因，那人虽在笑，可那笑意却未及眼底，无几分真意。
他收回视线。崔堰在一旁有所察觉，但未说什么。只是离席之后，私下里便向宋溪提了榜眼此人。
与此同时，随他进京的宋柱等人得知他高中进士，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在崔家小院里又蹦又跳。
宋宏这个夯货，竟还央着宋堂给他一拳，只说自己脑子有些晕晕的，感觉有几分不真实。
宋堂原本懒得理他，可一听这话，立刻给了他一拳。心里想到：叔公高中进士，天大的喜事，怎可有作假之想！
宋宏结结实实挨了一拳，人却咧嘴笑了出来，“太叔公真的中了！”下一刻便手舞足蹈起来。
待宋溪回来，宋柱这个原本是几人中表现最平静的汉子，一见到宋溪，眼眶却红了。
这个平日木讷寡言的汉子，此刻却情绪激动，连连念叨：“小宝，爹娘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你这些年读书这么用功，熬了这么多夜，吃了这么多苦。家里也没啥大本事，没能帮衬你什么，倒让你一个人扛着……如今可算是熬出头了，不用再受那寒窗苦了……”
宋柱说了许久，颇有几分喜极而泣的意思。
宋溪静静听着，等大哥情绪稍平，他才温声笑道：“大哥，快别这么说。若没有家里省吃俭用供我读书，没有爹娘哥哥们的疼爱支持，我如何能走到今日这一步？我读书科举的初心，本就是为了让咱们一家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家中虽然贫瘠，可给予他的爱却从未吝啬。犹记当年初心，纵使日后青云直上，也绝不敢忘却分毫。
宋柱听了，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角，憨笑道：“娘总说你最孝顺。”
宋溪也笑了：“那是我嘴甜，知道哄娘高兴。”
宋北几人也连忙上前道喜，他们如今面对宋溪，比之从前更添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局促。
此事无可厚非，身份骤然再变化，人心难免浮动。宋溪只作不知，态度仍如往日般亲切自然，让他们安心不少。
恩荣宴后，吏部铨选的结果很快公布。
出乎许多人意料，二甲第四的宋溪未被选入翰林院，而是直接被授为户部福建清吏司主事，正六品。
消息传出，议论不一。有人叹息其寒门出身终究难入清流核心，也有人觉得陛下定是看中他策论中显露的经济实务之才，特地将之安置在对口的户部，恰是人尽其用。
各方猜测都有，但更多人倾向于后者。
六品实职，虽不如清流翰林清贵，但也极为难得，尤其是对他这般毫无根基的寒门士子而言。
崔堰顺利入选翰林院庶吉士。他得知消息后特意来寻宋溪，言语间带着几分惋惜：“溪弟之才，馆选留馆本该不难，此番安排，着实出人意料。”
宋溪神色平静，亲手为崔堰斟上热茶，缓声道：“堰兄，殿试策论中我直言财税积弊，言辞或失于直切。陛下将我置于户部，未必是冷落，或许正是想让我亲身去看、去试，看纸上之言能否化为实务之策。这未尝不是一条更踏实的路子。”
此话其中或有几分真心揣测，但更多也只是基于现状的推想。若非此次科举名次够高，他甚至会疑心是那位老师曾隐晦提过的、东宫那边从中作梗。
说来他运道当真不错，原先老师的猜测，是觉得当今圣体欠安，时日不久，恐他遇上新皇登基后的首次科考。如今看来，当今陛下还能支撑一段时日。
崔堰闻言颔首，接着他的话头道：“诚然。翰林虽清贵，终究务虚者多；户部虽案牍繁剧，却是经世济民之实处。”
他温声道，“以溪弟之能，必能于此间有所建树。只是部务千头万绪，人际更是盘根错节，你初入仕途，务须处处谨慎，三思而后行。”
“多谢兄台提点，弟必谨记于心。”宋溪颔首。
“你去了户部福建司，主官王郎中是个性情……”崔堰顿了一下，似是找不到准确的描述，只得道，“是个颇为随和之人，据说不会刻意为难下属，但也不与旁人走得太近。”
宋溪眼眸微亮，“兄长神通广大，竟连这也打听到了。”
崔堰摆手，“不过是孟世叔提了一嘴。兄长我不过一新科进士，哪有那等莫大本领。”
宋溪喉间发出爽朗一笑，“崔兄怎如此自谦。”
他微微正色又道，“多谢。”
崔堰故作微恼，“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宋溪赶紧道：“是小弟不是。生分了。”
崔堰展眉一笑道：“你知就好。”
二人又闲谈两句。授官既定，便无闲暇，分别后，两人短时间内再无机会长谈。
依照大齐官制，新科进士授官后需即刻上任，不得无故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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