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9 程序之内的偏袒
凌晨三点,赵廷文从梦中惊醒。
自方允第一次踏进他办公室那日起,他便开始频繁陷入零碎梦境。
每每惊醒都伴着胸口尖锐的绞痛,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腔最深处,在梦里挣着探出头,半口气顶在喉间,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之前总醒在凌晨四点,今夜偏早了些。
窗帘缝隙漏进一线月光,落在床尾深色木地板上,细长,冷得像霜。
他起身拉开床头柜抽屉,素白瓷瓶握在掌心,倒出一粒丸药干咽下去。
药香在舌尖漫开,苦凉清冽。
他仰头靠在床头,阖着眼等药力化开。
四下极静,窗外偶尔有风声掠过高墙。
梦里的具体场景他记不清,只反复浮现方允的脸。
她站在很远的地方,他怎么走都走不到她跟前。
第二日上午,赵廷文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李湛送文件进来时,他已经批完了两摞待办。
昨夜在黑暗里独自等心悸平复的人,与此刻端坐办公桌后的领导,没有半分可被察觉的关联。
……
学校部的正式公函下发后,方允进出b委便有了合规由头,没多久便办下了长期临时出入证,见到赵廷文的次数自然多了起来。
每次在走廊远远瞧见那道颀长身影,她面上端得比谁都正经。
颔首问好、侧身让路、目不斜视,活脱脱一个再规矩不过的试点联络人。
可一回学校,她便摸出手机,对着置顶对话框打字,指尖轻快,唇角压都压不住。
许是反骨因子作祟,方允渐渐摸索出一个乐此不疲的游戏。
白天在b委碰面时,赵廷文越是公事公办、不苟言笑,她越要在私底下想方设法撩得他破防。
对此,赵廷文毫无招架之力。
生理悸动从不受自制力管束,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
心口疼是他一个人的暗疾,而她给的这一种,是另一种心跳失衡,没法治,也不想治。
然而,平静之下,总有暗流潜涌。
十二月的第一天,方允抱着档案袋从学校部出来。
走廊另一头,吴优拿着份文件迎面走来。
两人擦肩时,吴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秒,随即落在她怀里盖着学校部红章的档案袋上。
“方同学,来送材料?”
“是的,吴老师。”方允规规矩矩地点头,脚步没停。
吴优回头看了她一眼,神色复杂。
那天夜里,方允趴在宿舍床上给赵廷文发消息:
【今天在走廊里碰到你们单位吴优。她看人的眼神一言难尽,看得我浑身发毛。】
赵廷文回得很快:
【下次来直接走北门,绕过宣传部门口,北门的保安认识你。】
方允笑着发了个敬礼的表情:
【收到。】
过了几秒,又追一条:【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浑身发毛?】
【为什么?】
【因为她看我像在看竞争对手。】
赵廷文没有回这条。
方允等了两分钟,屏幕弹出一句:
【别乱想,早点睡。】
她揉了揉眼睛,把手机放在枕边。
过了十分钟,手机又震了。
赵廷文发了一张照片过来,办公桌上摊着两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温茶。
【还在忙,你好好睡。明天会降温,出门穿厚些。】
缩在被子里的小姑娘毫无反应,早已睡得香甜。
……
几场北风刮尽了国槐的残叶,日子悄无声息滑到一月初,整座京城都裹在年末的沉肃里。
周三上午,方允再次来到部委,把一袋文件递进机要交换窗口。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这姑娘来了好多次了,每次都规规矩矩、客客气气。
她接过文件袋,扫了一眼标签,说:“试点项目的放那边就行。”
“谢谢。”方允在登记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字迹清秀,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签完字她便转身离开,丝毫没注意到身后的人。
吴优恰好来取件,排队等候时目光无意中扫过登记簿。
从十一月到十二月底,方允的名字出现了七次。
每一次都有合规事由:送材料、取批复、参加论证会、报送试点数据。
每一次都在登记簿上写得清清楚楚,日期、事项、签字,一条不缺,一条不多。
吴优取了件回到办公室,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
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给学校部相熟的同级干部打了个电话。
笑着说要做试点宣传素材归档,麻烦帮忙复印一份近三个月的函件时间线,走私人交情,不算正式调档。
十分钟后,一份装订整齐的函件登记表摆在她桌上。
她用指尖一行行往下划,从十月到十二月,方允的材料报送频率从每两周一次变成每周一次,又从每周一次变成每周两次。
批复速度从七个工作日缩短到三个工作日。
纳入数据库的时间节点也卡得精准:十一月,学校部发函确立联络人;十二月初,司法部回函确认纳入试点;十二月中旬,试点工作简报首次出现学生联络人署名。
连她的出入凭证,都从单次访客登记换成了长期临时出入证,手续齐全,流程完备。
每一步都有公文支撑,每一步都走在合规框架内,每一步都严丝合缝。
在体制内浸淫这么多年,吴优太清楚这份“合规”意味着什么。
有人提前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
不是帮她走后门,走后门不会留这么多正式文件。
是把每一条正路都提前修到了她脚下,让她每一步都光明正大。
这比走后门难得多,因为铺路的人手里,握着修路的权力。
而有这个权力、又有这个动机的,整个单位只有一个人。
吴优靠在椅背,端起茶杯,才发现茶早已凉透。
……
当天中午,单位食堂。
吴优端着餐盘走到李湛对面坐下。
食堂里的人不多不少,隔壁几桌的谈话声刚好能掩盖她们的声音。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随意:
“李秘书,试点项目那个学生联络人,方*长的女儿,材料都报去司法部了。方家对子女的教育真是下了功夫。”
李湛正在夹菜的手微顿,然后继续把菜送进嘴里:
“年轻人肯沉下心干活是好事,咱们系统就缺这样敢想的新鲜血液。试点工作有固定流程,司法部那边是正常业务对接。”
“我知道。”
吴优微笑着吃了口米饭:
“就是觉得她挺能干的,年纪这么小,比很多正式干部都不差。赵书记很器重这些年轻人,组织的青年工作后继有人啊。”
李湛放下筷子,抬眸看着她,笑容分寸刚好:“吴处说得是。”
随即端着餐盘站起来,“我下午还有个会,先回去准备,吴处慢用。”
吴优微笑着目送他离开,然后继续吃自己那份有些凉了的午饭。
……
三日后,上午九点,试点工作中期推进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每个座位前都摆着一份装订齐整的材料。
赵廷文坐在正中,左手边是学校部主要负责人,右手边是试点工作组组长。
吴优作为宣传口业务骨干列席主桌,代处室做宣传维度的汇报。
方允坐在靠墙那排旁听席的角落里,膝盖上放着笔记本。
今天她穿了件白色高领毛衣,长发散着,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些,期末复习熬的。
汇报按流程走。
学校部先报了试点中期数据,工作组接着讲基层调研反馈,而后吴优起身做宣传口发言。
她汇报时语气平淡,内容与之前提交的材料完全一致。
说完落座,她合上材料,忽然笑盈盈地转向赵廷文:
“赵书记,试点项目的学生联络人最近在材料里提交了一个基层普法建议,是方允同学起草的。说实话,我看了之后觉得很有见地,角度很新。”
突然被点名,方允在角落里抬了抬眼。
“不过我想提个程序上的建议。”
吴优翻开材料,手指点在某一行:
“学生身份在校外调研时,授权边界怎么界定?是不是需要加一道审批程序?我也是从合规的角度考虑,毕竟试点工作现在也报到了司法部,万一调研过程中出了什么纰漏,程序上的严谨性还是要保证的。”
会议桌旁,李湛笔尖稍顿。
这个问题表面是完善制度,在场的人却都听得懂弦外之音。
加一道审批,方允出入b委的频率就会被大幅压缩。
学生校外调研需要审批,谁来批?
大概率会落到宣传口。
到时候方允每次来部里,都得先过吴优这一关。
赵廷文抬起头,目光没看吴优,先落在了学校部负责人身上,语调沉静:
“试点启动时,学生联络人的校外调研权限,是报工作组审议通过的吧?”
学校部负责人立刻点头:
“是的,当时一并明确了权责范围,有正式纪要。”
“嗯。”赵廷文指尖轻搭在文件边缘,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场的声息,“既定流程就不用反复调整了,工作重心放在落地成效上。”
一句话,轻描淡写,连吴优的名字都没提,便把她铺垫半天的提议全盘挡了回去。
吴优微笑着点头,没再追问:
“好的,是我考虑不周。”
她把材料重新摊开,表情如常。
低头时拿笔在空白处画了一道很短的横线,没有实际意义,只是个泄压的小动作。
散会后,方允从旁听席起身,收拾好笔记本,和几位工作人员点头道别后走出会议室。
全程和赵廷文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吴优从后面跟上来,两人在电梯口不期而遇。
“方同学,你的材料写得很好,怪不得领导都这么看重你。”
吴优笑着夸她,语气和夸任何一个年轻人一样自然。
方允微微颔首:“吴老师过奖了。”
语调谦逊,没有一丝多余的解释。
电梯门打开,方允侧身让吴优先走。
两个人站在电梯里,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隔着好几个人的距离。
金属轿厢里静得能听见顶灯的电流声,吴优忽然侧头笑了笑:
“方同学年纪轻轻,做事倒是周全,难怪各处室都给你开绿灯。”
方允抬眼,唇角弯出体的弧度:
“都是按流程办事,试点能推进顺利,也多亏各处室老师配合。”
一句话软中带硬,把所有偏爱都归为公事公办,半分口子都没漏。
吴优扯了扯唇,没再说话。
当晚,赵廷文坐在办公桌前,拨通了李湛的内线电话。
前几日李湛就和他提过,吴优私下调了试点项目的全部函件登记,还托人问过方允的学校背景。
本想留几分体面,她偏要往跟前凑。
“吴优最近手上的工作完成得差不多了?”
“按计划推进,青年思想引导的调研报告已经定稿,正在走印发流程。”
“既然手头工作告一段落,可以考虑让她去基层挂职锻炼一段时间,增加实际工作经验,对她的成长有好处。
西南那边的地级市团市委刚好有副处级挂职名额,为期半年,你让组织人事处拟一个方案,下周一报给我。”
赵廷文语气平稳,像在布置任何一项常规工作。
平级调动,名义上是支援基层、积累一线经验,谁都挑不出错处。
只有懂的人明白,从京城核心调到西南地级市,等于直接调离权力中心,半年回来,位置、人脉早凉透了。
李湛顿了不到半秒:
“明白,我明天安排。”
……
一周后,组织人事处正式下发通知:宣传部副处长吴优,拟于下月初赴西南某省基层挂职锻炼,为期半年。
吴优接到通知时,正在办公桌前改一份文件。
她读完那几行字,手中薄纸被捏出一道发白折痕。
沉默半分钟,她拿起手机拨了家里的号码:
“爸,部里刚下了通知,我下个月去西南挂职,半年。”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她静静听着,末了只淡声应了句“知道”,便挂断电话。
她靠在椅背,目光扫过桌角那罐特意托人带回来的毛尖。
是她打听了很久的口味,知道赵廷文常喝这个。
今早刚拆封泡了一杯,打算找个由头送过去。
此刻茶水早已凉透,一口没动。
用了几个月时间,最后等来的是一纸调令。
赵廷文这个人,从来不给任何人多余的余地。
他对所有人都一样,除了那个还没长大的小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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