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摇篮
时年农九月初，陕南的气候里已经带了一些微凉。
正值秋雨季，宋溪快回来的这几日难得没有落雨，只偶然半夜村里能听见一会雨滴的声音。
宋溪坐在院中一架新制的檀木摇篮里，周身惬意。
这摇篮是他当初画了图样，特地请城中巧匠打的。
用四根结实的紫檀木柱支起框架，中间绷着一层致密的亚麻绳网，再铺上厚软的苏绣棉垫，便成了一张可坐可卧的悬床。
最妙的是底下那两道檀木削成的弧形摇弓，形如新月，只消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便似浮在微浪上般悠悠晃漾起来。
秋阳透过院角的树，漏下些碎金似的光斑，随着摇篮的晃动，在他青色的绸衫上明明灭灭地游走。
空气中飘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混着残留的不知何处传来的甜花香，一阵浓，一阵淡。
这物件说来还有番来历。
一年多前，家里因布匹生意又赚了笔不菲的银子，宋溪见老两口常坐于院里歇息，便借着这个由头，请人精工细作地打了两架，说是专给二老享用——也正因赚了银子，老两口才舍得依他这新鲜点子。
谁知东西一搁进院子，不仅老人喜欢，家里几个小的更是着了迷，但凡二老不在跟前，便争着要往上赖。
后来不知是哪个机灵鬼，索性自己搬个小凳，央着哥哥姐姐们推着晃，院里常是笑声伴着“吱呀”声，热闹得很。
宋家人都想着，既然自家人都如此爱用，多打几架又何妨？于是院里渐渐又添了三五架摇篮，高低错落地放着，材质纹样虽略有不同，那份悠然晃荡的趣味却是一般的。
从此，大人闲谈、孩童嬉戏，各有依凭，再不用争抢。
此刻宋溪身下这架是最新的，半年前才刚安置好。
今年初宋荷一家回来过年，她女儿宋嫣喜欢得紧，待在宋家的这几日总赖在上头。
有时不让她玩了，睡觉去，还总眼巴巴地总望着摇篮。
做外婆的李翠翠心软，便在她们归家时送了一架。
恰逢大孙女宋明舒一家也在，她不好厚此薄彼，便也给了明舒一架。原先备下的摇篮便少了。
也是宋明舒这次回来，才叫他们想起了一件事。
宋微仪的女儿，大名原是要叫明珠的。
农家不讲究太多，便是爷孙同字也是常有的事。
因着后来贺和璧轻声提点，说这样容易乱了辈分，听着也不够郑重。
明珠这名便做了活泼泼的小名，至于大名便叫做了宋嘉宁，取了美好安宁的意头，盼她一生嘉言善行，平和安宁。
都是好名字，便也都没有意见。不过宋家还是喜欢叫明珠，大名要等孩子立住了，三岁以后再上族谱。
风轻轻吹过，院中那几架空着的摇篮也随着微微晃动，发出极轻的吱呀声，仿佛在应和着宋溪身下摇篮的节奏。
他闭上眼，觉得这声音比什么丝竹都要悦耳。
见宋溪在院里坐着，原还打算过去寻他说话的几人都噤了声。
走了将近半个月的水路，又劳累几日才回来，身体自然已经困倦。也许是太过舒适，亦或是到了家，宋溪躺下没半盏茶的工夫，便沉沉睡去。
这一下睡了许久。久到他都不知自己怎么回到了房内的床榻上。后面才知，是大哥将他抱了进来。
回到家中，宋溪难得松懈了两日，陪着家中父母，偶尔出去走走。
宋家村如今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因着宋家布匹生意的缘故，村里每户人家都能靠着一门手艺得到进项。
因着规模扩大了，宋家没有再寻李掌柜帮卖，而是直接合作。
自然，只放了那瑞锦祥能吃下的布匹。
余下的，则是让其余交好的商户人家，卖到了外地——如贺家在金陵。
自宋溪中了秀才，宋家村的名声打出去。几年下来，村里嫁娶不少。
日子好过，娃娃的啼哭声也一阵密过一阵，尤其是这半年来，生的娃娃尤其多。
早年一户能有十口人便算兴旺，如今十几二十口人的大家庭，在村里也不那么少见了。
这手中一年到头能多攒下几两活钱，日子便有了实在的盼头。
宋家村从前那几户家中日子实在过得紧巴的，那屋顶见光、墙壁透风都有的土坯房，如今也都换了新茅草、补了黄泥墙。
有几户勤快又手巧的，甚至给屋檐换上了结实的青瓦，不过这瓦片不是好寻摸的，只换了那么一两间屋头。
至于那门楣，不少人家也学着宋家的样子，刷上了一层光亮的桐油。又给那窗新糊上棉纸雪白，晌午时，屋里也能透进一片暖融融的亮光。
手艺好的妇人赚的银子是家中最多的，也舍得爱惜自己来。不少已经算是上了年纪的妇女，头上也多了根光亮的银簪。
不再是从前用那木簪子随手一绾，穿的也好了许多。有的，手里也戴上了物件，不过织布时得取下来。
家中的饭桌上，不逢年过节，也能沾荤腥。娃儿的碗里，偶尔能见个金灿灿的荷包蛋。
逢今年节，村里甚至能每户人家都听见一声清脆的鞭炮响。家家户户都过上了以往没有的好日子。
宋溪慢步走过，脚下的路比起从前平缓许多。
因着他在村里实在出名，一出来，几乎见过的所有人视线都开始往他身上瞟。
不过只有那年纪大一些、比宋溪辈分大的不犯怵，能上来同他说一两句话。
旁的，虽然有心，但也就是张望着，不躲。宋溪性子虽温和，但与村中接触不多。加之他的身份和周身气质，见之易生卑怯，便都不太敢上前。
他出来的时辰不算长，只简单走走。黑豆跟在他身后，遇到村中扎堆玩的小孩时，比宋溪受欢迎的多。
宋溪回去后，忍不住揉搓狗头。黑豆不明所以，哼哼唧唧又汪汪的以为在和它玩，尾巴摇得像风车。
这两日，他不过出来三回。余下都在家中。
待了解了离去两个月发生的事，两日后宋溪便正式开启了备考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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