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30 执念有归
寒月倏忽而过,人间已至年关。
腊月二十三,小年。
赵廷文的日程从清晨七点排到深夜十点,中间只留十五分钟用餐时间,连轴转得密不透风。
慰问离退休老干部时,他在一位退休老部长家里坐了二十分钟。
陪同的人事司干部都识趣地退到了客厅外,只留他陪着老人坐。
对方拉着他的手说了半天的“当年”,他端着茶杯一一应着,语调平缓神色耐心,临走时弯腰替老人拢了拢膝上滑下来的毛毯。
走访基层青年团体时,他和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围坐在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听他们讲创业的难处,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参加新春团拜会时,他坐在主桌左列第三位。
面前摆着一杯泡到微凉的毛尖,杯盖严严实实扣着,从落座就没掀开过。
旁人致辞的间隙,他的目光扫过大厅里几百张面孔,没有在任何一张上停留。
每一场活动都有详细的流程表和站位图,每个环节都精准到分钟。
他换了几套正装,跑了几个不同的城区,和无数人握了手,说了无数句“辛苦了”。
步行离场时,李湛跟在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的日程表翻了一页又一页,备注栏里密密麻麻全是“已确认”“已落实”。
只有一次,李湛瞥见领导眉宇间的疏离淡了一瞬。
那是腊月二十八下午,车队从一个慰问点赶往下一个点位,李湛坐在副驾,从内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
赵廷文正闭目养神,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他指尖按亮屏幕,是方允发来的一张照片。
小姑娘蹲在院子里,手里举着一只刚包好的饺子,馅料从面皮边缘溢出来一小块,鼻尖上沾着一点面粉。
她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配文是:
【我包的,虽然长得像包子。】
赵廷文垂眼看着屏幕,唇角轻轻一弯。
指尖先敲下【别冻着】,盯着看了两秒,又逐个删掉,最终只落下三个字:【像花猫。】
发完便将手机倒扣在膝头,指节轻抵着金属后盖。
他重新抬头看向前方,眉宇间那层疏离还在,却像被风拂过的薄雪,悄无声息化了一点。
只有李湛知道,领导的手机壁纸早就换了。
不是风景,不是会议照片,是一张什么也看不出来的逆光剪影。
他只在递文件时无意扫过一眼,当即收回目光。
后来送材料都刻意往远离手机的一侧放,半字不曾提过。
车窗外,沿街的国槐早落尽了叶子,枝桠在灰蓝的天色下伸得笔直。
而给他递来这点暖意的人,刚把沾了面粉的鼻尖擦干净,转头就扎进了另一件事里。
放寒假后,方允没有像往年那样窝在家里追剧,或是约好友逛街。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对着电脑研究了一下午。
屏幕上是家老牌模型店的主页,店主是位退休老工程师,专做九十年代老车模的修复和收藏。
她翻遍所有商品页,最后停在一辆1989年桑塔纳旅行版上,1:18比例,原厂漆,保存完好。
她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
想起前世给赵廷文准备过一整间屋子汽车模型。他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转过身来抱住她。
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说不出话。
直到他走后,她在他的旧日记里读到一段:
【五岁生日前,随母亲路过京南路百货公司,橱窗里摆着辆银色小车。我坐在车里看了很久,母亲说今年的礼物已经备好,等六岁生日再买,可她没等到。那辆没得到的银色小车,成了困我半生的执念。直到将届不惑,我的允儿用一屋子模型,填补了我心口那处空缺。】
思绪收回,方允眨了眨发酸的眼眶,关掉网页,在搜索栏重新输入关键词。
翻了十几页,终于在一个老牌模型收藏论坛的旧帖里找到线索。
东城有条僻静的老街,两旁种着老槐树,街深处有家开了三十年的老店,专收老款车模。
帖子是七年前发的,写得含糊,没有店名,只留了个门牌号。
发帖人说,老板手里有好几辆八十年代的奔驰原厂纪念版,但不一定肯卖,得看人。
方允把门牌号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拿起电话拨了家里司机的号码。
第二天上午,车子在一条安静的街边停稳。
街道不宽,两侧都是老房子改的铺面,外墙刷着低调的深灰,门牌号嵌在墙砖上,铜字不大,得走近了才看得清。
方允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沿着门牌号一扇扇数过去,停在倒数第二扇。
这扇门和旁边的铺面不同。
没有橱窗,没有灯箱,只有一扇深胡桃木色的窄门,门上钉着一块黄铜铭牌,刻了三个小字:老车坊。
门是虚掩的。
她伸手一推,门轴无声转开,带起一阵清淡的檀木香。
屋里很安静,光线偏暗。
四壁是顶天立地的老式玻璃柜,柜子里按年代排着各款汽车模型,从五十年代的解放卡车到九十年代的虎头奔。
每一辆都擦得锃亮,漆面在暖黄射灯下泛着温润沉静的光。
不像店铺,倒像一间被人悉心打理了数十年的私人藏馆。
柜台后坐着位戴眼镜的老人,抬眼打量了她两秒,没问来意,只把手里擦好的车模放回绒布垫上,静等她开口。
方允走到柜台前,从背包里拿出三辆车模,一字排开在绒布上:
“老板,这三辆是我网上淘的,麻烦您帮我掌掌眼。”
老人逐一翻看后,摘下眼镜放在台面上,看了方允一眼:
“品相都不错。这辆红旗是九三年复刻版,比原版稍逊一筹,但也算难得。小姑娘自己收藏?”
“帮家里长辈找的,他念了很多年。”
方允把车模收回包里,手肘轻搭在柜台边,直奔主题:
“我想找一辆银色奔驰300E,1988年款,您这儿有吗?”
老人擦车的手在半空顿了一瞬。
他没答话,俯身从柜台下拿出块绒布,慢慢擦掉台面上一处几乎看不见的指纹,抬眼再看她:
“谁告诉你我这儿有?”
“论坛上看到一个旧帖,七年前的。说您手里有几辆原厂纪念版,但不一定肯卖,得看人。”方允答得坦诚。
老人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七年前的帖子,都能被你翻出来。”
他把绒布叠好放在柜角,转身进了里间的工作间。
门推开的缝隙里,能看见亮着的工作灯,台面上散着细小的零件与工具,空气里混着金属养护油的清冽气味。
过了好一阵他才出来,手里托着一个深灰色旧盒。
纸盒边缘有些细微磨损痕迹,但盒面干净。
他把盒子放在绒布垫上,缓缓掀开。
一辆银色奔驰300E静静嵌在其中,1:18比例,车身线条流畅,漆面保存极好,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原厂纪念版。当年只给法兰克福车展做了一批,这一辆是其中保存最好的。”
老板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引擎盖上的三叉星标志:
“没拆过,没补过漆,连原厂包装盒都在。我收了快二十年,期间有人来问过三次,我没松口。”
方允看着那辆车,好一会儿没说话。
前世她送过他一屋子崭新的模型,可她知道,再多名贵新款,也终究不是母亲当年承诺的那一辆。
她要买下来,告诉他:你小时候没等到的东西,我替你拿来了。
老人报了一个价,数字抵得上一辆主流家用车的首付。
方允没有犹豫,把银行卡放在柜台上:“麻烦您帮我包好,谢谢。”
老人看了看桌上的卡,又看了看眼前的姑娘。
十七八岁的年纪,独自一人来,买这么贵的收藏,没还价,没打电话和人商量,神色平静得很。
他重新戴上眼镜,从柜下抽出全新的气泡膜与厚牛皮纸。
“这车模跟了我二十年,不是谁出价高我就卖。”
他把包装四角折得棱角分明,最后装进牛皮纸袋里,推到她面前:
“物件跟人,讲个眼缘。你能找到这儿,就是它该跟你走了,好好留着。”
方允双手接过,抱在怀里,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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